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对面的湖水里传来那个声音,将薇洛的倒影振开一圈涟漪。
女孩摇摇头,“没什么。”
“你可是瞒不过我的噢,我可是你心里的……”
“寄生虫。”
“伴侣!我想说的是伴侣!”那声音愤愤纠正。
“随便吧。”薇洛无精打采,没心情与这东西争辩。
“为社团的事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啊,不想依靠老爸留下来的力量,不想依靠身份地位,只想靠自己,就像当年他创业时的样子。我猜的没错吧?”
见女孩没回答,它又说:“其实你很特别的。”
“这句话我已经听烦了。”
“No,No。我说的特别,是你的心。除了你,没有人会有这么强壮的心,可以一个人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肩上。勇气是个好东西,我的主人就是因为勇气才创造出了不朽的神迹。况且……你还是女孩子。”那声音忽然变了个口吻,“说真的,没考虑找个男朋友?”
“你要敢化出人形我就把你蹬到水里。”
“好吧好吧……我是说,一切都还有转机呢。我可以告诉你个秘密,拒绝你申请表的,不是朵兰……”
“那是谁?”薇洛转过头。
“一个总找你茬而且即将继续找茬的坏女人,我超级讨厌她……”那声音哼了一声,“不过好在你有救星。”
“你到底在说什么!”薇洛一把掀开垂下的树叶,那声音却不再说话了。绿荫底下,少年呆呆地站在那儿。
“湘河?你怎么在这儿?”薇洛有些吃惊。
“我见你一个人在湖边,有些不放心。”湘河面无表情地回答。
薇洛皱起眉,“不用这样吧。”
“保护你是职责。”
“没劲。”薇洛又扭过头。湘河挠头不语,他的大脑还没有形成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的模块。出生入死他在行,但哄女孩子开心,银兔表示力不从心。
两个人一直沉默,那沉默微妙而冰冷。悠闲的下课铃懒懒地鸣起,彤云从角落里探出头。傍晚就要来了。
“一起走么?我有骑摩托。”夕阳里,男生终于开口。
“有什么企图?”
“天气很好。”
“很充分,走吧。”薇洛抖了抖长裙,站起身。
夕阳倒映的路面上,几十辆疾驰的车从身边匆匆而过。哈德逊公路顺畅无比,两个人驾在白色的车影上,呼呼地向前飞行。
“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风中,薇洛大声地喊,“已经兜了第三圈了,你还要兜到什么时候?”
“要停下来么?”前面的少年问。薇洛使劲摇头,却忽的想起他看不见,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不要!”
“那继续。”油门到底,Daytona吼叫一声,箭一般横冲出去。
“哇哇哇哇……”薇洛干脆张开手臂,在阳光的倒影中摆出一个拥抱的动作。湘河透过后视镜看她,不知道她在拥抱夕阳,还是拥抱疾风。
或者,拥抱什么人。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饶过整个蛇形立交桥,每一秒都被疾奔的车轮无限拉长,碾过的长长的辙印就像是记录下来的岁月,一条一条,刚好是一对少年的年纪。
“你多大?”薇洛问。
“19。”
“几月生日?”
“七月。”
“讨厌,比你小一个月。”薇洛自顾自地说。
“还烦心么?”湘河问。
“什么是烦心?”
少年笑了一下,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那台摩托终于驶过了红与黑的交界线,在纽约城灯光竖起的一刹那,湘河捏了急刹,摩托车停在了豪宅的门口。
“明天的野炊,你去么?”星光洒落下来,薇洛站在家门前面,手指悬在按铃的上空。
阴影中的少年略微点下头,动作很浅,接着便瞬间消融在黑暗之中。
“都没等我说谢谢,你急个鬼。”薇洛耸耸肩,右手食指终于按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卡茨基尔自然保护区。
两辆银灰色的加长客车行驶在通往山顶的公路上,车里座无虚席,中间过道蹲着一只卷毛狗,不知道谁带过来的。座位上,男生都是清一色的黑色休闲西服,女生则是白衫格子裙,简练干净。凭着这番设计,雪纳瑞学院院服曾经登上了世界时装周,狠狠地风光一阵。
湘河一个人坐在左侧的单座上,耳朵上塞着耳机,眼睛上顶着眼罩,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这家伙一上车就保持这个姿态,一个小时之中一动不动,活像是个颇有行为艺术色彩的雕像。薇洛坐在右侧前排,心里有些莫名忐忑,不时向那边看了几眼。
结果,被妖果抓了个正着。
“薇洛呀薇洛,又发现你在偷看帅哥了噢。”女孩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一副“亲你的尾巴在我手里哦”的表情。
薇洛红着脸,“哪有。我只是好奇那家伙怎么会来。”
“也是……湘河大帅哥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还以为他不会参加这种团体活动了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妖果肯定地点点头,“事实证明,他也是可以被拿下的!”
“妖果,你的标准真的只有‘拿下’和‘不能拿下’两种么?”
“还有第三种!”
“什么?”
“必须拿下!”妖果坚定地像狼牙山五壮士。
一个小时后,客车终于在山顶附近的一片森林停了下来。车门一开,所有少年少女们一齐跃出,像是从笼中飞出的艳丽鸟儿。
林间的空地很广阔。按照规则,同学们要根据各自加入的社团进行分组,然后进入指定的区域进行野炊。闲暇时,各社团分组将进行友谊对抗赛,打打万智牌,玩玩真人CS什么的。
无社团同学则由老师带领。薇洛、妖果和雪莉儿被很痛快的划分到了新野老师的麾下,走到指定区域的时候,那满脸胡茬的男人正叼着烟卷坐在一块方硕岩石上,看上去有那么几分萧索。
雪莉儿一下子就哭了。此时的景象对于控大叔的萝莉来说,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秒杀。
薇洛一边安抚着雪莉儿,一边组织大家活动起来。和她一组的大部分都是原定“公主团”的首批成员,对薇洛言听计从。即便这次被悲惨的划分到无社团一组,她们依旧坚信着尚在襁褓中的“公主团”将会以星星之火,化燎原之势,烧死这群二流社团。
所有人立即领命行动,这反倒让薇洛有些难过。她真的想不到,如果告诉她们社团申请被拒的消息……会有什么惨烈的后果。
话说回来,我的表格哪儿去了?
听着后面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新野也忍不住回过头,然后恍然大悟一般赶紧站立起来,走到人群里说:“大家都到齐了啊,真快,真快。”
“新野老师好!”所有人一起说。
新野一愣,笑道:“哟西!我的组员果然素质非凡啊!这要组建起个社团,肯定惊艳四座!”
薇洛眯起眼睛。这个男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新野老师,我们接下来干什么?”雪莉儿凑到最前面,眨着眼睛问。
“干什么?”新野认真地想了想,“吃啊!野炊嘛!大家动起来,咱来一桌丰盛的野味大餐!”
“蘑菇,谁负责?”男人指挥起来。
“我!”雪莉儿一马当先,蹦蹦跳跳跑进了森林。
“很好。接下来,泉水!”
“我吧……”平日孤言寡语的安娜诺诺的说了一句,也提起一个小壶跑到了一旁。
“烹饪工作呢?”男人又问。
薇洛想了一会儿,举起手,“没有多少信心,不过可以试一试。”
男人一把拍在她身上,一副“我看好你噢”的险恶嘴脸。
“噢忘了……既然是野味,一定要……打猎嘛!”新野的声音昂扬起来,像是刚刚的一切都是为这个主菜做铺垫,“谁来负责打猎?”
所有人都愣住了。平时打打兔子倒是可以,可是这是野外啊,有谁有这胆子?而且……谁会没事儿带枪?
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爆破了沉默:“我。”
接着湘河匀称的身形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薇洛一拍大腿,怎么忘了这个家伙。带枪,胆子,深山老林,这完全就是为他准备的……
十分钟后,食材都准备完毕。湘河竟然真就提了两只野兔回来,而且身上完好无损,连被植物刮伤的痕迹都看不到。
“嗯嗯,看起来差不多了。薇洛小姐,接下来就看你的啦。”男人温柔的目光飘忽而至,薇洛无奈地点点头,抄起勺子,熬起汤来。
湘河站在一旁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薇洛同学。”
“啊!”薇洛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出现啊!”
“我是想……要不要我帮忙。”
“帮忙?”
“我觉得……我煮汤会好一点。”
“你?”薇洛鄙夷地看着他,一个带枪猎魂师,会做个毛线料理嘛。她大方的摆摆手,把一锅熬至半熟的野味汤交给了他。
半小时后,所有人飘飘欲仙。
“湘河,你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啊?这么好吃!”雪莉儿一口吞光。
“是啊是啊……”又有人说。
“好棒的汤啊!”
“男仆的料子。”这是新野的评价。
薇洛愣在一旁,端着手里的汤,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湘河走了过去。
“你还问我……你知道么,你让我很没面子唉!”薇洛掐腰说,“明明是个男生,怎么会……”
“我没有父母。”湘河忽然说,口气却不见一点儿异样,“所以很久之前我就自己做饭了。还有,我在一家餐馆打工。”
薇洛觉得听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时语塞,只能憋出一句:“抱歉。”
“没关系。”湘河摆摆手,“对了薇洛同学,其实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救命啊!”
一个声音很不合时宜地打乱进来。
一个男生连呼带喘地从树丛中奔出,停在空地上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将手指指着对面一片漆黑的茂林,过了好一阵才吐出一句:“乔姆……乔姆他被抓走了!”
“乔姆·斯宾塞?”薇洛知道这个人,和她一样,历史系的。
“请镇静一下,他被什么抓走了?”新野大步走了过来。作为FBI特战队队长,男人显得老练而成熟。
“一个……一个发光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当时我和乔姆在采蘑菇,它一下子就窜了过来。等我反应过来,乔姆已经不见了!”
发光的东西?薇洛猛然一惊,转头看向湘河。刚好,男生也正看着她。两个目光交融了一秒,便心有灵犀地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
恶灵。
“薇洛同学,我们走。”湘河将爱枪“白莲”悄悄从包里抽出,快速别在腰间。准备工作行云流水。
“好。”薇洛应了一声,也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些护具——护膝、护肘,都是她平时滑冰时带的。
趁着其他人不备,两个人迅速溜出了闹哄哄的包围圈,一路冲向幽静的森林。
“确定是灵魂?”路上薇洛问。
“不确定,但那个男生的身上有灵魂反应。”湘河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忽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扔给了薇洛。
薇洛慌忙接住。这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电子表,表盘上有一个大的数字格,右侧则是一个微型表盘,红色指针在上面有规律的运动着。
“这是什么?”
“‘测灵表’,一个辅助工具。数字格表示灵魂的级别,从1到9;后面的表盘则表示它量化后的灵力值。依据灵力值可以判定灵魂的方向。很快你就能搞懂它。”少年说完,又拔开腿跑了出去。
薇洛将测灵表对准少年奔跑的方向,微型表盘上的指针倏地快速运转起来。虽然没有确定最终灵力值,但这就表示灵魂就在这个方向。
“挺好用。”薇洛将表戴在手腕上,随着湘河奔了过去。一路上遍地草绿,偶尔还能听见远方的咆哮。
狮子?还是老虎?薇洛决定跟的紧一点,免得还没看见灵魂就被野兽抚摸死了。
两个人绕过一棵粗壮的榕树,此时头顶之上已经完全被绿荫笼盖,看上去如同黑夜。湘河站在榕树前面四下打量了一周,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薇洛问。
“看那里,测灵表上显示那儿就是灵魂力的源头。”湘河抬起手臂,指向距离自己不远的山石。那里有一个一人高的山洞,洞口处荒草丛生。从这里看,里面漆黑一片。
薇洛看了一眼,也不禁皱起眉,“好的,我们进入了恐怖片的经典情节。”
“灵力值还是无法完全判定,不过……应该比一级要高。”
“也就是说,比丽莎的灵魂还要凶残可怕?”薇洛耸耸肩,“没关系吧,救乔姆要紧。”
湘河伸出手拦住她,摇摇头,“我不能让你冒险。我先进去,确定没有异常状况我再通知你。”
“你就对我这么不放心啊。”薇洛有些不爽。
少年没有理她,拨开洞口的杂草,一霎便钻了进去。薇洛靠在一旁,左看右看,有些焦急。
“喂,到底行不行啊?”
湘河从怀里拿出手电,四下照了一圈。洞里不窄,可以并排站下两人,中间有一方奇怪的片状岩石。少年往里面走了几步,确定测灵表上数值正常,才转头淡淡说了一句:“可以了,薇洛同学,请注意安全。”
“放心。”薇洛的脑袋凑了进来,一脚踏在松软的土地上。这里面要比她想的还黑,只能勉强看清脚下。而可悲的是,她没有带手电。
“湘河,你有多余的手电么?”她向着前面的男生大喊。
“有的。靠近一点,我递给你。”
薇洛往前凑了一步,刚想伸手,忽的脚下一颤,整个人栽了下去。她痛的咬咬牙,抬起头发现整个洞穴都开始发生剧烈震动,原本立在中央的石壁也好似活了一般,竟然慢慢移动起来。
“怎么回事?”她大声喊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湘河也吃了一惊,他赶忙将手电叼在手里,拼命向着薇洛的方向跑去。跑到一半却忽的响起一声剧烈的撞击,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上炸开。
他撞到墙壁上了。
怎么可能?
湘河重新握住手电,光芒打过去,原本是路口的通道已经被那片岩石牢牢挡住,只留下一道依稀见光的口子。他明白过来,有人启动了机关。
这道墙壁将洞穴一分为二,而薇洛,在他看不见的另一边。
“薇洛同学!”他大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好像一瞬间天地万物都凋亡了一样,有一种异样的静寂贯入心脏。
薇洛一个人站在鲸吞万物的黑暗中,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