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顺着她白皙的手臂蜿蜒而下,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到任何伤痕,但是这具躯体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她的面容甜美安详,就好像累极了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两只手臂交叠,头枕在上面,上半身压着写下遗言的白纸,手里的钢笔还没有放下。
摆着教材和哆啦A梦笔筒的桌面和普通的女孩毫无差别,红色节能灯安静的站在女孩旁侧,充满了平和气息,让人难以想象这幅日常的画面里存在着一具尸体。
“看起来…像是割腕。”张晓极为冷静的说道,制止了打算碰触尸体的学生会女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以各个角度对尸体拍下了照片,接着报了警。
“私自对犯罪现场拍照,算是违法行为么?”沈悬铃问,表情上看不出一点惊慌。从看到尸体后的反映上来说,满脸泪痕不住呜咽的学生会女生让我更有亲切感。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我甚至没有参加过任何长辈的葬礼,没有亲眼见到过任何死尸。我无法把眼前这具躯体和一个会动会笑的女孩联系在一起,无法分清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我抛下屋子里的众人,决定到走廊去透透气。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学生会女生的惊呼,她痛苦的看着自己的手表,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说:“她的父亲就要来了。”
“为什么非是今天…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情,说明是预订好的吧?”
“…是我们的班主任让她父亲来的。”
“不能让他看见。”张晓指着我,“你一会要拦住他,我会想办法向他说明这件事情。”
“哦。”
要怎么解释?啊哈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啊,啊,对了,这位朋友,你的女儿刚刚在宿舍里自杀了哦,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别开玩笑了。
可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没法想象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女儿的死状会是什么心情。
“总之,现在要等警察过来。”
张晓叹了口气,看着死者趴伏的桌面。
“在那之前尸体不能让任何人接触。”
——
我坐在走廊的公共靠椅上,双手插入头发,用力的**着头皮,想要让自己一片混沌的大脑清醒下来。警局里的色调和哈尔滨一样永远是青蓝色,给人冰冷残酷的印象,不适合现在的我,只会让我更加难受。
负责的警察给我们都做了笔录,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很认真。毕竟是很明显的自杀事件,没有调查的必要,而且最后的责任也还是要推到学校和老师的头上。
让我们奇怪的是,当死者的父亲看到那一幕让人绝望的画面时,并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只是像我一样,用手捂着头部,坐到宿舍的床上一言不发。
他是个面容严肃,双唇紧抿,目光犀利的中年人,气质不凡。但这并不足以成为他如此冷静的原因。
“你认识那个女孩吗?”从办公室出来的沈悬铃坐到我旁边,难得用和缓的口气说话。
“不认识。”
“那你在难过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只是个陌生人而已,有为她感到伤心的必要吗?”
“看到陌生人死就可以无动于衷吗?”
“地球上每天有数以万计的人死于战争和谋杀,你要为他们伤心吗?如果只是为了眼前的人伤心,那么你这不就是伪善吗?”
“你真喜欢用反问句。”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刻意的转移了话题。
“需要有人来提醒天性愚蠢的白痴,少多管闲事。”
“…啊。”
我没有什么反驳她的话,虽然对方说的也尽是些歪理,却恰到好处的点出了每个人心里的阴暗面。我们不过都是些只对眼前的灾难感到痛心的伪善者而已,而且感到痛心又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就更加彻彻底底的伪善。
如果在电视上看到了某个残疾人的悲惨生活,我可能会感动,或者看到谁谁谁遇到的不公正的待遇,我可能会气愤,但是最后我又会做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呢?我看到的是一个人的生活,有多少人的生活可能还不如他们,我看到了吗?
“…你苦恼的样子真是让人火大。”沈悬铃用力的用手推了一下我的脑袋,“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是这样的吗?每个人都是如此,为什么你非要责怪自己?”
“可能是因为不知者无罪吧。”
“我要是像你一样想这么多,就陪着那女生自杀去了。”
我只能苦笑。
“话说,你这不是能和我好好说话么?”
“谁和你好好说话了,只是展示一下我高人一等的成熟心理。”
“是是是。”
我们拌嘴的时候,张晓也从里面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和死者同寝的女生仍然在被问询相关细节。张晓手里拿着几张照片,此人是公安局局长的儿子,擅自使用他老子的权利拿公家电脑把在宿舍里照的照片打印了出来。
“我认为这可能不是单纯的自杀案件。”张晓说着,把一张照片放到我面前。那张照片应该是在女孩的左手边照的,因为女孩的左手带着一串佛珠,很容易辨认。特写照片上女孩的手部占了大半画面。
“柯南同学,这上面哪里特别了?”
“你看这个白色的小瓶子。”
张晓指了指照片,我看到女孩的手边倒着一个白色药瓶,照片上只能看到药瓶的背面,无从得知是哪一种药。我一下子想起了很多经典的推翻自杀判定的桥段。
“那么,你是想说,一个人在死之前是不会特地去吃药的,所以她不是自杀对吗?”
“您真是聪明…才怪。你说的那种只会发生在推理小说里的情节没什么参考价值。”
我叹了口气,这位神经一直不太正常的班长大人看来迷上了推理游戏,首先在中国普通市民就很难参与案件调查中,一切资料都不会对市民公开,为了满足自己想要模仿侦探的欲望随便否认对方是自杀的事实太幼稚了。
案件就交给刑警这种专业人士来做不就好,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帮助呢?
“你一脸无奈的表情是因为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吗?”
“同学,你恶劣的性格再次暴露无遗。”
“总之,这瓶药不是用来证明死者是他杀的证据,反而是用来确定死者要自杀的证据。”
“那不是早就确定了吗?”
“关键点在于,死因。”
张晓从口袋里拿出一瓶一模一样的药瓶。
“喂,这是证物吧!”
“别担心,我刚在药店买的,宿舍桌面上的药瓶已经被收走了。仔细看这瓶药的用处,你就会明白了。”
我看了一下药的名字——地西泮片…安眠药?
“…那女孩应该是割腕自杀吧?”
“没错,很奇怪吧,安眠药全部都被吃光了,法医正在对死者所吃的食物进行检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还有大量未消化的安眠药片。”
就连我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要吃了安眠药再割腕自杀?这完全是不合常理且多此一举的行为,却又证实了女孩确实是要自杀的。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又无法准确的说出来。
“从死者父亲那里得来的资料是,这女孩曾多次有过自杀的行为。”
“所以他才没有惊慌吗?”
张晓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我想是因为自杀胁迫吧。”一直沉默的沈悬铃突然说道。
“什么叫自杀胁迫?”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以自杀威胁关心自己的亲人,恶心又幼稚的下三滥行为。”她以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说。
“没错,这女孩曾多次对已经离婚的父亲提出过分的要求,对方一旦不答应就以自杀相威胁。死者的父亲说,这次女孩要求他为女孩的男朋友在他的公司里安排一份工作,他的态度很强硬,没想到被骄纵惯了的女孩刺激之下选择了死亡。”
“这不合理,如果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死了就没意义了。”我说,“女孩应该是打算故伎重演才对。”
“所以我才说…”
学生会的女生打开门走了出来,张晓把后面的话吞了进去,默默地看着学生会女生走远。
“她叫欧阳振熙。”张晓看着远去的学生会女生说,“是个工作认真、学习相当刻苦的孩子。平时性格很内向,你说她心情好的时候我也很奇怪,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没有过那么开朗的表情。”
“没想到你也会关注同事的事情。”
张晓无视我的吐槽,继续说:“这次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她,宿舍是锁着的,应该没有其他人进出过。”
“刑侦组的人应该也发现了这些事情,但是我们比他们有优势,我们更了解学生之间的关系,更了解学校的情况。”
我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和警察比啊?
“来试试看谁能更早发现真相如何?”
张晓笑着说。
毫无疑问,这是个不拿别人的生命当回事的冷血动物。
之后,为了和他完全不同的目的,我加入了这次无谋又愚蠢的调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