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家园舰上，124398765号在缸中漂浮，无数管线连接其上，为这庞大的缸中脑提供营养、氧气、代谢通道、网络连接。
他早已经抛弃了最初身体的外壳，将脑子单独泡入了缸中通过输液维生与增强，现在他最初的脑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型脑了。
而此刻，他正通过灵能网络在脑内空想的会议室中与其它二代子个体开会，这说是梦中开会也不为过。原理上相似，只不过是联机与可控的。
“我认为，我们的文明已经行进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如今的我们已经如同某种AI，我们的本质即是我们的记忆，而我们肉体是承载与运行记忆的硬件，前者并不绑定后者。
“只要我们有需要，我们可以通过灵能网络随时更换承载意识的肉体，也可以一个意识同时操纵多副躯体。意识更是能独立于肉体存在，甚至可以转为数字的压缩包存储于一块硬盘里。”
187234561号发表着演讲，前半段内容旨在描述帝国的现状，强调肉体与意识的脱绑与肉体作为记忆运行载体的工具属性。
直到最后，他才说重点，描述他的提案。
“我认为，肉体的形态不应该只局限于人，或者说…人形。标准的人类肉体形态并非最为高效的形态，我们应当对肉体本身进行优化，让工具更加专精于他们的工作。同时也要去除那些不必要的冗余，让肉体作为工具尽可能高效。”
他的讲话结束了，不用他说出来，与会人员都能感受到他的所想，知晓他已经把想说的说完。
接下来，是一如既往的辩论环节。
“我在想，是否有必要为确保身份认同与文化认同而保留人形。我们如今已经越来越趋于分化，除非将全部子个体重新覆盖。但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且很可能适得其反，抹杀创新的可能。”
156789432号如是提问，他由当下帝国所面临的社会问题为切入点，质疑起提案的正确性。
“我认为没必要，肉体形式应当服务于功能，为各职业专精化肉体，可以提高效率。
“文化与身份认同，这种东西毫无意义。我觉得只要我们依旧是一个整体，为同一个目标奉献一切，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是无所谓的。”
187234561号作为提案者，针对质疑进行回应，几乎与提问是在同时进行。
这梦中的会议并不存在发言上的限制，他们并不靠空气振动来传达自己的思想，发言之间也互不影响，直接传达至每一个与会者的脑内。
就像是一个人在自己脑海里的自我辩论，他们彼此透明，思想与思想互相交融，所想即所言。
“但，我想说，这有意义吗？如今，我们所拥有的资源已经远远超越了我们所需要的，我认为我们随时可以开始执行文明归还计划，并不需要继续无止境地前进。我想我们已经本末倒置了太久了，已经开始误以为我们是一个文明。”
42987123号直言质问道。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归还计划何时进行，他们一直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没有哪个子个体能够说出，他们具体应该在哪年哪月哪日开始将文明归还。
“当然有意义，正常的人类不像我们。他们需要更好的教育体系，更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他们没法像我们一样每天只吃一样的东西，进食只为生存与工作所需，也没法像是我们一样彼此信任、团结、无畏死亡，能忍耐一切小问题。他们甚至还需要娱乐，不然可能会抑郁。
“这些这些，都是额外的消耗，而这些消耗在庞大基数下会是一个恐怖的开支。要我说，我们或许不应该完全归还，而是与人类文明同在，严格管理他们否则绝对会发生分裂与内战。”
37891245号发言着，像是财务部长一样列出归还计划预计的额外开支，并对未来持悲观态度。
“当然，请不要误会，我始终坚信也践行着我们的本分。我始终认为我们只是一只毛毛虫，我们的使命便是不断前进，吃下足够多的资源，将体内名为泰伦帝国的成虫盘孵化长大。
“我也始终认为，我们只是工具，工具并不需要那些无意义的累赘思想。我们应当百无禁忌，只为达成那终极目标，一如我们最初的原体。”
37891245号声明立场与忠诚后，发言结束。
……
124398765号始终保持默不作声，旁听着辩论。他暂时还不打算直接介入，他周围有许多他的嘴替，能替他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从始至终是支持《肉体形态优化法案》的，并且相信基于他们的性格，这项法案最终是会通过的。毕竟类似的事情他们早在一百年前就有在搞了，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泡进缸里使用生物科技进行扩展升级，现在没理由开始拒绝肉体改造。
比起会议这边目前的情况，他此刻更在意自己下属子个体那边的情况。
512876234号上报了一个情况，他的下属子个体发现了外星文明，它们自称吃太阳者，诞生自恒星抛射物，以恒星为食，以光度变化为载波。
它们在迁徙远离“黑暗”，而那所谓的黑暗疑似源自于科普卢星区。
有趣的智慧生命。
他开始读取734216489号和289451067号的记忆，获取更具体更实时的情报，用他们的身体向吃太阳者发送信息，也尝试性地和它们唠两句。
124398765号使用科学船上那两位开发的神奇妙妙小程序，输入他想要发送的文本“请更具体地描述黑暗”，之后一键调制并添加前后导码与重传，再一键发送。
734216489号和289451067号两位在闲着的时候给LED灯阵列也写了相应的程序，只需要一键下去，它们就会自动点亮开始变化亮度传输信号。
这为两个物种间方便快捷的交流奠定了基础，根据两位四代子个体的记忆，他们已经通过这程序与外星文明交流，了解到了眼前的这颗天体并不是飞行器，它就是这群智慧生命本身。
它们是由恒星物质构成的生命，通过尽可能地抱团缩减表面积来减少能量流失，依靠核聚变燃烧自身来推动整体前进。它们在迁徙，燃烧种族中部分个体的生命来为整体铺路，后方的尾迹便是它们为集体燃尽己身后残留的遗骸。
它们甚至会自愿停止生理机能，把大部分个体作为纯粹的燃料运输，用它们停止燃烧逐渐冷却的尸体包裹依旧存活的小部分个体，为它们保暖。
逻辑上就像人类曾经会使用休眠舱来熬过星际航行，这是为了尽可能减少消耗。它们会等到抵达目的地再把同胞吃下去，重新分裂出新的同胞。
这从正常人类的视角来看，是相当惊世骇俗的逻辑，就像是在说“为了熬过星际航行我们9成人口自愿死亡，他们的肉被作为食物储备，他们的皮被做成衣服，之后到了再通过生育把人口补上”。
逻辑很冰冷与非人，正如现今的他们一样。
很快，信号发出还没半分钟，124398765号得到了科学船窗外那暗红色椭圆天体的回复。
“黑暗，是未知。太阳们消失，看不见。我们派出斥候，失踪。我们认为，危险逼近。所以，我们逃跑。”
吃太阳者传递的信号被科学船的传感器接收，被解调程序提取变化数值再掐头去尾，校验正文，随后翻译呈现为人类语言。
它们使用人类语言越来越熟练了，难以想象，它们到底怎么能够这么聪明的。
「所以，它们说的所谓黑暗是一种不可知领域，它们观测到大量恒星消失，派出侦察兵，但侦察兵在接近那片区域的时候会失联，它们感到恐惧所以大规模迁徙逃跑？」
124398765号思考着，他的开小差让会议上数个同样闲着的二代子个体将视线投向了他，共享到了他脑中的情报与所想。
有趣、无害、聪慧、落后，他们如此评价吃太阳者。它们没有折跃能力，意味着它们无法威胁到帝国，那么它们就只是有趣无害的智慧动物了。
比吃太阳者本身更值得注意的，是它们描述的黑暗。
时间在思考中流逝，二代子个体间漫长的辩论阶段终于结束，投票阶段开始了。
124398765号将注意力转移回梦中的会议室，犹豫着思考了几秒钟，随后投出了赞成票。
主观的十分钟时间过去，他们的投票阶段结束。
不出所料，《肉体形态优化法案》正式通过。从此刻开始，他们将优化人体，通过基因工程让不同职业用途的人体拥有更专精于职业的特征。
赞成和反对差距悬殊，证明他们的人格分化还没有到真正意义上可被视作不同的人。但同理，反对票与弃权票的存在指向了帝国内部，人格分化带来了部分的意见分歧。
会议结束，会议室之梦随与会成员的离开而消散，124398765号回到了科学船。这时，他又一次收到了他的下属子个体512876234号的报告。
报告指出，物质浪潮比预期更快结束，超新星遗骸的冲击只持续了不到一周，收益远低于预期。
他的赶潮计划出大问题了。
「……怎么会？」
124398765号感到了头疼，他向下属投射视线，接管了512876234号正在使用的那具肉体，使用这具位于战列巡航舰上的人形躯体看向外界。
确实，如512876234号所说，物质浪潮停息了，比计算中的时间要早太多了。
“啧。”
烦躁，是计算出什么问题了吗？还是有什么他没有计算到的变量，导致物质浪潮来袭的时间或地点出现了大幅的偏差？
就像是花了好几个月编写的程序到了实际使用却突然出了个大bug导致系统崩溃，他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接下来又将是漫长而艰苦的脑力工作。
使用512876234号的身体，124398765号在星图上标记出了力场阵列所在恒星系周边由近到远数个点位，通过灵能网络命令工程船折跃前往坐标点侦察情况。
他的意志通过灵能网络传达到了工程船的罐装脑上，罐装脑通过脑机接口操控工程船。
一分钟内，数艘位于力场阵列附近的无人工程船折跃到了目的地。
十几艘工程船安然无恙，没有哪怕一艘被摧毁。物质浪潮确实是停止了，起码有一大半的物质浪潮就这样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总不可能是凭空消失了吧，这不科学，简直是在将能量守恒定律按在地上踩。感觉大概率是单纯算错了，但怎么会错？他明明已经验证与勘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怎么可能会错？
124398765号感到无比烦躁与对工作的不情愿，但生气和烦恼也不是办法，眼前的现实不会因为他生气而改变天体的运作，他得去行动。
是时候，该重新开始奋斗了，去调查超新星遗骸浪潮的去向，要行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