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
“怎么了?”
“一百个人说君有罪,和君说一百个人有罪,到底哪一边的可信度更高呢。”
悬崖上踢着小脚眺望通向死亡的长龙。
“这种事应该要从事实探讨。”
“那到底什么是你口中的‘事实’……”
一百个愚昧之人眼中的正确,和一个智慧之人眼中的正确,这把天平到底哪一边的分量要更重,决定正义的是成功的结果还是失败的过程。
总是嘴上说“愚民们啊”那些大道理……
知道,明白,奉为至理,但是,真的理解了么?
“谎言重复一百次也依旧是谎言。”
“邪恶争辩一百次也依旧是邪恶。”
“真的么,真是如此么的话,伟大的陛下,我依旧以为选择无论对错都是努力不让自己后悔——这和‘邪恶’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强者对弱者的审判不过成王败寇。”
为站错队付出了代价。
为自己的愚蠢、盲从,为自己的出身、血脉,为自己的权利、身份……所有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全部化为不被原谅的罪责。
“……”
“打算把愚民们怎么样?”
从亘古守护人类的女巫把眼神转向虚假的人皇。
没有批评没有建议,只是在实话实说罢了。
“和往常一样男的戴上镣铐送矿坑里劳动致死,女的卖做给你们这些胜利者的玩物,又或者用他们的灵魂与血肉铸就您王座的地基?”
要建立新世界的您,心中天平会如何施以公正。
“在替他们祈求怜悯么,先知小姐?”
“不,不不不……”
她把手捂在在胸口上说。
“作为人,我发自内心不齿他们屈服异族的懦弱,讨厌那份挥舞鞭子驱逐奴隶欺压民众的残忍,憎恨随意的背叛和无穷尽迫害,但……”
“作为部族女巫的那个我是知道的——因为这就是人类,这正是我熟知的那些丑陋又愚蠢的同族,他们本应如此,他们就是我们,我们创造了他们。”
无法理解。
“——所以请给我。”
“伟大的陛下,请把那些伤害过你那些背叛过你,那些人类的渣滓、哥布林的走狗还有旧王国的垃圾,所有不可原谅的人在今天把他们全部都给我吧。”
“我会惩罚他们、监视他们、强迫他们。”
“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们将在人生最后忏悔一切,我是女巫,我是说到做到,所以,陛下啊,请您把这些形同草芥的人全部交给我吧。”
……她无需被理解。
只要被信赖就足够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安普莎?”
“予无法在新世界活下去的罪人立锥之地。”
她不讨厌偶尔犯错的孩子,她相信就算是他们,相信着这些犯下大错的人也会成为救赎未来的力量。
努力吧,努力挣扎吧……
不会被这个世界原谅的罪人们。
努力活下去总会有办法,不管是赎罪、道歉、下跪什么的,怎么样丑陋都好,怎么样狼狈都好,当记忆和仇恨被时间碾作尘埃,新生的自我依旧可以成为救世主。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女巫啊,你不知那些躯壳里装的是怎样肮脏的灵魂,也不明白他们都做过些什么,而事到如今,吾等已经没办法把他们当成同胞了。”
“嗯,是的,就算如此。”
无声的嘴唇似在说:——<如果是你输了呢?>
<如果大意败给了三王国败给了“白”>
有人猜正面,有人猜反面,决定世界的赌局才能成立。
“你永远不可能消灭所有罪恶,我的陛下”
“请把他们交给同样肮脏的我吧。”
饥饿里人民愚昧,天灾下官僚无能。
——我们自相残杀我们得过且过,我们骑墙背叛,我们自私自利、互相攻伐,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是人类,我们认知中足够丑陋但也是此世唯一可以真心依靠的同族。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
“不祈求你施予慈悲。”
“但弱小的原罪是身为强者的您可以原谅的。”
这就是女巫大人的思维方式么。
“安普莎小姐,你到底被背叛多少次,才会说出‘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话?”
“这、这个,啊哈~”
有些不记得了。
“……”
他注视被风沙逐渐淹没的长龙。
“我觉得的你跟铃铛长官很像。”
“有句话你说错了——我不是什么伟大的‘英雄王’,我也并非是什么强者,只是窃取他所有成果的替身小丑,模仿得再像,也比不上真货。”
耳畔似乎响起那熟悉轻轻脆脆的风铃声。
还有那句:<这是属于我的正义……>
“因为不是合格的皇帝,比起大义我会更尊重朋友的想法——所以我不认为拼命要保全人类火种的旧王国全是懦夫,也不难想象为三王国卖命的人多么想活下去,就算哥布林里也有好的哥布林,使徒里也会有我们的卧底。”
说罢目光落在女巫的单薄的后背。
“只可惜这些人已不能再以公民的身份在这个国家活下去了,若是你想要,那我就把他们的灵魂交给你。”
“用你的方式让他们赎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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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它们是人类,又或者说“曾经是”——说实话比起张牙舞爪兽人又或者不喜肉食的精灵,本身就是从人变化而来的蝙蝠怪物,可谓最近接人类种族的近亲。
这说法似乎很唐突……
但被各种各样的天灾摧残的世界,这份血缘上的“相近”,却是比盟约更牢固的纽带。
绞肉战场的弹坑里拖着被腰斩的残躯匍匐。
这时若有个红眼睛的小姑娘,哭喊着趴着把小牙磕到脖子的血管,告诉你不要放弃、不要死去……
决心把灵魂交给她把自己交给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可以不让喜欢的人哭泣为了家人继续战斗,可以守在家园前的隘口永远战斗,若果真如此,和恶魔交易又何妨,就算变成怪物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当天灾终于被击退,英雄王的意志君临世界时,许多身负致死伤的英雄都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成了不死军里的吸血鬼,他们战斗,战斗,战斗,冲锋,冲锋,冲锋,直到冲破永恒的寒冬。
以胜利的号角迎接新世界的黎明。
这一刻,成为英雄。
下一刻,变成异族。
尽情嘲弄吧,就连牺牲了所有书写了史书他们都尚且如此,至于那些余孽的死活,更是无人在意。
在这个时候。
大家都在苦恼怎么处理这些背叛者的时候。
女巫说:“请全部都交给我吧。”
于是。
流放者的国度国里,在这个充斥着罪人的监狱之国,英雄们成为了“贵族”,而罪人们成了“平民”,身体变成怪物的人和内心变成了怪物的人,模仿着记忆里人类的模样在黑暗中勉强生存了下去。
在之后千万年过去。
不知为何……
再不提及那些战场尸山的英勇。
不知为何……
再不批判那些罪无可恕的恶行。
这份沉默如夜空中的月。
怨恨在积累,荣耀在褪色,记忆在消失,人性在扭曲,茫然,孤独,虚无,英雄又或者平民,贵族又或者平民,不管是谁最后也就只剩下无聊的这些。
就算如此。
不合群的女巫依旧是希望大家活下去。
——不管是谁,请都努力下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变……
但很多“人”都变了。
更强大的力量,更狂热的战斗,更激烈的刺激,德不配位者就该被取而代之。
强大的人,就该占据所有一切。
无限的时间终于变成诅咒。
腐败在身后发酵而女巫却视若无睹——躲了起来,躲在那高高的尖塔之上,或许她早在时间尽头知道自己势必吞下的恶果,变得胆小不敢承担这份责任。
故事是时候结束。
角落里落寞了无数年的血族要向这个世界宣告其存在,被从史书里擦去的名字,被遗忘的英雄还有大罪人,要向弱者展示堕落的力量,要为帝国重新献上疯狂,向世界宣告他们还活着还在这里存在着。
可是那个胆小的女巫居然又一次出现了。
胆怯地望向大家,提出了那个问题:
“大家还是人类么?”
这个把他们变成怪物的怪物。
——居然向向他们询问自己还是不是人?
“安普莎还是人类哦。”
“所以,抱歉……”
“真的非常对不起。”
是我把大家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一夜后,银月城再没有贵族也没有下人,可怕的真祖进入高塔后再不现身。
“知道么?”
月亮下她向诅咒了自己的死神搭话。
“从来都没有‘吸血鬼’什么的。”
正因为爱着他们,所以,在大家沦为怪物的时候,在大家背叛曾经的自己,做出不可原谅的事情的时候,下定决心。
“自始至终可怜的孩子们都是人类——可他们,忘记了哦,这样就算是我也……”
“嗯。”
身侧那个声音叹息。
“人言所谓怪物,只在心底滋生、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