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31号，大爆炸次日。
江岸还在大面积封锁当中，军队驻扎在大桥遗骸的两侧。政府对外宣称这次爆炸的原因是恐怖分子藏在面包车中的小型氢弹——以现存科技来看，能把整座桥轰至渣都不剩的炸弹只能分类为核武器。
可疑的是，现场检测不到一丝放射性物质，爆炸的威力也与其影响范围不成正比。以这次爆炸的强大威力来看，席卷半个城市不是问题，可它却被限制在了江面上，这是完全违背常识的现象。
云龙站在环江大道的南侧，远远地望着忙碌的军队。他没有亲眼看到导致爆炸的圣言释放的瞬间，但赵思嘉当时正处于爆炸中心——她毫发无损的活了下来，还救了云龙一命。云龙认为如果是自己遭遇那场爆炸，万分之一秒都撑不过去。
考察中心被一种建筑工地上常见的铝制板遮住了，里面大概是军方相当重要的机密。云龙又看了一会，便沿着江边走了起来。
此时是晚十点，云龙本打算放学后去找尉迟月问问赵琪异变的事情，但他忽然发现，他对尉迟月一无所知，无从找起。这个人是做什么的？住址？年龄？这些疑问顺带着延展到了NO.6每个人的身上。他开始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把自己的生命和秘密托付给了一群相处时间加起来不过三小时的杀人狂。
而他和NO.6唯一的联系，赵思嘉，从早上起就消失无踪。没有去学校，没有开手机，请假的说法是受到爆炸的波及而在家静养。可如果云龙没记错，这女孩应该已经痊愈了。
云龙有种感觉，赵思嘉在躲着他，原因则不明。
一筹莫展之际，他想到了“Holy”手机。复兴会这样一个神通广大的组织，拥有一两颗人造卫星恐怕并不奇怪——如果他们做的隐秘点，没人能把上了天的卫星再打下来。这样也可以解释狩猎名单何以能在茫茫人海中挑选目标，又如何找到这些圣言使。
云龙很快在复兴会内网社区里找到了卫星地图和复兴会成员的名册，但是使用它们都得有管理员权限。云龙是个很好的杀手，可他不是黑客。
抱着最后的希望，他进入了小队系统，那里保存着小队成员的资料，也许有人留了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当然，一切都不会有意外。
没有联系电话，没有住址，没有年龄国籍甚至是性别，所有小队成员的资料上都只孤零零的挂着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名字。这些资料只有自己小队的成员才能看到，可是他们依然没打算填上——没打算信任自己的队友。
云龙犹豫了一会，有些赌气的把个人资料全部填满，连最喜欢的女演员这种纯粹搞笑的选项都填上了。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十秒后，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于沈若凝。
“你发什么神经？”
云龙镇定的回道：“我要找尉迟月。”
“来我的酒吧，香安街，Timeless。”
——
“快点喝完，然后滚蛋。”沈若凝挂着一脸刻意的微笑，将琴酒递给尉迟月和云龙。看到她的表情云龙微微觉得后背发凉。
“为这么生气…”
“没看到这么多人吗！你们要么买点东西，要么走人！”
由于酒吧在学校附近，客流量非常大，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实验中学的学生。而酒吧的服务员只有两个人，沈若凝和一个打工妹，这个打工的女孩恰好也是云龙的同班同学。总的来说，两个服务生忙得外焦里嫩。
“厨师也是我认识的人吗？”云龙问一旁悠哉喝着酒的尉迟月。
“凌嵩。他的手艺可是一流的。”
“那我们不去帮忙合适吗？”
“云龙兄，哪有客人帮忙干活的道理。”
“有理。”
云龙被这种过于“正常”的环境震慑的忘了本来的目的，他几乎要以为这里工作的真的只是些普通人，他也只是来朋友酒吧里喝酒散心。
不大的酒吧里热闹异常，昏暗神秘而又不至让人不适的橘黄色灯光充溢满室。每张桌子上都坐着边吃东西边聊天的客人，甚至还有在这里拿出书本学习的学生。而两位脾气暴躁的服务员不时因为心情不好对客人大吼大叫，这种率直的性格不但没有招致厌恶，反而让她们更受欢迎。
“少罗嗦！是男人就给我干掉它再点一杯！”穿着花格子配卡其布休闲短裤的女服务生对着一个中年男顾客喊道，四周响起一阵哄笑。她身上带有一种洒脱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的白皙长腿毫不吝啬的裸露在外，身高足有一米八，比云龙还高。
她叫沈悬铃，是云龙在学校里少数女性朋友之一。
“看什么看！老娘忙着呢，没空招待高材生。”沈悬铃察觉到云龙的目光，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
云龙缩了缩脖子，像做错事的小孩。
“很耀眼吧。”尉迟月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趴在吧台上，环视人群。
“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在这以前是不是以为我们都是些性格阴暗，不敢见人，整天躲在地下室里研究炸药的恐怖分子？”
“…接近吧。”
“没想到吧。若凝姐只是个酒吧老板，凌嵩是个厨子，还有啊，思嘉妹妹是个非常有人气的高中生，泰大叔是个散打教练，我可是专栏作家。”
尉迟月微微笑着。
“把生活异化掉的人，只有你一个而已。”
云龙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心脏疼痛无比。尉迟月说的没错，成为圣言使后，第一次杀了人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你是个怪物。在这种自我暗示下，他开始躲避一切幸福的可能，他告诉自己没有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资格，他开始和现实脱轨，而导致这一切的，是他自身的懦弱。
过去一直不肯承认，但他知道自己在害怕，自己满是负罪感。他在踏入另一个世界后，仍然以人类的价值观看待自己，那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因为不管他如何充满罪恶感，如何折磨自己，不论他放弃多少幸福和希望，也丝毫不会减轻他身上的罪孽。
“看看周围的人们吧。他们和我们又有何区别呢？每个人都带着一张面具活着，面具下是丑陋的人性和绝美的意志，在那张面具撕开之前，大家都能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尉迟月指着四周的人们，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独自喝着酒，有人轻轻哼着歌。他们在想什么云龙完全不知道，可云龙知道他们心中想的和他们做的绝不会完全相同。
“明白了么？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类天性中我们必须去容忍和妥协的部分。这种面具无论对你自己还是别人都是有益的，面具之下是什么，并不影响你的生活。而当面具撕开时，也就是你死的时候，那就更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了不是吗？”
“你上次和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云龙指的是他和尉迟月第一次在江边的谈话。
“没错，也许我们的交情并没有那么好，我还是希望你能摆脱掉无谓的束缚，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前进。”
“明白了。”
云龙应承道。他的确很受震动，但是这并不代表就要改变他一直以来的做法。他不是那种被人几句话就摆平的没主见的笨蛋，也不是完全无视别人意见的保守者。
他会找到最棒的解决办法。
和尉迟月离开“Timeless”之前，云龙特地到厨房和凌嵩见了一面。厨房的凌嵩正在和平底锅搏斗，偶尔训斥着身边手忙脚乱的打工学弟。他看到云龙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也没有缓和脸上紧张的表情，皱着眉对云龙点头示意，那副样子就像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
“你想问异变的事情吧。”
两人走在灯火通明的香安街上，左侧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身旁是三三两两的行人。地面被路灯映照成红色，月光被灯光吞噬殆尽。受大爆炸影响，街面上的公交车大幅减少，多数人宁愿走路，也不想坐公交车。
“能说么？”
“…那可是个很长的故事。”
尉迟月停顿了一下。
“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