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听过能量守恒定律吧？”
“一点。”
“应用在‘盖亚’上，情况就是盖亚的能量是一定的。如果说‘盖亚’代表了这个星球的意志，那么，本来，这个力量是守恒的。人类的愿望和绝望交替发生，平衡了这股能量。但是，圣言出现后，人类的‘愿望’不断实现，相应的，使人类不快的‘绝望’越来越少。”
“‘盖亚’崩溃了…？”
“没错，代表着地球意志的‘盖亚’崩溃了。这是连‘普罗米修斯’本人也没有想到的结果，人们使用圣言、使用‘愿望’的力量的同时，也产生了相应的‘绝望’，可是‘绝望’没有可以施与的对象，在‘盖亚’内部慢慢累积起来。”
“当‘盖亚’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绝望’过多，可能会导致自身的破灭时，它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将‘绝望’强行塞入了人类体内，以平衡‘愿望’和‘绝望’。”
“被塞入‘绝望’的人类并不会直接产生反应，而是渐渐变得烦躁易怒，会不自觉的产生黑色情绪，等到‘绝望’累积到一个临界点时，异变就发生了。”
“那时，被体内‘绝望’破壳而出的人类，便成为了‘里侧者（InsideWorld）’。属于这个世界里侧，由‘绝望’和所有负面情绪构成的可怕生物。”
——
黑发直垂到腰际的女孩在前面缓步走着，身上散发出恬静的气质。她的右手牵着一个精美如洋娃娃的少女，银白色的卷发，柔弱的双肩，让人不自觉的萌发出保护欲。
如果，在少女的右侧再添上一个人就完美了，总是一脸冰冷的那个男人，从来也不懂温柔的那个男人。三个人就这么走在夏季的松花江侧，风儿轻柔，阳光和晞，过路的人都会转过头羡慕的看着他们。
就像美丽又温柔的妈妈、调皮任性却又不失可爱的女儿、严肃认真的父亲这种组合吧？
完美极了，温馨的可以拍进广告宣传片里。
（什么啊…）
（完全没有我的位置不是吗？）
赵思嘉走在宋雨铃和Ann的后面。
宋雨铃不时向Ann介绍着江畔路旁的建筑，而Ann则是一脸“这算什么”的傲娇表情，要是站在她旁边的是自己，可能早就骂开了吧？但是宋雨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直挂着让人精神放松的温暖笑容。
她一定非常喜欢小孩子吧？不，也许只是单纯的温柔而已。
这绝不是伪装出来的情感，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就像冬日里的热咖啡，让人从心里一直暖到外面。
所以她能让云龙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云龙是个一直在残酷的世界里战斗的杀手，是个不懂得什么叫做情感的冷血动物。每天在和孤独，和绝望抗争着。
只有在她的身边，云龙才会安下心来，甚至会露出没有防备的睡脸。偶尔还会和她开开玩笑，会和她闲聊。她能够温暖云龙，能保护云龙，让云龙得到休息。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自己的身边只有杀戮和死亡，自己无法救赎别人，也没有获得救赎的资格。和自己在一起，云龙只会向黑暗越陷越深。
那里没有任何得到幸福的可能。
心里传来了无比剧烈的疼痛，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酸又痛。赵思嘉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但是眼眶里还是不争气的溢出了液体。她迅速用手把眼泪拭去，不让前方的两人发现。
“腿明明不短，还追不上Ann的笨女人，快点跟上来。”Ann忽然转过头来说，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了渴望，希望和赵思嘉分享一起散步的快乐。
这样的生活…就算只有一天也好…
无法被宽恕的自己…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就算是奢求…就算是愚蠢的猴子对水中月亮的妄想…
自己也想和正常女孩一样活着。
“讨厌的小鬼，只有嘴巴厉害！”赵思嘉笑着跑向Ann，把她抱了起来，少女柔弱无骨的身体上萦绕着淡淡的体香。赵思嘉把头埋进Ann的胸口，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变…变态女色狼！快把Ann放下！”
“才~~不要！”
“看，你们明明很合得来嘛。”
赵思嘉抱着Ann，快速地在地上挪步，芭蕾舞般转起圈来，两个人身上衣服的色彩融合在一起，像朵草色的玫瑰花。
她抬起头看向太阳。
那里映照出某个人的脸，她闭上眼睛。
（已经够了…这样的救赎…已经足够了…）
——
“到底是怎么弄得…？”宋雨铃难以置信的问。
这也是正常的，前几天还好好伫立在那里的庞然大物，如今连一块混凝土残渣都没有剩下，任谁都会无法相信。
事到如今，也只有江水能一如既往的流着。
军队还在大桥旁边忙忙碌碌，他们把仅剩的大桥边缘处的残骸收集起来，用铝合金板挡住，在里面进行着什么研究。赵思嘉对这方面的事情一窍不通，她曾想过，去问问尉迟月军队到底在干什么，但是一直没有时间。
“Ann也觉得不可思议。”
三人站在松浦大桥原本的入口处，这儿现在只剩延伸出路面的一小块桥面，其余部分全在大爆炸当天被蒸发成热气随风消逝。
至于为什么她们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根据Ann的说法，她的父母现在很有可能在拜访朋友。而她父母的朋友管理着一家俱乐部，俱乐部就位于松花江畔天主教堂附近。
“说起来，思嘉你那天在这里吧？有看到什么吗？”
“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桥中心发出一道白光，直冲上天空，连乌云都被高热蒸发掉，整座大桥都被白光笼罩。接着就是暴风和冲击波横扫整个江畔，我也受到了波及，好在没有受伤。”
这些都是后来她从云龙嘴里听来，又加上自己的想象描述出来的。她本人当时处于爆炸中心，为了保护眼睛还抹除了身体折射光线的能力，导致什么都没看到。
“…真是可怕的爆炸。”
宋雨铃皱着眉，一脸认真地表情。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江面，而是在军队的帐篷附近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再看也看不到什么的。”赵思嘉说。
“…也对。”
宋雨铃叹了口气，拉着Ann的小手继续向前走去。
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了那家“俱乐部”。
为什么要加个引号呢？因为这名为“俱乐部”的建筑装修实在太过诡异。入口被制作成一头怪兽的头部，从外表上看，比较像地狱的看门犬刻耳柏洛斯（Cerberus），连黑红色的毛发都被精心的披在了大理石雕成的头部上。
门自然就是这头看门狗的血盆大口了。
“这家主人信奉什么奇怪的宗教吗？”宋雨铃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她并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露出厌恶或者恐惧的神情，只是单纯的对俱乐部主人的品味表示怀疑。
“没有听说过，Ann的父母只是说和这里的主人是朋友而已。”
赵思嘉抬头看了看俱乐部所在的大楼，不过五层楼高，占地面积也很小，位于松浦大道的一条支线上。这样的建筑摆在市区里没问题吗？不会因为影响风化被Pass掉吗？
“总之，进去看看吧。”
赵思嘉说着，毫不客气的走了进去。
进入大门以后，是一个教堂式的大厅。大厅里对称的摆着两排木制长椅，中间留出一段供人通行的小道。大厅最里面是常见的演讲台，演讲台后是一堵用大块高清显示屏装饰起来的墙壁，上面放映着一张哥特式彩绘玻璃窗的图片，还带有明暗变换，看起来比真的彩绘玻璃更加有宗教神秘感。
房间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油画，手法严谨，色彩浓重，不过没有多少天主教的内容，都是些恶魔与人战斗时的画面，应该是现代人所作。
房间四角还摆着四尊雕像。
东南角的雕像是一位女性，上半身裸露着，左手臂垂在身侧，右手握在左手臂上，一副受了伤的柔弱样子。
西南角的雕像是一个女性天使，手臂化为翅膀，向后伸展着，天使目光如炬，让线条柔美的脸庞显得杀气腾腾。
东北角的雕像是一个男子，左半边身体是天使，手放在胸前，翅膀伸开，而右半边身体却是森森白骨。脸也是分成左右两半，左半边是一个羊头恶魔，露出狰狞的笑容，右半边是俊秀的青年容貌，目光安详。
西北角的雕像是一个背生蝙蝠双翼的柔美女子，她坐在石头上，右手放在头顶，露出苦恼的表情，左手拿着一个头环。
“…这…！”
赵思嘉完全说不出话来。光是宣扬人与恶魔战斗的油画就已经足够诡异了，四尊雕像的存在更加让人心里发寒。
而且，这里的四尊雕像赵思嘉全都见过。
东南角的雕像很明显是著名的“断臂维纳斯”，只是被人为的加上了手臂。而且，就像一开始就长在那里一样，毫无违和感。
西南角的雕像也是卢浮宫的展馆之宝——胜利女神。和“断臂维纳斯”一样，“无头的胜利女神”被什么人安上了头部。
东北角的雕像则是撒旦，与原来的雕像将身体分为天使与羊头魔不同，这个大厅里的撒旦雕像让天使的脸接着撒旦的身体，而撒旦的脸下面是天使的身体。
西北角的雕像就是堕落的天使——路西法。原本的路西法是男性形象，在这里却被换成了一位女性。
“难得的客人啊。”一个声音从侧门传来。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牧师服的中年男子，男子体形高大，灰白色的头发梳成背头，手里拿着一本圣经，脖子上悬着骷髅头形状的项链，耳朵上挂着十字架形状的吊坠。不伦不类的打扮让他更像是个黑社会头目。
“喂…小鬼，你不是说这里是俱乐部吗？”赵思嘉低声说，她刚才有一瞬间想要下意识的发动攻击，不过长时间来形成的强悍心理素质让她没有露出马脚。
“是的，宗教爱好者的俱乐部。”
“哪有把撒旦放在大厅里的宗教爱好者啊！”
听到赵思嘉的吐槽，神父轻笑了一声。
“撒旦在堕落前，也是一名伟大的天使…或者说，他比一般的天使所担负的责任更加沉重。他的工作就是在人类面前放置诱惑，考验人们的品质。”
“上帝真是有着恶劣的趣味。”
“所以撒旦成了牺牲品。他慢慢开始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最终堕落成为恶魔，将自己的欲望夸大为人类的愿望，举起了反抗上帝的大旗。”
“身为神父，批评天主的行为没关系吗？”
“我可不是神父哦，只是个俱乐部老板而已，穿成这样只是为了适应气氛。”
这话多少让赵思嘉舒服了一点，她可不想和宗教狂热者打交道。
“那么，这位就是Ann小姐了吧。”神父指着Ann说道。
“必然。一脸蠢相，穿着黑色长袍，拿着圣经的你为何会认识我？”
“因为您的父母有给您留言。”
“什么？”
“问问世界，就能知道他们的所在。”
——
从结果上来说，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得到。不肯说名字的奇怪神父声称Ann的父母在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留下的只有一句口信。失去线索的三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思考对策，奇怪神父则是回到了侧室去工作。
“这是什么猜谜活动吗？”赵思嘉抱怨道。
“Ann也不懂，不过妈妈时常说些奇怪的话，Ann已经习惯了。”
“这就所谓的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吧。”
赵思嘉想起另一个被称为天才的男人，看来天才不仅仅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还和木头人只有一线之隔。
无事可做的赵思嘉开始玩起Ann的银色卷发，将卷发缠在一只手指上，然后上下画着圈，把头发一圈圈缠上去。被欺负的Ann无力反抗，只能眼含泪珠的嘟起嘴瞪着她，这种可爱的表现反而更加勾起了赵思嘉的欺凌欲。
“可恶的女色狼…那边的女人，快来救救Ann。”
被点到名字的宋雨铃没有过来帮忙，而是一脸复杂的表情，皱着眉头，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注意到宋雨铃异样的赵思嘉忙问：“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Ann父母的意思。”
“哈？”
“等我打个电话。”
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宋雨铃看向手表，然后点下头，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熟识的人的手机号码。
——
此时是十二点零五分，我被迫陪着长相可爱个性糟糕的女朋友去她打工的酒吧吃饭。话说，这是为啥呀？为啥我要大中午的跑到酒吧来？被老师撞到的话，我的案底又会加了厚厚一打子啊！
“若凝姐，最近悬铃工作做得怎么样？”吃完炒饭后百无聊赖的我跑到吧台，和酒吧的女老板闲聊。
这位肤白貌美气质佳的女性名叫沈若凝，是Timeless的幕后老大。她是个大姐大性格的人，偶尔会脾气暴躁，不过大部分时间举止优雅，和我家那位迷途猫完全不同。
“很不错呦，在熟客里人气爆棚，你可要小心点，否则她会被哪个有钱大叔抢走的呦。”
“哈、哈、哈…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嘛。”
要说为什么不可能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即使如此，听到这句话的我还是有些心虚。毕竟，悬铃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都是难得一见的高质量，会有客人喜欢上她也不奇怪。
这时，FF7的FightEnding音乐响了起来，我拿出手机，好奇是谁会在中午给我打电话。
来电显示上的人名是“宋雨铃”。
我想起来，这女人好像一上午都不在学校，听说是替老师去书店协调买练习册的相关事宜，不过时间早就过了吧？如果是我这种超级差生旷课这么久的话，肯定会被抓到教导处狠狠批评一顿。好学生就是有着这些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特权啊。
“莫西莫西~”我随口应道。
“有事拜托你！”
听上去声音满焦急的。
“说吧。”
“请帮我找一个人。”
恩，帮她找个人而已…开什么玩笑！又来搞这种事情吗！
“你们这对笨蛋夫妇，拿我当人工GPS定位器吗！”
“说…说什么呢！”
“刚才云龙也跟我说了一摸一样的话啊！”
对面沉默了一会。
“他说什么？”
“让我找一个中英混血的女人，二十五岁，叫什么菲尼克斯的…”
“就是她！快告诉我她现在的位置！”
“…真…真是麻烦的家伙。”
我叹了口气，一向不擅长拒绝人的我只好帮忙。
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感觉屏蔽，酒吧里嘈杂的人声逐渐离我远去，连手里握着的手机的触感也渐渐消失。再睁开眼睛时，我的世界完全变了样子。
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包括我自己在内，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都以极慢的速度进行运动。身旁有个同级生在说话，但是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能听到的，只有“真实”。
从风中，从阳光里，从每一个物体的表面，每一粒尘埃，每一滴水…这些事物所保存的信息直接映现在我脑海里。
我的能力就是读出世间万物所“知晓”的信息。原理大概是蝴蝶效应——任何事物的动作都会对其他事物产生一定的影响，我可以从事物的细微改变和发展演变中得知造成这些改变的原因。由于风和阳光也包括在内，可以说，只要是发生在“物质”层面的事情，我无所不知。
很快，吹过来的风里传来了回馈。
“喂，还在吗？”
“在。”
“那女人似乎在靖宇公园附近移动着…从你们那里过去还不算远。”
“万分感谢！”
——
放下了手机的宋雨铃表情更加复杂，之前的是犹豫，现在则是大惑不解。
“问到了？”
“…问到是问到了…”宋雨铃沉默了一下，“似乎云龙也在找菲尼克斯。”
“啥？！”
赵思嘉惊讶之下挥动了手臂，却忘了手上还缠着Ann的发丝，把少女的头发硬是拽下来一根，连忙爱怜的抚摸Ann疼痛的部位。
“你这女人…Ann不会忘记今天的耻辱！”Ann带着哭腔说道。
“说起来，你是怎么问到菲尼克斯的位置的？”
“我认识一个类似于侦探的朋友，他的情报网很强大，找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早点那么做不就得了。”
“…说实话，不是很想拜托他，因为诸多原因。”
赵思嘉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她很想扑到云龙怀里去，但是现实中是不允许的。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事可以做，却不能去做，人类的理智就是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总之，我们快点过去吧，Ann的母亲就在靖宇公园一带，那的地形不算复杂，以菲尼克斯的容貌，问问附近的商店很快就能找到。”
“恩。”
不久之后，三个人在靖宇公园门口下了车。公园这时候并没有多少人，可是这处于松浦大道靠头的地方，来往车辆和行人非常多，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找起。
这时，赵思嘉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犯罪者的气味，刀刃的气味，和预示着将要喷出鲜血的肃杀气息。
她毫不犹豫的顺从自己野兽般的直觉跑向目的地。
“你去哪？”宋雨铃抓住了她的胳膊，问。
赵思嘉犹豫了一下，犯罪的气味太过明显，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女孩，毕竟宋雨铃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应该不会太严重…大白天的，没有哪个圣言使会闲的跑出来闹事吧…）
“跟着我就对了，这是女人的直觉。”
说着强词夺理的台词，赵思嘉带着后面两人来到公园旁边的胡同里。胡同两侧是一排一排的小吃店，顾客看起来都是附近的居民。这种胡同有很多视野不畅的狭窄小巷，适合进行一些胁迫性的犯罪。
胡同的尽头是一个小区，连供车辆出入的大门都没有，楼房也没有经过规划，相当散乱，小区内部几乎看不到人。
刀刃的锈味越来越浓，赵思嘉停下了脚步，后面两人也紧张的不发一语。这儿已经是小区非常靠内的位置，看这个小区建筑其貌不扬的外形，应该属于老区，居住者属于那些上班比鸡早，下班比狗晚的工薪阶层。
也就是说，在这中午的时候，这里几乎没有任何人。
这个小区看上去是将仓库与楼房配套卖出，小区的中心位置是一排排的仓库平房，居民楼呈“凹”字型将仓库包在中间。每排仓库大约分为十二个两平米的小房间，应该是每家用户都会分配一个。
七号楼和八号楼仓库之间的过道里附近传来响动。三人靠在仓库尽头，探头朝里看去。
里面有十多个人，其中的一部分显然是些地痞流氓，染成五颜六色的头发非常恶心，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便宜的蝴蝶刀，以赵思嘉的专业眼光看，有些还开了刃。
还有三个人被围在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个满头银发的女子，脸上带着大大的墨镜，将脸部遮住了大半，可还是看得出曲线完美的脸型。姣好的身材更是藏也藏不住，她穿着一件灰白色条纹的宽松衬衫，下身是白色紧身裤，流露出其豪放飘逸的气质。
把银发女子抱在怀里的是位高个男子。他的目光锐利，金色短发根根竖起，看上去略显瘦弱，全身一套黑色西服，抱着怀中爱人的气势非常给力。
站在银发女子和高个男前面的是个眼熟的高中生。毫无特色的学生平头，毫无紧张感的放松站姿，毫无表情的冰山脸…怎么想都只有一个人。
赵思嘉立刻捂住了宋雨铃想要喊出对方名字的嘴巴。
（抱歉啊…你喊出来也只会给他添麻烦而已。）
在这么多人面前，不能使用圣言，更不能暴露出圣言使可怕地身体素质，赵思嘉没信心凭自己能打得过这么多男人。而且，由于圣言使习惯于依靠圣言战斗，除了少部分只能近身战的特例外，大部分人都放松了身体的锻炼。尽管依靠“神恩”的存在，使圣言使无论在肌肉力量还是反射神经上都达到了超人的地步，对云龙此时的境况却没有帮助。
他不能暴露身份，除非打算杀光所有目击者。
为首的流氓明显对眼前的高中生很不爽，晃动着小刀走了过去，用小刀在云龙脸附近比划着，大概在说着恐吓的话。宋雨铃握着赵思嘉的手变得很用力。
云龙在里面似乎说了什么，流氓都大笑起来。然后流氓头子一拳朝云龙的脸打去…被云龙轻晃头部闪过，同时，云龙搓下身体，用扫堂腿踢到了流氓，一脚踩在倒地不起的男人肚子上。
流氓都愣住了，然后自然而然的，完全丧失理智的暴怒了。十来个人互相推挤着冲了过去，云龙面无表情的冲进人群。
他一拳打中冲过来的笨蛋的脸，接着，看也不看就抓住靠近的人的领子朝背后扔去，准确的击中了打算从背后偷袭的敌人。脚下快速挪动，不断从这个人的怀里撞向另一个人的怀里，避免腹背受敌的情况，尽量避免使用脚的踢击，以免被多数人抓住，失去平衡。云龙以高超的技巧穿梭在众多敌人当中，从头到脚都没有受到一次攻击。
仅仅三分钟，在云龙准确的打击下，已经不剩下一个站着的人了。
（好帅…！）
赵思嘉早就因为兴奋放开了宋雨铃的手，她没想到云龙还有这么帅气的一面，不依靠超人般的力量，不依靠作弊一样的圣言，仅仅凭着自身的技术和意志力，面对超过自己十倍以上的敌人，同时不忘保护身后的人…帅呆了。
帅的让她想要立刻冲进他的怀里。
可惜有人抢先了，宋雨铃飞快的跑了过去，狠狠抱住了云龙的腰。已经做出跑步姿势的赵思嘉尴尬的停住了，心里有淡淡的失落感。
宋雨铃把头埋在云龙的怀里，应该是哭了吧，那女人就是爱乱担心。赵思嘉苦笑着想，也许就是在这点上她输了吧，她到底还是没有常人应有的感情。
不问为什么爱人会在此地，不问爱人在做什么，而是担心爱人的心情大于了一切，赵思嘉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宋雨铃。差的太远了，根本没有竞争力。
这样也好。
Ann也跑了过去，不过没有跑向自己的父母，而是跑向宋雨铃，像是安慰她一般拉扯她的衣角。之前曾经在脑海里描绘过的景象真实出现。
他们三个就像一家人一样。
总有一天，云龙和宋雨铃会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吧？
那样的生活中，完全没有自己的位置。
不过，这样也好。
她从一年前起，就已经坠入黑暗。她已经不再相信人世的情感，不再有人性，不再能够被世界所接纳，这样的她，不能奢望他的爱情，不能奢望自己还拥有爱情。
大概这天会成为屈指可数的美好回忆之一吧。
她并不后悔拉着云龙进入第六小队，云龙如果单打独斗，可能没有活到现在就死了。但是，从此刻起，她要努力让云龙离开NO.6，不仅仅是这样，她尽所有的可能，让云龙离开圣言使的世界。
她要让云龙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让云龙能够去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和这个温柔到让人心疼的女孩子一起过上普通的生活。
不再面对那些黑暗，不再面对杀戮，不再面对孤独。不再面对自己，或者和自己一样的这些杀人凶手。
他还存有怜悯之心，还懂得自责和负罪，还有回去的机会。
（我一定…会帮你实现愿望…一定会让你幸福。）
然后，就是自己消失的时刻。
——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宋雨铃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抱歉，张晓让我来的。”云龙停顿了一下，“你出去太久，我也想出来找找。”
“真是…我又不是小孩子，话说，张晓让你找菲尼克斯做什么？”
回话的不是云龙，而是站在一旁的银发女子——惠蒂尔.菲尼克斯.麦克阿瑟。
“这就让我来解释吧。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你们所说的Phoenix，Ann的母亲。这位是我先生，Wild. MacArthur。”说着，女子摘下了眼镜——露出了纯正的东方人面孔。
“中国人！？”发出惊叹声的是赵思嘉，她只听过菲尼克斯的歌，没有看过演唱会的录像。
“我的父亲是英国世代守护温莎城堡的骑士一族后裔，我的母亲是中国蜀地唐家的后代，我是个混血儿。”菲尼克斯说，吐了下舌头，“不过看起来是母系血统多一些啦。”
“好…好年轻。”
“人家可是只有二十五岁呢。”
“诶！？Ann多大了？”
“无知的女人，Ann今年八岁了。”
赵思嘉感觉自己一头黑线，也就是说，这个女人不到十八岁就结婚了？！太奔放了吧！
“这和张晓有什么关系？”宋雨铃问。
“张晓公子的父亲在中国公安系统中是位重要人士，我的母亲是国际反恐怖主义研究专家，他们是旧识，我曾拜托张晓公子带我逛逛哈尔滨。”菲尼克斯耸耸肩，指了下云龙，“结果是这位帅气的呆瓜来了。”
“差不多是这样。”看起来云龙完全不否认菲尼克斯对自己的评价。
“那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云龙看向赵思嘉。
一如既往冰冷、严肃的眼神，就像在质问：你靠近我的爱人，有何企图？
如果是过去，被这目光注视的自己肯定要气炸了，赵思嘉想，真是奇妙啊，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心境就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于是，她听见自己用虚弱的声音说：“只是碰巧遇上的，现在我就走。”
宋雨铃似乎对云龙强硬的口气感到不满，想要说什么，但是被云龙的表情制止了。那是非常认真的表情，眉头紧皱在一起，嘛，虽然平时就一直是皱着眉。
“你跟我来。”
云龙不由分说的拉着赵思嘉走出了通道，他用的手劲并不大，可是赵思嘉觉得自己很疼，非常疼。她感觉到了云龙对她的怀疑。
是啊，毕竟自己是个杀人狂，杀的人就算手加上脚也数不过来，这么危险的恶魔靠近了心爱的人，他怎么会不生气？这是人之常情，她可以理解。
可是。
“我说了我现在就走！”
她吼了出来，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没有在人面前流露出这样认真的愤怒。但是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我都说了我会走了，还拉着我干什么！我会离你的小天使远远的！反正我又脏又差，什么都比不上她！”
我在说什么啊…
“我会走的，从你的生活里离开，我会让马泰大叔把你从队伍里除名。你放心吧，我不会伤害宋雨铃，她是个好女孩，你们应该在一起。”
我一定是疯了…
“再见。”
赵思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心里有什么重担被放下了，她转身离开。
可是胳膊再一次被拉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转过头去，看到云龙眯起眼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说我说什么？…你不就是担心我会…”
“我是想问你的身体痊愈了吗。”
“…啊？”
“那天我醒来以后，你就不见了，虽然尉迟月告诉我你确实安全回到家里，但是到底身体痊愈了没有我还不知道。救你的那个男人也很奇怪，他的圣言可能有什么副作用也说不定…”
大概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云龙的脸有些微红。
“那…身体完全恢复了吗？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要出来乱走？”
…
…
什么啊…
这男人…在搞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的…这算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话，他完全不懂什么叫气氛吗？！
赵思嘉感觉脸上流下了温热的液体，这是她第一次在人面前流下眼泪。她曾无数次深夜里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独自大哭不止，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坦然流下眼泪来。终于，让她无法控制自己情感的那个人来到她面前。
这个男人以笨拙的方式，表达了他对自己的关心。听到这些话的她，心脏仿佛要炸开一样，眼泪不争气的倾泻而出，双手紧紧握拳，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呈现出红色。
这就是被人关心的感觉吧？
这就是不再孤独的感觉吧？
哪怕说活到现在全部的努力，只为这一刻也不过分。
即使是自己，也能获得这样的救赎吗…？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无法继续隐藏情感。
赵思嘉猛地扑进了云龙的怀里，感受着一生中从有过的温暖，放声大哭。
这一刻，再没有什么顾虑，没有可怕的孤独，没有绝望的黑暗，有的只是充满了她全部灵魂的幸福和安全感。
几秒钟后，她感觉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头上，另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部。
她被抱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