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普罗米修斯吗？”
尉迟月站在路灯下，纯白色的衬衫前襟被风吹开，绝美的面容让云龙想起阿莱莎。在这片红色的大地上，在这座荒芜的城市里，他们就像伫立于时间的尽头的老人，看着沧桑变幻与众生万物。
“先见之明（Forethought）？”
“恩。地球上第一个圣言使就是‘普罗米修斯’…或者说，他与普罗米修斯有共同之处。”
“阿莱莎告诉我，圣言的力量是神赐予人类的。”
“那么说也没错，和我们相比，‘普罗米修斯’的力量大概就和神明差不多…不过他并不是那种纯粹精神的存在，反而像是科学家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他用某种技术创造了地球？”
“实际上，他改造了地球。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如何解析他所使用的科学，他在人类还未诞生时就来到了这里。”
“何以证明，人类史上从未有过这种发现。”
“那是当然的，因为所有的痕迹都被时间消灭，只留下了一个远古亡灵传颂来自上古的传说——阿莱莎。”
“…那是什么意思。”
“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她的年龄已经高达十余万年，她是‘普罗米修斯’造出来陪伴自己的伴侣。”
“如果‘普罗米修斯’并不是人类而是来自外星的生物，那么阿莱莎如何与‘他’生活在一起？不会有哪个女人爱上一只火星虫子吧？”
“阿莱莎口中的‘普罗米修斯’和人类别无二样，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我无法相信这个论断，从宇宙的无限性看来，出现和人类相同的智慧生命，再碰巧来到地球，几率太低了。”
“转换你的思维，如果从一开始地球上的生物并不是那样的呢？”
“…？”
“也就是说，假如地球上的智慧生命才是外貌像虫子的生物呢？”
“那不可能，我们的存在已经证明了人类的祖先是古猿。”
“因为这就是‘他’的选择。也就是说，并不是他长得像地球人，而是‘他’按照自己的体貌特征选择了猿类，帮助猿类完成了向智慧生命体的进化。”
“…猿类有着其他动物无法比拟的优越性，自身足以完成进化，你的推论站不住脚。”
“不，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普罗米修斯’的力量，是他的话，就算让蟑螂成长为智力能够匹敌人类的生物也轻而易举。他不仅仅帮助猿类进化成为人类，甚至去改变地球的气候，控制其他物种的繁衍，保证人类不被种种意外所灭绝。他教给人类技术，帮助人类创造文字，使人类逐渐发展出自己的文明。”
“使用圣言的力量？”
“没错…一个强大到影响整个太阳系的恐怖圣言。”
尉迟月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狂热的表情，就像邀请云龙加入复兴会时阿莱莎的表情。云龙在心里提醒自己要警觉，不要被对方煽动性的言语所哄骗。
“名为‘盖亚（Gaia）’。”
——
夏天的阳光总是来得特别早，闹钟的时针刚刚指向四点，天边就已经露出灰蓝色的亮光。赵思嘉慢慢睁开双眼，用意志将困意扫清，机械的下了床，一丝不挂的开始在运动地毯上做起了俯卧撑和屈膝仰卧。
4:30分，她分秒不差的出现在洗漱池旁。和喜爱照镜子的普通女孩不同，她没有对镜子看上一眼，可能她自己也认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不值得欣赏。
5:00，她坐在不锈钢玻璃茶几旁，早餐是半颗苹果、一片面包和三分之二杯牛奶，这是她记忆中最后一个正常日子里所吃的早餐，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换过食谱。
5:30，她将餐具送回了厨房。
在这段时长一个半钟头的活动中，她没有露出过任何表情，没有说过任何话，因为能够施与这些动作的人早已不在了。
她打开门，将门口报箱里的报纸取了回来，看报纸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她将自己封闭在心灵的墓碑里，潜意识却因此更加渴望与外界接触。
《离奇爆炸震撼冰城》，报纸的头条仍然是前天的松浦大桥爆炸事件。她觉得这编辑脑子被爆炸震坏掉了才会起这么一个小学生水平的题头。但这个标题的确也完美的概括了整个事件。
说白了，不就是一次爆炸吗。
不过炸掉了一个区区四公里长的破桥而已，你们到底在惊讶什么啊？
要不是我把爆炸的范围范围削减了的话，你们就连写出这种弱智标题的机会都没有了。
赵思嘉很清楚自己在烦躁什么。
没错，这些小事怎么都好，人也不过才死了一百几十个。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我会救那个人啊？）
她今天也请假了，整整两天没去学校，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情。在和老师说明了自己当天也在大桥附近后，老师很体谅自己，批准了请假。
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区区一个爆炸怎么可能吓到她？
她的心动摇了，从在江边替云龙挡下那一击开始。她害怕再碰到那个人，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已经不会再去相信任何人，已经不会再受到伤害。
在那个让她绝望、也让她觉醒的一天过后，她再没有动过感情…直到她不顾生命危险去救云龙。
那个男人就像只猛兽，冷血又温柔，精明又木讷，在残酷的本能下隐藏着纯真而美好的天性。他还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疼痛，还会为自己的罪感到自责。她被他身上所拥有的某些她也曾有过的东西深深吸引。
闭上眼睛，脑中总是浮现起那个男人怎么也忘不掉的侧脸，耳边总是听到那个男人冰冷却又因为过于认真反而显得可爱的言语，还有他的眼神，坚定而又清澈，从不动摇。她羡慕他的坚强，背负着沉重的罪孽，躯体里充溢着扭曲的“业“，但他既没有去逃避，也没有被压垮，就那么一路疼着，一路走着，朝着某个她所不知的目标前进。
她想知道是什么让云龙这样坚强，她想知道云龙为什么要不断战斗，她想知道云龙成为圣言使的理由，她想知道云龙的一切。这些感情在她从昏迷中醒来后愈发强烈，几乎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光是想想他的名字就会让自己心跳加速。
赵思嘉不是愚蠢的思春期的小女生，她清楚自己爱上了云龙，她不打算否认这个事实。但是这对她来说，是种折磨，是不允许的。
她不要再爱任何人，她不会再允许自己去依靠任何人，她不会允许自己拥有朋友，更不要提恋人。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蜷缩在沙发上的赵思嘉看了看挂在门口的石英钟，十点了，她除了发呆什么也没有做。
“出去逛逛吧…”
也许嘈杂的人世能让她稍微清醒一点，恢复成正常的自己。
——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Timeless。夜间闪着霓虹灯的招牌在白天看起来不是很显眼，客人进进出出，表情各异。
酒吧里放着空灵的《Paradise》，来自于主打英伦摇滚的Coldplay，赵思嘉经常听歌，但是没有特别喜欢的组合。
沈若凝坐在吧台里，抬头看着电视。她即使在工作中也穿着类似于晚礼服的妩媚黑裙，画着紫红色眉线的眼梢微挑，嘴边时常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虽说偶尔心情烦躁时的破口大骂有些破坏形象，总体来说，是个走性感路线的姐姐型角色。
“若凝姐…”赵思嘉模仿着动漫里某些女孩有气无力的声音，趴在吧台上。
“你今天不用上课吗？”沈若凝似乎吓了一跳，大概在她的印象里，自己一直是习惯于按照规则去认真上课的人吧。
“不用…”
“真奇怪，你看，我家那位打工的迷途猫没有来。”
“学校没有放假，我请假了而已。”
“凌嵩闲着呢，要不要去和他打个招呼。”
“算了…估计他正忙着补完这个月的新番吧。”
话题很快就没有了，赵思嘉叹了口气，她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可以说，在战斗的时候，她可以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沈若凝，但这并不代表了信任。只是因为双方有共同的利害关系，她清楚对方没有背叛自己的可能而已。
没有可以完全放心的朋友去倾诉，的确是让人苦恼的事情。但是这比冒着被欺骗的危险交朋友好多了。
沈若凝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上的穿越剧，她是个极其聪明又成熟的女人，为什么会看这种编造出来的无聊东西？赵思嘉不明白，她觉得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有着很多很多的不明白，才会向往云龙。
没错，向往他一定是因为不了解。人总是会迷恋上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一旦明白了，接近了，会发现也不过如此而已。
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一样，她抓住沈若凝的肩膀，大声问道：“若凝姐，云龙的习性是什么样？”
沈若凝被她吓了一跳，而且光是把她口中所说的“习性”翻译为人类所能理解的“个性”就费了不少劲。
“要说‘你应该比我了解吧’之类的玩笑话也显得不负责任…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我要找到自己爱上他的原因，把自己变成那样的人，然后爽快的甩掉他。”
对于赵思嘉的坦白发言，沈若凝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回应。会这么对待喜欢的人的女孩，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她一个了。当然，赵思嘉爱上云龙这件事，她也早就察觉到了…关于爆炸之后云龙心境的变化，她也一清二楚。
撮合他们的话，会是好事吗？毕竟云龙还有其他喜欢的女孩…就这么拆散他们似乎也不好，男女之间的事情总是这么麻烦。
况且，把自己变成喜欢的人的样子，就会不再爱对方了吗？看来赵思嘉在这方面还只是个小女孩，她把“爱”这种无数诗人和哲学家都解释不清的东西当成了单纯的需要。在她的理解里，之所以会爱一个人，是因为对方身上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假如自己拥有了这些东西，就不会再去爱对方。
如果爱情真的这么简单，这个世界也许会美好很多。
沈若凝困扰的摇了摇头，她决定让这两个年轻人自己去解决问题，自己只要提供必要的情报支援就行了。
“和我们不太一样，云龙从出生就没有体会过‘感情’这种东西。”
“什么意思？”
“由于他圣言的特异性，造成普通人类难以接触他，就连亲生父母都是如此。”
“我看他在他们班级里人缘还不错。”
“那是因为他现在可以控制自己的圣言了，过去并不是这样，那简直是灾难性的‘人世隔离’。和一般的厌恶不同，从小到大，甚至没有人愿意责骂他或者是欺侮他，任何人只要一靠近他就会本能的想要避开。”
“…”
“不过，可能是人类真的有所谓天性。他有着远超常人的理性思维，没有因为这些过去沮丧，反而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一切，平静的过着独自一人的生活。”
“是吗。”
“成为圣言使以后也是一样，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该说是残忍还是单纯呢…让人觉得他捉摸不透。他在狩猎目标的过程中，会杀死一切挡在眼前和有可能成为障碍的生命体，但是在生活中，出人意料的是个善良的家伙，从不曾因为对杀戮的饥渴而伤害动物，对身边的人也是彬彬有礼，还会认真的去帮助别人。我想，假如他看到马路上有人被车撞了，一定会傻乎乎的挺身而出吧。”
“伪善么？”
“并不是那样的…杀人的时候，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杀戮，救人的时候，也会全心全意的去救人。也许在他的眼里，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都没有善恶之分，完全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赵思嘉沉默，不断回味沈若凝告诉她的话。
“就这些了吗？”
“我觉得有意义的情报只有这些了，我认为凭这些你就可以判断好自己的心情。”
“我明白了。”
赵思嘉叹了口气，走出酒吧。
了解了云龙之后，反而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越是听沈若凝说下去，越是在心里升起对云龙这个人的怜爱之情。
调整了一下心情，她决定去中央大街逛逛，不是说女人郁闷的时候就要大吃一顿或者疯狂购物吗？
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是讨人喜爱的晴天，赵思嘉想着。虽然她认为自己属于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是为晒在身上的阳光感到开心。
暖洋洋的，就像某个人的怀抱，她觉得自己在模糊的意识中体验过那种感觉。
打起精神来。
她对自己说着，迈开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