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易家公子,是在一个沉闷的雨天,就如同他的个性一般,令人无聊且压抑。
我讨厌下雨,潮湿的天气总让我这人工改造的身体难受不已。但是在主上的身边又不能表现出什么,只好强忍着违和的笑脸。
但即使这样,我拙劣的演技也掩藏不住自己的尴尬的心情,悄悄变换了站立的重心,真想让渴求休息的身子得到一丝解放。
“宁桑,以后易家的小公子就是你的新主人了。”
老狐狸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我明显看到易绍谦卑下的万分不情愿。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总得靠低头来赢取生存。
他轻轻瞥了我一眼,明明眉梢眼角写满了不高兴,却偏要挺直腰杆作出淡然的样子。
“多谢国师大人。”
沉默了后一会儿,气氛尴尬了起来,客套话已经说完了,本来这一老一少也无甚关系。
老狐狸明里说易家在被灭族前和明家乃是世交,可说到底当年的易小公子不过是个黄毛稚儿,恐怕连明老头儿的面都没见到过,更别提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就连我都知道,老狐狸把隐居已久的易家遗孤接回来,肯定别有目的。
至于这目的是什么,那就不便明说了。
易小公子抬起头来,双眸突然有了明星般的神采。
老狐狸已经帅着虾兵蟹将离开了这容不下太多人的厅室。
他的眼神落到了我的身上,一阵打量让我颇为不自在。刚打算开口时,他却径直地向我走了过来。
“你是?”
他这么一问倒让我直接懵了,看他疑惑的神情也并不像装作糊涂的样子。
“明老爷子让我留在这里照顾公子,您......忘了吗”
他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两圈,吐出一句:“不记得了呢。”
“怎么会不记得呢?刚刚才说的!”
说实话,我对这个人有些生气了。
“刚刚?哦,我没听他说话。”
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的话,居然有人走神走的如此彻底,他这么一说,我却是彻底没了脾气。
“能把话讲的如此无聊,也是一绝。看来明家倒不是全无本事。”
这是一个被灭族的人说出的话。
我无话可说,等着他的吩咐。
他看了看我,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
“宁桑......"
“哪个桑?”
“桑叶的桑。”
“名字倒是清新,人的话……”
他一脸怀疑的看着我,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最终摇了摇头。
“我怎么了?!”
一时控制不住,我低声喊了出来。
他的嘴角微微咧开了一丝笑意,随即又收了回去。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知道他是被我的失态给逗笑了。
他在我的头顶比一比,绝对是在嘲笑我的身高。
自从十五岁以来,我便再也没有长过个子,本来就矮小的身材,再加上一张略带稚气的脸,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片子。
但要是因此而小看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歪了歪头,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这宅子四周都是明家的斥候结界,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再派个人来,不是多此一举吗?”
易小公子的说话语气一直往下,有着与他眼神十分相配的慵懒及不可一世。
该怎么说呢,明明是矛盾的两种气质,却完美的融合在了少年的身上。
怎么说呢,就像是邻家屋檐下的黑猫,在夏雨的暧昧中,还保持着自己懒洋洋的尊严。
“这个……”
我不知怎样回答他的问题,的确是显而易见的现实,但再怎么说,只要是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不该直接点出来。
他再次无视了我的存在,进入自己的神思中。
看来,他只是自己有意说说罢了,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真让人火大呢……
“那么……公子,我能干些什么?”
为了打破他并没有觉得的尴尬,我问道。
他看向我时,别有意味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颇为俊逸的脸庞上,他似想起了什么,却依旧保持着他漫不经心的眼神。
什么也没说,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上,兀自向着内室走去。
我急忙跟了上去。
阴阳世家们的家宅习惯幽辉,这貌似是因为大多的阴阳家喜爱黑暗,无论大小,不管是家主贵为国师的明家,抑或者这座明家赠予的小小别院,宅院内皆充斥着七弯八绕的小道,这些道路看似毫无规则,但按照老狐狸先主人所说,一切排布都是别有用心,是某些大型结界所必须的。
明老头借给易家人的宅院,明显便是一个斥候结界构成的“监牢”,气氛压抑而阴森。
如此,我进一步理解了易绍那令人生厌的态度是因何缘由。
走至中庭,却是霍然开朗。
易绍停下了脚步,一直低着头走路的我,差点儿撞到了他的后背。
庭院的中央,一棵高大盛开的棠梨,落下白色细小的花瓣,散发着驱散阴郁的清香芬芳。
我晃了晃神……
拥有与易绍相似样貌的少女坐在树荫之下,纤纤玉指握着竹简,晶莹的皮肤映射着阳光斑驳,只觉得美不胜收。
“只要照料好她就行了。”易绍丢下一句。
少女抬起头来,一张和他六分相似的脸。
“哥哥。”
露下蔷薇般的笑容,灵动而活泼,蕴涵着清晨的灵灵水气。
“老妖怪走了?”
“嗯。”
“真是难为哥哥你了。”
他叹了口气,清咳了两声。
少女终于注意到了我,收敛了刚才娇嗔的神态。
“没看出来啊哥哥,来到洛都没几天,你就带了个姑娘回来,你这样,让我很是苦恼啊!”
她作出烦恼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在担心自己哥哥的生活作风问题。
“这是家妹易华,她腿脚不便,麻烦你多照顾。”
易华的双腿格外瘦弱而无力,我看见她身下的机械,有两个轮子支撑起的椅子,只要依靠双手的推动便可以行动。
简而言之,她是个残废。
莫名地觉得有些可惜呢……
“你叫什么名字?”
“宁桑。”
“多大了?”
“……十五。”
不知这时是不是我看错,易绍皱了一下眉头。
我刚一瞟到他,他便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
“我十六了,所以你可得叫我姐姐哦!”她向我顽皮地眨了眨眼。
她眨眼的样子,真的十分俏皮。而且,让我很亲近。
不知不觉中,易绍已经默默离开了。
“我问你啊小宁桑,明家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很曲折,也很灰暗,除了有很多奇怪的植物,其实跟这里差不多。”
“你也是明家的阴阳师?”
“……应该,不算吧!”
“唉,那就可惜了。”
少女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失望。
“难道,您是……”
我有些不可置信,毕竟她和我平日里在明家所见的那些有着完全不同的外形和气质。
既不古板,也不阴沉,明明就是一个阳光温暖的少女。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我。
对呀,传说易家在当年也算是阴阳家中大族,子女中不可能一点儿都没有继承。
她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我赶紧往后一缩。
她了然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是个没有脉搏之人。
“你不用太紧张,能在这个世界中生活的,都不会是什么正常人,我只是,确认一下罢了。”她用哄小动物般的语气对我说道。
“对了,哥哥可不是阴阳师,他只是个普通人。” 她加了一句:“所以……我们不能欺负他哦。”
她的语气十分轻松,开玩笑一般紧接着,她轻柔温和地松开我的手。
“易公子,不是阴阳师吗?”
“不是的。”她说道:“哥哥并没有继承家中的血脉。”
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还以为他必定是一位高深莫测之人。
“小宁桑,别看我哥那个呆样,等你跟他熟了以后,你会发现,他是个特别好玩的人。”
她神秘地对我说道。
“易华,天晚了,去睡觉!”
远方传来一声怒吼。
真是的,明明天还没黑呢,这人肯定是在背后偷听我们的对话。
易华倒是没有反驳,撇了撇嘴,回应了一声知道了,向着我使了个眼色,操控着轮椅回了房。
“晚安了,小宁桑,祝你做个好梦。”
门闭上了,少女的面庞消失在我的眼前。
天色暗了下来,夜晚的易宅越发的阴暗,只有几丝微软的灯光。
不过,却是比大而空旷的明府要温暖许多。
大概是,有正常人类生存在这里的缘故吧!
隔着窗户,我能看到月的光芒,这是在明府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对我来说,那里就像是有一堵高高的围墙,拦住了一切的生机和明亮。
我直说了,
我讨厌那里。
十分之讨厌,甚至到了恶心的地步。
虽然我的恩人对我说,对于阴阳家来说,明家已经算得上是气氛颇为轻松的了。
宁桑,好像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具体多长时间我也不大记得,我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十五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长大过。
不论是个子还是其他,总而言之,我还是一副小孩模样,毫无女人味可言。
对从前的事,我毫无映像。
就好像我出生在明府的密室中,醒来的时候,身旁是并排躺着的尸体,有男有女,有小孩,也有老人,是最为齐全的人类标本。
我是唯一一个清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老狐狸苍老的脸庞,他的神情兴奋异常,就像小孩子看到了新鲜事物一般无二,除此之外老头子的身旁站着我的恩人,他却是带着一丝悲悯的看着我。
老头子本来只想给我一个代号,却是他把名字还给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但他那样做了,给予我在今后日子里唯一的一丝作为人的尊严。
但是,我不想让我的心就这样死掉,明明那样会更好受一些,但我并不想这样。
可能,我还妄图找回我的过去,即使可能性微乎极微。
厌恶自己的人生,但我很高兴我能这样认为。
在离开那里之前,恩人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他让我做个选择,是想继续就在明府,还是去一个新的地方。
我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后者。
“你真的决定了?”他问我。
“嗯。”
“离开的路可能会比留在这儿更加坚辛,明家再也不能保护你,一切都得你看你自己。”
“我不怕。”
他沉默了,对我的任性深深叹了口气,最终他只是向我招了招手。
“希望你不要后悔。”
事到如今,这是我与他最后一次对话。随后,我被他交还给了家主。无论是力量还是权力,都让他人难望其项背。
怎么说,都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我的恩人。
明明是悉心为我着想,却被我毫不犹豫地斥回。
想想,还真是内疚。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和他道个歉呢。
毕竟上回离别,结局是不欢而散。
我在床榻之上翻了个身,可能是择床的原因,我开始了失眠之旅。
在数了三百只羊无效之后,我决定出门散心。
顺便,熟悉一下地形。
我披上了自己的外衣,便推开了房门。
寂静的夜里,能够看见萤光点点,如同星河散落人间。
其实只不过是被新阴阳师的灵基吸引来的灵虫,在庭院中肆无忌惮地游走。
可惜我的体内没有一点诗人的浪漫因子,我只觉得这些算是害虫,偷灵力的害虫,找个时间,把它们灭了比较好。
好不容易穿过了它们聚集的中庭,往后院走去,远远地便听见了簌簌的声响。
我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将改变我对某人仅仅一天便留下的固有印象。
那是,十分端正且神气的架势。
毫无懈怠,有条不紊。
搭箭,扣弦,开弓,箭在一瞬之间脱弦。
紧接着,我听见了生物落地的声音,连一声悲鸣都没有。
少年走上前去,俯下身去。
他突然回头,着实吓了我一跳。
“那个,公子……”我的左脚摩挲了一下右脚,说道:“我……那个……”
因为偷窥,我埋下头来,羞愧地不知说什么好。
“咳!”
他清咳了一声,放下了弓箭,他还是没有正视我,默默说了一句:
“你不冷吗?”
“什么?”
他没有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依旧执着地侧着身。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穿着有什么问题,仅仅只是稍比白天的时候宽松一些。
但是易小公子,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后来,某人告诉我。
他是着着实实地害羞了。
“公子射下来的,是什么?”
他这才看向我,又抬起头说道:“机关鸟。”
“用来监视你们的呀?”
我是傻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就想狠狠地揍自己一拳。
他的表情可谓是十分可爱了,平时都懒得睁开的眼睛,因为疑惑而变得又大又圆,我听到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奇异声响。
大概,他是觉得好笑吧……
“嗯。”
还是给了我回答。
“没想到公子还精通箭术呢……”我接着口无遮拦地问道。
“哦?”
他好像突然来了兴趣,追问我道:
“怎么没想到?”
“额……”
不知道该如何做法,是该说实话吗?
“只是觉得,公子的模样不像是……”
该怎么说呢,易绍的模样,十分之好看了,整齐有致的眉,少见的琥珀色眼瞳,刀削似的轮廓,柔和的双唇,唯一的缺点,只能是他鲜少有舒缓的眉间。
这样一个俊朗的少年,很难让人想到粗鲁的武人。
“我可是有每日修炼的。”
肯定是非常不满了,他这样寡言的人都忍不住向我抱怨。
“不,不不,我不是说公子看起来怠惰什么的。”
真是越抹越黑。
“那你想说什么?”
我不该偷窥别人的,如今我尝到恶果了。
“我的意思是说,公子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漂流向了一方,他舔了舔嘴唇,又说道:“以后出门,记得穿好衣服。”
“是…………”
看来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啊!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讲了,他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呆在原地沉默不语。
看来是得我先道别啊!
“那,我先告辞了。”
他还是沉默,微微点了一下头,以作示意。
我背过身去,离开了此处。
在拐角处悄悄回头,却发现他仍旧站立那里。
他大概同我一样,夜半睡不着吧……
我想着,打了个哈欠。
其实身体已经过于劳累了,大概是心里还对环境感到不适应吧!
我在心里,为我的新主人们下了个最终的定义。
怎么说,这对兄妹都十分的互补。
真要说的话,
在他们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的自卑及怯懦,即便遭遇了世间最惨烈的悲剧,也能拥有这般完整的人格。
我由衷地,羡慕着他们。
困意已经开始涌上大脑,
我朝着我的睡梦之乡进发。
我已经拉开了我的门,准备将自己一股脑地扔在床榻之上。
…………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确认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觉。
“啊――――――――――――”
尖叫声刺破了鼓膜,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
疲劳一扫而空,
仅仅只是第一天,便发生了状况。
我辩别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位,不禁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耻辱。
整个宅邸,除了那里,还有哪里会传来女人的尖叫呢?
我朝着案发现场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