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想来死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感情难以舍去吧。
2012年9月1日
我叫易海,成绩和家世,属于完全被人海淹没的类型。
与众不同的是,向来我的身体就不怎么好,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大概接近20%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并且有着沟通障碍,只能与人断断续续地交流。估计也是不善言谈的缘故,比起他人显露出的“第一印象”,我更喜欢,由自己的大脑去判断他人给我的“印象”。
无法通过“眼睛”和“常理”对“人”形成认识,我一直是如此认为的。
久而久之,这种习惯倒也成一种恶趣味了。
最后总结一下——我是个没用又麻烦的人。
不知道她多大,也没有问过她多大,不过看起来似乎比我要小一些。如果她还在读书的话,当然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只知道在我胃病发作的时候,她匆忙向我跑来,然后顺利撞到了我的肚子。
她衣服里面藏着糖果,薯片,卤牛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齐砸向地面的声音,和我的惨叫有得一比。
别告诉我衣服里面装不了那么多东西,贫乳是肯定可以装完的。
“对不起!”
虽然说了对不起,可她并没有扶我,而是弯腰去捡这地上的零食,嘴里似乎还在叨念什么。
宽大得有些不合身的衣服拖在了地上,我很想帮她提一下拖在地上的部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其实自己有时候真的很可笑,明明胃已经痛得像灌进了硫酸,却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的事情。
捂着肚子慢慢地挪动,然后撑在走廊边的扶手上。
可能这样对女孩子有些不礼貌,我休息的时候偷偷地打量了她一翻。其实除了脸色煞白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穿着白色的病服,应该是住院的吧。我揉着揉依旧剧疼无比的肚子,那种揪扯发胀得感觉让我想吐。
刚好犯了胃病又被迎面撞上,除了雪上加霜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良久都没有从疼痛中缓过劲来。
护士赶了过来。
我又看了看还蹲在地上捡那些食物的少女。
她看起来还算很文静,不像是这么冒失的人。
不过得了病还能跑这么快?
看她那精力十足的样子,我实在想不出她还是住院的病人。
不会是神经病吧?我笑了笑,略显苍白的吐槽。
然后,就呆呆看着她很不情愿地被护士拉着走向住院部。
不知道为什么,我向其他的护士问起那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冷林。
2012年,9月9日 C市新城区第一人民医院内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叫做冷林,的一位,病人,在哪个,病房?”
“请您稍等一下。”
“本院叫做“冷林”的病人在28楼2号病房,直走到最里面,再往左转就可以看到电梯,祝你看望的人早日康复。”
再次来到医院的时间,和上次因为胃病去医院的时间,仅仅只是间隔了1个礼拜。
除了同往常一样拿药之外,这次还要看望我一个朋友他一直住院的妹妹。听说他妹妹得了精神类的病。至于为什么要我一个外人,去要看望他的妹妹的原因,倒是很简单。他出了车祸,在医院抢救无效。
死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就可以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再存在于这个世界,比如车祸两字。
前不久还在和自己对话欢笑的人,只是因为轻描淡写的“死了”或者“车祸”两个字,便消失了存在。说实话自己并不能接受这个设定。
不过我也仅仅局限于“不能接受”而已。
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的朋友死了自己却是这样?是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
害怕着“死”的自己,却对朋友的“死”这般淡然,这样的自己......真是糟糕透顶。
不过,自己会这样也是缘由(也可以说是借口)的。
就是知道我们都是会死,我才一直这样拼命的活着。 将死的我,其实不知道这样努力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就是本能地确信自己应该这么做。
这就是我的生命,和他人一样会死的生命。并没有什么值得哀伤——我单是比他们要早一点死去罢了。
可即便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生命,“我的生命”这几个字,也无法因为我的喜好而转变。所以这样的话,我需要也应该,对我的生命负责。
说到底,对于唯一的朋友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件事。我到底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去接受的?
这好像是,连我也不太明确的感觉。
不过换作我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话,大概是件让所有人都开心的事情。
回想第一次听到自己有慢性心脏病的时候,自己还是没有过多触动的。当时我并不是很了解,得了慢性心脏病究竟会怎么样。而且一听是慢性,便也觉得只是以后会生活得麻烦一些,不至于威胁性命。
所以,也无所谓恐惧了。
不过当那句话变成自己不久后,必然会死于心率衰竭的时候,自己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在自己人生刚开始的时候就被宣告了终结。
先不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过,也什么都没有做过。就算什么都做过了所有人都记得自己,那又有什么意义?早晚会死的啊,早晚,属于自己的一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都是会消失的啊。
所有对生活的憧憬,所有对情感的执念,所有对亲人的不舍——所有存在的意义。
全都被剥夺了。
那是在自己孱弱的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这个字。即使是年幼得有些茫然的我,也能理解到这大概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几天里,我什么也吃不下,也经常彻夜不眠,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睡觉吃饭有什么意义。或者说,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
虽然不甘得要命,虽然遗憾得要命,虽然痛苦得要命——虽然,怕得要命。
但是我却没有憎恶自己的命运不公,更没有哭泣。
——我不知道憎恶命运和哭泣的意义。
让人欣慰的是仅过了几天。
我便出奇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所有人都为我的豁达而十分震惊,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豁达。我只是从那时开始,对自己的人生就没有再报有希望罢了。
也不算是自暴自弃。
单是想,尽可能,不使自己感觉痛苦罢了。
剩下的那些生命,不想再这么痛苦地度过。
我自然是和所有人一样,想让自己的人生快乐美好的。可是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是失去了,生命中最宝贵的——未来。
我想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愉快地走完自己最后的路程,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没有痛苦。
所以,我做的并没有错吧?
消极肯定是对待这一切的最好方法,从一开始便没抱有过希望,自然就不会有失望。
自然。
不会再伤感痛苦。
有的时候,我悲悯我自己。
自己也是知道,根本不是未来抛弃了我。
而是我自己放弃了未来。
好像,这都只是要强的想法。
不管如何强迫自己不报希望,都没有任何作用,毕竟我只是一个十多岁的人,处于满生希望的年龄段的人,怎么会舍得舍弃掉希望?才开始理解到生命,才开始感受自己的生活的人。
怎么可能对死会淡然。
“易海,你以后想做什么?”
冷凡靠在天台上的栏杆,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湛蓝的天空中空无一物,连云都没有。
他似乎是在眺望着,比远方那片天空更远的东西。
因为受不了教室里那群女生的吵闹,每个中午我和他都会在学校的天台吃午饭,而他经常一整个中午就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有时候会入神,叫他很多声也不答应。我也曾经试着学着用他的姿势眺望远方,不过老是看着看着,自己所谓的眺望,也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俯瞰了。
最主要的,还是自己没有感觉到冷凡所感到的舒服。
“这身体,能做,什么?”
我苦笑。
或许明天就死了。
淡淡地叹了口气,我确实是做不了任何事的,连静下来学习也不行。
每天奔走于医院,与各种仪器打着交道,根本没有余裕和他人一样正常地过着学生生活。
“别这么绝望嘛!”
冷凡幸福,身体健康,家庭和睦,他父亲是高官兼富商——“飓风集团”的董事长,而她母亲好像也是名门。因为听他讲过,他的父亲是入赘到她母亲所在的冷家的,而他和他父亲还有妹妹都改了姓氏,全都随他母亲姓冷。可以让“飓风集团”的董事长选择入赘这种方式进入的家庭,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家庭。
总之就是他家里很有权势财产。
但是不知为何,他似乎并不喜欢他现在的生活。这让我很不解,明明是那样的幸福,应该好好珍惜才是阿。
再说自己。
家庭不算富裕,这副身体还浪费了父母很多金钱。
所以我有想过自杀,也买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药和工具。但是,每次动手的时候,已经坚若磐石的决心都会崩塌。
明明我死了是一件好事才对。
父母会节约下来很多钱,然后一起快乐地去旅行。母亲不是一直想去国外吗?父亲也是一直想换一辆高档一点的汽车,我死了他们就会有钱了吧?我死了的话,他们应该可以愉悦地度过余生。不用再整天为废物般我的操劳,在我身上浪费精力金钱。
【不,我不能死。】
我死了家庭会破碎,母亲会终日以泪洗面,父亲为了治我的病努力工作挣的钱也会付之东流——可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终归无法成为我惧怕死的理由。
【我不想死。】
父母早已在我患了心脏病之后不久就失踪了,虽然没有看到尸体,但是我确定他们已经死去。
我拿到了他们给我的些许存款,账户上的钱不算多,却足以再过几年,而我相信自己无法活到把那些钱用完的时候。
父母去了其他城市,他们留在家中的纸条上的大概意思就是:没有脸见我,因为出不起医疗费,所以去先其他城市呆上些年头再回来,房子我可以住,账户上的钱也算是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足够我过到我生命的最后了。
这好像也算是对我仁至义尽了。
没有像网络上那些在自己的子女得了绝症后,便逃之夭夭的父母一样,我已深感庆幸。
什么“我死了家庭会破碎,母亲会终日以泪洗面,父亲为了治我的病而努力工作挣的钱,也会付之东流”。
这些都只是我自己期盼的幻想而已,对他们而言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再见面的时候,我无法哭泣着对他们说“我好想你们”。
不过即使在这个世界上我已子身一人,真正的心意也是连自己也无法否定的。
我怕死,怕得要命。
我想活下去。
不论怎么样,我都想要活下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依旧刺鼻。
走廊中各式各样的病人,我看过一些跪着、哭着、喊着、求着医生减免一些医疗费的病人家属,所以我觉得,或许受伤的并不只是住院病人而已。
坐上了电梯。
这个医院是本市最大的医院,一共有30层,比很多电梯公寓还要高出了很多。在全国的医院里面也算是名列前茅。说实话服务质量,医疗技术都非常不错,护士也挺漂亮的,虽然我对制服诱惑什么的不怎么感兴趣。
当然费用肯定也还算是合理,我可不想因为看些小病花光了钱,导致我的死因成心率衰竭变成营养匮乏。
而这个医院也是不分什么住院部,门诊部的,4楼以上全是住院的病房,25楼到30楼一般是比较豪华的病房,那么大的一层楼一共就只有3间可以住的房间。其实这样倒也很省事,一共就3间病房的话,我就懒得去问护士28楼2号病房在哪里了,听见我吞吞吐吐地说话,一般人都会把我归属于结巴那一类。
虽然只有3间,但是一层是非常地宽阔,反正我走了很久才找到了2号病房。象征性地整理了下着装,敲响了面前病房的门。
“请进。”
【冷凡,为什么你就必须死呢? 怎么看来,都应该是我这样的垃圾死在你的前面。我厌恶这样毫无道理的世界,想死的人不得不活着,想活着的人却必定要死去。】
【真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比我更该死去,我反正是这么认为的。】
进门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因为病房很大,大到不像是病房而像是某豪华酒店的套房。而且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像家庭影院一般的液晶电视,四开的冰箱,堆满书的书架,小巧的手提电脑,就连室内的空调温度都比外面的中央空调的温度舒服很多。
我注意到了地板上有一个奇怪图案。
血红色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图案,带着一点抽象的感觉。
像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鸟。
没有双脚的鸟。
这图案是什么?
算了,不去多想。
顺着眼看过去,这病房最里面竟然是一片巨大的透明玻璃,从地面一直连到天花板。玻璃两边的尽头挂着淡绿色的窗帘,病房在很高的楼层,这玻璃应该是用来俯瞰城市的夜景,当然现在是白天我也就没有眼福。不过,玻璃前面有很多紫阳花,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紫阳花有种魅惑人心的美。
而面前这一手给紫阳花浇水,一手抚摸着后颈柔顺的长发的女孩,应该就是冷凡的妹妹了。
转过身来。
穿着和她纤弱的身体完全不符的宽大病服。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可以看到皮肤里头的骨骼,当然这是夸张,具体来讲的话,她的肤色大概就是新粉刷过的白色墙壁那般吧。
额头前面是整齐的齐刘海,头发很长,大概是留到腰间的那个位置。小小的脸,还算是挺拔的可爱鼻子,薄润微粉的唇,有些削尖的下巴——端正可爱得像是应该躺在橱窗中精致人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双眼睛除了瞳孔以外的部分,都是带着诡异的微红,但是又不像是红眼病的感觉,现实中应该不会出现眼睛有这样颜色的人,认真看来,她的眼睛里好似带着一层红色的膜。到底是为什么她的眼睛会这样,我也不好问别人,这是她的私事。
那么,我便也没有再一直看着她了。
其实最主要的是,一直盯着一个女孩子的眼睛看,有点不礼貌。
反正是个文静得有点绮丽的人。
我总感觉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啊,你是......”
足足盯了我半分钟。
刚才还是用着懒散眼神看着我的少女,突然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你是上次那个被我撞到的人吧?真是失礼了。”
我想起了,她就是上个礼拜我在医院遇见的那个少女。
是叫冷林吧。我是说,最初从冷凡口中得知她妹妹,叫冷林的时候,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恩。”
我简单地回答了下,不想让她知道其实我有沟通障碍。已经是一无所用,却还是不想让他人知道自己更多的无能,人就是这样愚蠢的生物。
“你是,冷凡的妹妹。”
明明自己想说的是问句,却被生生地搞成了肯定句。
嗤。
似乎短短地笑了一声。
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用,明明心里知道该怎么说,却就是无法从口中传递给别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的。
废到,就连说话也不会。
不过也罢,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无用。
这样的我,冷凡居然也托付我去照顾他的妹妹。
无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这里的家具比我家的家具都好上很多倍,他的妹妹也许根本不需要我照顾。
“哥哥常说那个朋友就是你吧,叫......叫易——海?”
少女放下了浇水壶,侧身打开了一把折叠椅,然后摆放在我的面前。
“请坐。”
“不,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
我并不是仇富,只是本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的我,在这样的环境里实在感觉很压抑。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再来看她其实也差不多。
“......”
“......”
“那个,请稍等一下。”
在我正准备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拉住了我,然后低下了头。
“......”
“能喝杯茶再走么?”
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
【还真是意外的害怕寂寞呢。】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看到她失落的样子。
发现了一直注视着她的我,少女满脸通红的把头侧了开去。
“失礼了,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
“不。”
我打断了她。
“非常感谢,你可以,请我喝茶。”
“......”
噗哧。
她笑了出来。
“嗯!”
简单来讲美到不行的笑容,是非常幸福的表情。
“那么,我去帮你泡茶。”
2012年,9月9日 C市新城区“飓风集团”私家别墅内
“亲爱的,喝茶。”
美丽的妇人伸出满是戒指的手指,提起了茶壶。然后将茶杯注满了馥郁的浓茶。
她脸上那般温柔的笑容,真是比杯中的浓茶更加沁人心脾。
坐在她对面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拿起了茶杯,然后注视着里面的清澈茶水,淡淡花果茶香缭绕在房间里。
“这个是金骏眉吗?”
“呵呵,当然啦亲爱的,是你最喜欢的茶哦。”
已经快要四十岁的她,还是习惯用十多二十岁的口吻说话。千万不要被她的笑容和略显轻佻的语气迷惑了,就连睡觉,这个女人的脸上也满是笑容。
她是“飓风集团”的董事长夫人,也是这个城市最险恶的黑势力——“极乐鸟”的龙头老大。
冷织。
他还是没有喝茶。
单是呆看着茶杯。
“喂,梵月。”
“老爷请讲。”
“在我喝了这杯茶后,你就会射爆我的脑袋,是吗?”
中年男人询问着身后,那个用手枪顶着自己后脑勺的,身穿黑色女式西服的女人,没有转头。
“是的,老爷。”
平淡的声音毫无感情。
那个被称作梵月的女人回答了他,依旧是用手枪抵在他的后脑勺上。
“既然你还认我这个老爷,那么我问你,是不是应该听老爷的话?”
“梵月是冷家的所有物,自然会满足老爷的一切要求。”
“如若我让你不杀我,转而去杀冷织呢?”
“条件一:太太是冷家的家主,条件二:梵月只是为冷家服务,条件三:老爷并不是冷家的家主:得出结论:这个要求梵月不能满足老爷。”
平静地回答了他,被斜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的女人,没有表情。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可能有表情。
“她是冷家的家主,所以你就应该服侍她?”
“是的,老爷。”
“为什么要服侍她。”
“因为梵家本身便是世代服侍冷家的家令。”
“就因为这个理由?”
“就因为这个理由,老爷。”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老爷。”
“唉。”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
“就因为这样,所以就该这样?”
“......”
“为什么沉默?”
“梵月......梵月不明白老爷的意思。”
“你的父亲和“极乐鸟”让你成为这样。”
“......”
“还不明白吗?”
“万分抱歉,梵月实在是不明白。”
“未免也太愚钝了点吧......也就是说啊——你不痛恨自己吗?”
“痛恨的感情......是什么?”
“杀了她,我可以让你作为一个“女人”活下去,而不是“枪”。”
嘶。
拿着手枪的女人抽搐般的吸了口气,手中的枪不易察觉的晃动了一下,可她的面部却仍旧没有任何改变。
冷织知道她有些动摇了。
“极乐鸟”的另外两个侍长现在并不在,如果梵月想要杀她真是非常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很愤怒,愤怒到想要杀掉“极乐鸟”另外那两个侍长。
他们一个说“抱歉太太,因为老爷没有我感兴趣的地方,所以伊纤不想杀死老爷”,一个说“暗杀可不是男人做的事情啊,太太”。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等冷林和田家联姻后,再除掉三个侍长”这个想法。
有能力是好的,但是如果妨碍到了自己,那么就必须肃清。
“梵月,做不到。”
“为什么?”
“梵月,已经没有“作为普通女人活下去”,这种感情了。”
“所以说,你的回答就是必须杀死我了?”
“......”
“回答我。”
“我,梵月——梵月需要杀了您,老爷。”
“......”
“哼呵。”
嗤笑的声音,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惜——”
像是自言自语般,中年男人睥睨着她。
“让你成为这样的人根本就是你自己,什么都去妥协的话,这,这样......这样就去接受一切的话——”
愤怒已经开始让他口齿不清了。
“.......”
“你,你啊,你明明是......”
撕裂耳膜的惨叫声。
那种惨叫不像是人类可以发出的惨叫。
就在他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冷织藏在袖筒中的匕首快速在他脸上舞过,厚实的嘴唇落在了他大腿上面。
“挖墙脚可不好哦,亲爱的。”
洁白的牙齿上沾满了鲜血。
由于没有了嘴唇,他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像是在微笑着。
“亲爱的,快喝茶吧。”
冷织起身坐到了他的身侧,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动弹了,手筋和脚筋全被挑断。红色的血液,让他的黑色西服上裤筒和袖筒的颜色,更加深沉了。
他只能像瘫痪的病人一样沉在沙发中。
“冷林毕竟不是你的女儿。”
已经虚弱到不行的中年男人,轻声地冷织说着。那种声音,好似弥留之际时的人,最后的愿望。
“但是她现在不也是姓冷了吗?让冷林和田家联姻对整个冷家都有好处,反正不管是什么东西,你都喜欢用价值去衡量,这不就是你入赘冷家的理由?难道冷林的价值比整个冷家都重要?”
“可是......我是冷林的父亲啊。”
“既然你入赘到了冷家,不止是冷林,连你自己也姓冷了。”
“唉,我不想讲后悔这么俗套软弱的词语......自己的欲望杀害了自己,有了“财”自然会想要“权”。”
“我说,亲爱的......”
“不过啊,就算我不为被欲望所杀而后悔,一个小官位就换了自己的性命,我......还真是廉价。”
“亲爱的,冷凡死了,你想让冷家没落,让“飓风集团”破产?”
“可人没有欲望的话,活着又有什么劲儿呢?”
“你有在听我说的话吗?”
“啊,有在听啊......就是冷凡死了,我才不同意和田家联姻。我......只有冷林一个,流着相同血液亲人了。”
“要死的人,还要亲人做什么?现在并不是虚伪的商场,老实讲亲人对你而言,不就是往上登攀的垫脚石而已么,亲爱的。”
“冷织。”
“怎么了?”
“如果,当初我不反对和田家联姻的这件事,你还会杀我吗?”
“瞧你问的亲爱的,我想你也知道答案吧?”
“我需要一个,可以让我死而瞑目的理由。”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理所当然的事?”
“路走多了,会倦,饭吃多了,会撑。”
冷织用自己薄润的嘴唇,轻轻抿了一口茶。
“知道多了,会死。”
然后,往靠在沙发上的他脸上一抖。
茶杯里的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的脸上,这让他再次本能的惨叫了出来。
已经半死不活的他,回光返照般的叫着。
但是。
随即带着消音管的手枪,也发出了细微的叫声。虽然微小得被他的惨叫所掩盖,却也是可以让他再也无法出声。
子弹射穿了他的颅骨。
2012年,9月9日 C市新城区第一人民医院内
喝过茶后,我想要离开,但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是傻傻地坐在沙发上。
冷林也是没有说什么,收好了茶具后坐上了病床,然后捧起了一个面包吃了起来。
宽大的袖子因为重力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了纤柔的手臂,这时我注意到了她左手缠着绷带。
“手,受了,伤吗?”
突然。
少女突然停住了进食,美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她继续轻轻地啃着面包,并回答道我不是什么重伤。
“......”
她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我知道我应该是又说错话了,于是想要补救便又急忙加了一句。
“怎么受,伤的?”
“......”
“......”
结果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方才还在她脸上那害羞的表情消失了,剩下了有些僵硬的笑容。
其实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转移下话题而已,可是适得其反了。我知道不应该再发声了,自己并没有与人相处的天赋。不过除了问她之外,我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所以我选择了很识趣的不再说话。
“对了,可以过来一下吗?”
她跳下了沙发,走向了那个前面堆满紫阳花的玻璃墙。在那么多盆紫阳花中间,空出了一块不大的位置,可能是她专门留出来的,因为她现在就站在那个哪儿。
我走到与她的身旁。
“很美吧?”
“嗯?”
“下面的景色啊,不觉得很美吗?”
听到她的话之后我抬头看了过去。
其实也就是一般的都市景色而已。在每一个电梯公寓的阳台上往下看,估计都可以看到,反正我是对这个没有任何的兴趣。
于是便转头看向冷林。
她用贴着那扇玻璃的笑脸看着我,白皙的五指触碰着玻璃墙。
由于冷林整个身体都压在了那玻璃墙上,所以我很担心玻璃随时会碎掉,然后她从这里跌下去。
“对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甚至没有怎么离开过家门的我来说,这是最美丽的景色的。即使身在医院,也可以看到整个城市。不论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受的时候,看着下面这车水马龙的城市,我就会觉得充满了活力。我很羡慕这个城市,不管是地上污秽的垃圾,还是蓝天中洁白的云朵,它都可以接纳。所有我开心的事情,所有我难受的事情,都融入在这片景色之中。在这里眺望或者俯瞰的感觉,像是飞起来了一样。”
“......”
“你说如果这扇玻璃突然消失了,我是会坠落还是会飞翔呢?”
“消失了,的话,你会死,的吧......”
“噗。”
她用一半手掌捂住嘴笑了出来。
“这样死去的话,其实也不错嘛。哦不,我是说,死去的话也挺不错的。哥哥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他选择先死掉了。”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啊。”
冷凡看起来一直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他自杀。
虽然我并不清楚,冷林所说的飞起来的感觉,是怎样的感受,不过冷凡和她都一样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回想起了冷凡每次在天台上那个眼神,我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或许他和他妹妹一样,只是想要飞起来而已。
“那么换个话题吧。”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却沉默了。
似乎想要对我说什么。
——最终,还是把嘴里的气吐了出来。
......
......
“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少顷,她如同呓语般轻轻地开口道。
那真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细弱的声音。
她的眼神黯淡得让我心疼。
冷林默默地低下了头,五指紧紧地按在玻璃上面,用力得使手指的前端有些发白。
玻璃墙最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通气口,从哪里吹进来的轻风,让风铃发出了悦耳的声音。不过,风铃清脆的声音已经在我耳边响了很久了,我也依旧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她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
微微张开嘴巴后,柔软的双唇动了动,又再次闭上了嘴巴。
终究还是把头又低了下去。
“......”
一瞬间,我注意到她脸上掠过了异样的表情。
那种表情和当时自己得知自己病情时候的表情很像。
不是悲伤,不是苦恼,不是怨恨。
单单是非常——非常的寂寞。
我是对自己毫无意义的人生感到寂寞,她呢?
......
她重新无言地走回病床坐了下来,我则是跟着她到了她身边。
至此,两人也只好这样沉默着。
“神经性贪食症。”
她说。
“......”
【不,不对,绝对不对。】
【她原本不是想告诉我她的病,她刚才的表情,刚才在说出自己病之前的表情,绝对不是要告诉我自己的病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便也没有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我并不是需要食物的营养才吃东西,只是单纯的享受吃的过程。”
【我感觉到了】。
【她在抗拒着我。】
【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她一直装作让人误以为她很在意自己病的,是因为她在思虑着什么。猛然,联想到了我问她手受伤了的时候,她的表情......我可以肯定,她是在用在意自己的病去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不去在意她手受伤了这件事。】
“抱歉。”
我擅自坐在她的病床上,拿起了还剩了一些的薯片,吃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病,还是,少吃点。”
一直以来自己是不喜欢吃零食,但现在却还是努力着吃了很多,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自己也不知道。却也如同理所当然的恒理。大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这么做了。
“没事的,我已经在努力克制食欲了。”
忽然,她笑了。
“就像,你也在努力一样。”
“你现在,不是已经可以和我正常沟通了吗?继续加油阿。”
我有些吃惊,她好像知道我有沟通障碍。
不过细想一下,自己还真是天真得有些偏执了。
是个人都会感到与我对话的别扭,我却是以为自己不说自己有病,便不会有人知道。
终究只是掩耳盗铃罢了。
“不用担心,你的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和沟通障碍从本质上其实很类似。”
“你的病只要多和人交流的话,很快就会好的。”
她又是理所当然地对我笑着,我很喜欢她那种,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因为太美了,我看得有些发呆。
【我不清楚她这么做具体有着什么样的理由。】
【但是。】
【她在本能地拒绝着他人,我很理解她的感受,自己也是一样。明明隐约感到她也是希望可以有一个朋友,可其自身却是在抗拒着不愿与我过深接触。】
【真是个奇怪的人。】
“嗯,谢谢。”
“那么。”
她站起身来,走到了我的面前。
这次我看清楚了。
除去她漆黑的瞳孔之外,她的眼睛里真的蒙了一层淡淡的红膜。离我非常近,脸几乎就要和我的脸碰在一起了。
我闻到了冷林身上残留着的花粉的香味,那是和医院的消毒水,完全不同的味道。
心跳不禁加快了许多,这让有心脏病的我,感到了一些不舒服。
而且近距离与人对视让我很压抑,所以我转头移开了视线。
“怕什么?我可没有红眼病,这是天生的,不会传染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生下来,我的眼中就似蒙了一层红色的膜,并不是有病,单是天生便是如此。如果是从眼相来看,我就是属于脾气古怪,且易走极端的人。”
“我不认为,你是这样,的人。”
她再次对我笑了。
“明天,你还会来这里吗?”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难道自己刚才的判断错误了吗?她并没有抗拒我。】
......
......
“会。”
【我并不清楚答案。】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也对她露出了我自认为十分灿烂的笑容。
“今天,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了身来,往门口走去。
而在关门的时候......
“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听见了她对我的道歉。
2012年,9月10日 C市新城区第一人民医院28楼2号病房
“对不起。”
这是我应该对他的道歉。
我可以肯定,他的“日常”会因为我而受到影响,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说来,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没有“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样的想法,只是逃避自己想要去这么做的借口。
【人明知道这么做是错误的时候,却还是想这么做,就会找一个让自己错得心安理得的借口——这个借口就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是真的很害怕,孤独会让人害怕。该怎么说呢,那种感觉,我想你不会明白......
所以......
道歉了之后。
你是会原谅我的的吧?易海......
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睡不着啊。
完全,无法睡眠。
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单纯是因为我喜欢闭上眼睛罢了。
闭上眼睛的话有梦和臆想之类的东西。
自己还有很多想去很多地方,不想只能在病房,和本家腐烂自己生命。很庸俗地想去海边,伸开手臂,踩着柔软的沙滩,享受迎面吹来的海风传来的大海味道。然后,看着水平线与天空融为一体。
非常方便。
不管上学,还是逛街,还是去朋友家做客,甚至是恋爱——仅是闭上眼,我便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做我任何想做的事情。
至此,我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出现什么“冷家”,什么“极乐鸟”什么“罪集社”。
喜欢活在虚幻的美好世界里。虽然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只是暂时的在这一触即碎的梦境里。
睁开眼的话,依旧还是在病房里消磨着生命,身处的世界是永远也无法消失的,真实存在着的世界,这我很清楚。
但就算只是无尽的妄想,也比直面现实,然后度过自己恶心的人生好很多。
所以,余下的生命。我想我也都会基本用来做这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梦。
没有梦的话——不会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么不再醒来的话。
就这样死去的话。
会不会是一种轻松的死法呢?应该算是吧,因为有很多人也是喜欢用安眠药来了结自己的性命。
如果我真的就这么突然死去,会有人为我而伤心流泪吗?好像不会,因为哥哥已经比我先去了那个世界。
真狡猾。
话说真的想死的话,会有人要拦住我吗?
为什么这么想......希望有个人可以拦住自己?
可笑的是明明根本不会有人真心在意我的死活。
那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想要活下去啊?
我睁开了眼睛。
死死地咬住棉被然后开始撕扯。
吱啦——的声音非常刺耳,这让我莫名的焦虑。
空无的饥饿感反复折磨着我的神经,这么点痛苦完全可以忍耐,但是我却没有忍耐的理由。
忍耐的话,就无法伤害到这样的自己。
抚摸着自己的手臂,感觉很光滑,和母亲大人的皮肤一样的光滑。
我痴痴地笑了。
和那种女人相同的皮肤!
猛然瞪大了眼睛,伸出了缠绕了绷带的的那只手。
尖利的指甲刺破了白嫩的皮肤,我毫不犹豫地用力往下划去。
锐利的痛楚伴随着锋利的快感,这种通过痛神经刺激到我全身的感觉让我上瘾。把五指放进口中,用舌尖剃出残留在指甲中的肉屑——我讨厌自己身上的肉的味道。
确切来讲。
我不是讨厌自己本身的存在。
【我讨厌的是,自己作为这样的存在。】
真是麻烦呐,明天两只手都得换上纱布了。
回想起最后跟哥哥的对话,我可以肯定他不是因为车祸而死亡的。
不负责的家伙!
“其实啊妹妹,我想要杀一个人。”
“哥哥居然也有憎恶的人么。”
“哈哈,肯定的啊,只是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不敢杀他罢了,哦不,不是不敢,是觉得他死了的话太过遗憾。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毫无怨念的人类。”
“妹妹你也是讨厌冷家吧。”
“嗯。”
“我想要从牢笼中挣扎出来,就必须做一个只属于自己意愿的决定。”
“作为“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不擦掉“点”的话,我就无法融入进“面”里。而用来擦掉这个“点”的抹布,必须由我自己亲手握住。”
“可能就是这几天吧,我会去杀了他。”
“哥哥不用亲自去吧?这种事情跟母亲大人说一下不就好了。”
“不,这个人只有我自己才能杀掉他,也必须是由我亲手杀死。”
“我要去杀一个叫冷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