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6年，初。夜晚，天气阴。
位于城郊的研究所门口，什普姆穿着一件能遮到他小腿的大衣，独自站立于尘风之中。
莫瑞亚的自然环境得益于矿业联合会的破坏，昼夜温差巨大且每天都在刮着沙尘暴。这在城市郊区尤为明显，什普姆的视野里雨刷在刷个不停，宛若其身处暴雨之中。
清洁液在不断从泪腺里涓涓涌出，软质小雨刷在不断地刷洗同时将淤积眼睑内的尘埃送出眼外，否则就这降尘量能让他的泪湖“怀孕”。
军用级义体软硬件让他能隔着老远便在视野中捕获来者的身影，放大，看清她的每一点细节。
十年过去，米丽安已经变成沧桑憔悴的大姐了。黑眼圈浓重，步伐飘忽不定。发型虽然和以前差不多，都是把及肩的头发全部汇到后面扎起来，但相比过去总有种不知哪来的潦草感。
身材看着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宽松的长裤毛衣与大衣掩盖了轮廓，但在大风吹过时能看出她的身形消瘦贫瘠。
什普姆打量着，看着对方一步步以平均6公里/小时的速度稳步接近。直到，她来到了距离什普姆约一米距离的侧前方。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两双眼睛彼此对视，两者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声。
“……义母！”
米丽安一个滑跪瞬间接近什普姆，将他紧紧抱入怀中，看起来她的精神状态很美丽。
“怎…怎么了？”
“我好想你啊，虽然作为老师你是真的屎，但那你对我是真的好，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性啊！让我摸摸你的脸。”
米丽安直接上手，揉捏起了什普姆的脸蛋。他的身体作为当年业界最顶尖公司的产品，同时还是图伯里克保证会出现在部长面前的产品，质量绝对是尽可能最好的，摸起来比真正的少女还好。
随后，米丽安的手伸进了什普姆的衣领里，拿他的身体来暖手。
“……”
他的体温是模拟出来的，他常态下的体温还没到能让机体表面温热的程度，对冷热的感知也是可以手动设置的。也因此，他不会被伸进衣服的手冰到，还能通过手动调整体表温度，让皮肤更温暖来方便米丽安暖手。
“所以，你的新导师对你怎么样？很烂？”
“哈…别提了，如果说你是把我当佣人，那他就是把我当奴隶的。不过他的教学虽然也不怎么样但比你好多了，谁会让学生拿着100PB以上的设计图直接自学几年后都不一定能学到的东西啊！”
米丽安抓了抓脑袋，吐槽自己的第二位导师，同时也没放过图伯里克，连着图伯里克一起吐槽。
“话说你本体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肾衰竭换了人工肾，肺癌换了人工肺，之后又换掉了小腿骨和胆囊，但总得还好。按我们老板的话，人才是我们公司的无价之宝，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死的，死了也会在需要时候把我们的人格备份重新下载出来继续工作。”
笑死，他即便想死都死不掉的，何况他没想死。
寒暄几句后，什普姆领着前学生进了研究所。
他的人权在他本人的积极争取下已经取得到了一些，他现在已经能在公司监控范围内随便走动而不需要报备了。
“你的合成人人格矩阵做得怎么样了？之前一直在忙，都没怎么去关注你们这边，再听说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身份识别成功，进入研究所大门，首先要经过一段气阀舱。
扫描、校验舱内人员身份、清洗，喷射出的气体将尘埃吹去再利用静电捕获。充分清洁后再二次扫描，确认去除身体表面附着物后才能正式进入内部。
十年了，图伯里克的手下人数比原本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实验室也搬了地址。他直接在郊区建了一个自己的研究所，在内部建起了制造车间与服务器，而为了供能还在旁边建了一座核电站。
一进门，米丽安就能通过玻璃观察窗看见地下车间，里面目测有百台场引导组装机整齐排列着。车间内对洁净的要求貌似更高，里面的操作人员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不露一点皮肤与头发。
“嗯，那个方案B比我想象的要难点。我们想的是用计算机来进行全脑模拟，但问题在于如何把模拟人脑用的计算机压缩到脑子大小还能保持性能不变。接着又是散热问题。”
“那么，最后你是怎么做的呢？”
来了，开始了，他要开始滔滔不绝了。米丽安没有打断施法，让自己的老师随性地继续说下去。
“也不看看我是谁，有什么问题是两个我一起想办法，想个一周半月琢磨不出解决思路的？我们很快就想出了个解决办法。
“我们和索白克重新设计了一个专用脑模拟处理器，专门用来进行全脑模拟，是一个立方体，制造用的是索白克的那个机器。散热系统集成于处理器内部，让冷却液直接进入处理器内的微流道将热量带出，再用这头长发来释放。”
说着，什普姆用手指玩了玩自己的长头发。他原本的那头黑色长发已经被换掉，换成了白色的长头发。看起来可能是已经换上了他说的新散热系统，材质和结构应该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本体将那套系统先行搭载在了我身上，进行测试。并且，为了更好的测试散热极限，他还给我安了点劲爆的玩意。”
“看！来自军工厂的样品，军用战斗义体。”
他的小表情像是在说“别看我这样，我现在可厉害了”，意外很可爱。
“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战斗力毫不逊色于防卫部的人了。毕竟我身上的可是真的军用义体，即便是拿步枪在十米处对着我扫射，我都能全躲开，没躲开也打不穿我。而且我的脑子承受能力可比自然人强，不会超频一两次就流鼻血什么的。”
什普姆超得意地炫耀着。
安保部的职能在三大巨企组成联合体取缔莫瑞亚政府后得到了扩张，科室增加，雇佣人数暴涨，已经确确实实是纯军事部门了。
于是在公司里不知名某人的提议下，安保部更名为防卫部，毕竟扩张后的部门已经完全不能算是安全保卫部门了。
“还有啊还有，我的液冷微流道遍布全身，骨架用了合金的。而在超级电容器和伺服电机的基础上，我还增加了高能瓦斯发电机和液压系统。复合皮下护甲里也是，在纳米纤维与陶瓷还有合金钢壳之中额外增加了一层铝合金防护层用来预防EMP。除此之外还加装了进气口与推进器，与散热系统串联，转废热为推力的同时还能为头发减轻散热压力。以及，为以防万一而增加在各组件周围的备用电池。
“这些点子很有趣，对吧。只不过机体重量从原本的60kg增加到了180kg，正正好翻了有3倍。可惜了，我本体没法抱着我玩了。”
说起这些，什普姆便滔滔不绝了起来，讲着自己的设计思路，如何使用特别设计的结构应对量子隧穿问题、如何设计微流道、如何选用各种部件的材料、各组件的选用有什么考量……
老师他总是这样呢，对感兴趣的事情会展现出这样的热情。能把95%以上的时间投入在思考上，并很快用他那天才般的头脑把东西做出来。
放以前，米丽安会听得一脸懵逼，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是正式员工了，至少是能听得懂了。
“然后啊，当时我们就在想，要不干脆把人格矩阵本体做在一个服务器里，不进行体积压缩，通过映射来解决体积问题。之后又否决了，就是怕网络出问题导致机体延迟甚至瘫痪。”
他说着废案，指了指旁边的窗外的巨大设施，提了一嘴“那就是服务器的散热装置”。
两个人走过人来人往的走廊，深入研究所。
“然后啊，就是考古科找到外星人的飞船，带回外星人科技。凭借回收、逆向、再利用，我们得到了一些跨时代的技术。
“我就想，要不利用那外星人技术把两个方案融合一下。搭个服务器负责建立合成人的互相通信与存储人格备份，同时机体也具备离线的能力。
“很酷吧，终于有点合成人人格矩阵的样子了，不是吗。可惜管账的给我们断粮了，我没法再继续搞这种烧钱的大项目了。”
没办法呢，莫瑞亚巨企们和泰伦联邦的冷战持续多年后热战争最后还是爆发了。战争支出像是给公司的小金库戳了个漏洞，资金全部漏到名为战争的沙漠里找不回来了。”
说完，他指了指实验室里的一排合成人。
“搞到这个程度，我的积蓄也快花光了呢。明明之前攒的钱还蛮多的，真正拿来花的时候一下就花差不多了呢。所以，现在项目是时候暂停了。”
他还是他，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怎么花光的钱都不知道。
什普姆走进实验室，坐上一张桌子，开始向所有人演讲。
“诸君！我没钱了！你们被解雇了！”
他大声宣布道，吸引来了所有目光，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因为成本问题，合成人项目没有被通过。肉人的成本比合成人低多了，估计得等战争把活人打差不多了才会启用合成人。在此之前，公司是不会给我拨钱的！
“所以，人类离机械飞升不吃饭不拉屎还有段岁月，各位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我也要和其它机体一起进仓库里吃灰尘了。
“只能说，希望届时仓库管理员会一不小心没锁门，而我一不小心没关机吧。“
作为0号机的什普姆坐在实验室的桌子上，向实验室的人们简明扼要说道。
研究所要关门了。
在座所有人都要收拾东西滚蛋，依公司安排去其它项目了，包括图伯里克也是。而什普姆，作为一个物品，毫无疑问会是关机装进仓库。
今夜，他便要陷入长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