由于正值人流高峰期,公交上的乘客像抱团取暖一般拥挤在一块儿,而现在明明是夏季。
生在这样一个人口大国,有时候也是一件相当苦恼的事情。
座位早就没有了,我只能拉住拉环,「享受」站票的待遇。
我的身材属于娇小一类,身体也不好,这样对我来说,无疑有些吃力了。
终于,在一个拐弯处,拉环脱离了手掌,身体循着惯性倒向一旁。
“啊——”
尖叫声出口的瞬间,我撞入了一名乘客的怀中。
那人闷哼一声,既无动作,也无言语,就好像是一尊雕塑。真是又奇怪又有趣。
不过,好端端的却跑到了别人怀中,再没有比这个更尴尬的事情了。
“…谢谢……啊不是,对不起……”
于慌乱间离开那个怀抱,我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呃……没什么。请当心一些,皋月同——”
话至此处,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啊!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声音判断为男性)慌张地说。
但是,对方刚才明明叫了我的名字!
怀着讶异回望过去,却发现那人仿佛突然间迷上了窗外的风景,只留给我一个侧脸。在那张脸上,红晕一直爬到了耳根处。
…啊!他也在害羞吗?我的脸更烫了。刚刚真的好失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说着道歉的话。
“没什么。皋月同学不用这样……啊啊!不要误会!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他看上去十分紧张,闲着的左手胡乱摆动,却在无意间正过脸来。
“苍昊同学!”我惊叫出声。
“我不是苍昊!你你你认错人了!我我我是苍昊的双胞胎弟弟苍……苍耳!没错,我的名字叫苍耳!”
“哈?苍耳?那不是植物的名字吗?”
“耶?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啊!反正名字是我们家老头子取的。老头子没文化,小学没毕业。哈哈哈!”
他挠着后脑勺,干笑着说。和叶佳倒有几分相似。
可是,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父亲啊?我不由得就想笑,怕他生气,只好强行忍住了。
“那个……那个……你明明就是苍昊啊。”
无论模样,衣着,还是口音,的的确确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嘛!
“哎呀,都说了是苍耳了。皋月同学怎么就是不相信别人?看来这个民族确实陷入了信任危机中。”他有些不高兴了。
…真是个怪人!明明是苍昊,却非要说自己是苍耳。再说,这跟信任危机又有什么关系了?
“哦哦,好吧,苍耳同学。”
应了一句,我又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开口。
因为无论是苍昊还是苍耳,我跟他们都不熟啊。面对着他,我总有些怕怕的。
“啊……皋月同学,这条路颠簸得厉害,你……还是靠在我身上比较好。”他小声提出这个建议。
还说自己不是苍昊?不然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哈?那种事情,就不用了……”
话刚说完,公交又行至一个拐弯处,于是刚才的糗事再次上演。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连忙解释。
话说回来,谁会在这种事上故意为之啊?搞不好会摔个四仰八叉的。
“我、我知道皋月同学不是故意的。所以说……你还是靠在我身上比较好。”
“哦,好……好吧。”
平生第一次靠在妈妈以外的人身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如同一个木头人杵在那儿。我感觉得到,他也很紧张。明明不想这样做,却义无反顾地做了,出发点只是为我着想。
叶佳说得没错,苍昊同学真的是个好人。
如浮光掠影一般,叶佳的另一句话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那家伙是个跟踪狂也说不定。”
心弦一紧,这么说,他果然是在跟踪我吗?难道,苍昊同学真的对我有好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我会很困扰的啊!
“苍昊同学。”
“啊?哦哦,你叫错了,我是苍耳同学。”他假模假样地纠正我。
“苍耳同学是要回家吗?”
“是啊,回家。皋月同学也是要回家吧?真巧!”
“苍耳同学的家在本市哪里呢?”
“苍浪区。”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刚才那个漫不经心的问题,其实是我下的一个套。
人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碰到诸如「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你家在哪里」之类的问题,通常会不经大脑地说出实情。
这样一来,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苍浪区?苍耳同学确定没有坐错车?20路可不经过沧浪区哦。”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中招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于是顺其自然地踏上了我为他铺就好的台阶。
“耶?这是20路吗?我说外面的景色怎么跟从前不大一样!糟糕了!我把自己弄丢了!”
“下一站就下车吧,苍昊同学。”
我在「苍昊同学」四个字上加了重音,他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讪笑着不再反驳,并且在下一站乖乖下了车。
…苍昊同学,请别怪我。我的事情不想被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