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和许家是邻居,两家关系一直要好。
徐家男主人是一所高校的教授,他出身寒门,但自幼勤奋,十六岁那年便因物理竞赛成绩优异破格进入名牌大学。随后学业一路高歌,远洋留学美国,回国后留校教书,可谓人生事业大丰收。在大学教书时认识了同系的另一位女讲师,后来这位讲师成为了徐家的女主人。她是物理系里唯一的女老师,不仅专业知识扎实,还曾经留学日本,平时科研时素颜,上课时略着淡妆,由内而外散发着知识女性知性的美感,长发及肩,身材窈窕,面容俊俏,让无数男性无限向往,但又知难而退。她的课上总是全勤,她那柔和而又略带日本女孩娇羞的声线,总是让物理系的男生们听得如痴如醉。虽然刚刚过完三十岁生日,但走在街上总是有小孩跑来叫她姐姐,甚至在教书期间收到过物理系大学生的情书。收到情书的她先是害羞地一笑,然后玩笑般地把这件事告诉老徐。相比于徐家的女主人,老徐也就是徐家的男主人似乎没有那么耀眼了,长时间的实验室生活悄无声息地升高了老徐的发际线,眼角也一不小心被刻上了几缕皱纹,但眉宇之间依旧透露着年轻时的潇洒。他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么英俊,但在她心中,他永远是完美的,他俩被同事们看作幸福的代言词。
老许,也就是许家的男主人,没有老徐那样光鲜亮丽的人生,甚至可以用不幸二字来形容他的人生。老许是这个城市土生土长的人,家境比较富裕,从小学开始学钢琴一直学到中学,可是在高二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母亲和小许哭了整整一夜,随后,小许就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小许的母亲很勤劳,也很坚强,自从那次大哭一场后边再也没有在小许面前留下过一滴眼泪。与大多数单身母亲不同的是,老许的母亲并没有因老许丧父就变得严厉,她依旧那般温和,依旧像水一样滋养着小许。老许也因此继承了他母亲温和的性格。由于童年的不幸,老许内心的情感十分细腻,他尝尝将内心的情感倾泄与琴键,后来他上了一所音乐学院,毕业后没有继续深造,过上了“接活”的生活,由于他飘逸浪漫的风格,有不少人请他在各种场合演奏,在他刚毕业那段茫然艰难的时期,老许和许家的女主人走到一起,她是一位小提琴手,大学时曾合作演出过。每当她和他合奏时,她内心中就会充斥着一种归属感,他也是那般迷恋她的弦音,大学毕业后不久便结婚了。他们的生活虽不如徐家,但也过得有滋有味。
许家搬到徐家隔壁后,一来二去,两家就熟了起来。两家的主人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但生活在了完全相似的环境中。许家男女主人常常在家中演奏,徐家男女主人有时在家中探讨学术,有时便静静欣赏着隔壁优美的音乐。两家人有时一起约个饭,科学与音乐便在饭桌上交织融合,两家人的情谊也随之深固。
五月之末,一个炎热的周日,徐家和许家的男主人同时在市医院的同一间产房外焦急地等待着。医院外的知了不停地叫唤,医院里墙上的挂钟一刻不停地嘀嗒着。随着一阵“哇”声,两家的爱情结晶来到了这个精彩的世界。徐家和许家的男主人终于稍微舒展开了眉头,忙跑到自己的爱人床前,随后护士抱来了他们的两个女儿。
这两个女婴都漂亮极了,而又实在是太相似了,相似到以至于大家都觉得她倆是一对双胞胎。毕竟婴儿看上去都差不多,头上留着几缕略黄的胎发,在护士怀中大哭着。
就在这时,老徐轻生在爱人耳边说到:“辛苦你了,看我们的女儿多么可爱!我要你们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和她是我这一辈子的幸运,我会一直保护你们!”他一边说着一边紧握着她的手,脸又望向刚刚到来的小家伙痴痴地笑着。
“起个名字吧!”徐家女主人嘴角微扬而吃力地说,眼角闪烁着泪花。
“叫家佑吧,我希望她一辈子都能以她的家庭为傲。”
就在隔壁,许家的男主人却还焦急地守在许家女主人身旁,因为许家女主人在生产时突然晕倒了,到现在还没有苏醒,老许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刚出生的宝宝,他低声在她耳边叫唤:“馨,睁开眼睛看看呀,我们的女儿!”
许家的女主人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最终也没能睁开。
老许用同一支笔写了女儿的出生证明和妻子的死亡证明,他心乱如麻,怀中女儿的哭声渐渐淡去,一股酸楚涌入胸腔。“馨,在我最茫然的时候,你坚定地跟着我......” 。顿时,眼泪如决堤般滴涓涌而出,苦涩的眼泪滴到怀中的女儿滑嫩的皮肤,婴儿的哭声也变得更加凄惨,她不可能意识到什么,可是她仿佛又意识到什么。
......
足足过了两周,老许才渐渐从生死离别中回到现实生活。这两周徐家给了老许莫大的帮助,还帮他照看了几周的女儿。老许也十分地感激。
一个下午, “就叫你佳兴吧。”老许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坐在阳台,眼泪已经不知多少次湿润他的眼眶,“你的爸爸这辈子经历的分别太多了,希望你能給我们的家带来兴盛吧。”接着又是一阵寂静。整整一个六月,老许没有接任何活,在家中专心带女儿。他心爱的钢琴上也落上一层细灰。家中很久没有响起音乐了。
小佑,小兴,同年同月同地生,却从人生之始就拥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从小兴记事起,父亲永远都是淡淡地笑着。每到周末,幼儿园放假时,小兴常常和小佑在家里玩过家家。徐家大人也有时跑来蹭个饭或者邀请老许到他们家做客。
一天晚上,老许和往日一样在床上給小兴讲故事哄她睡觉。这时小兴有意无意地想起早上过家家时角色扮演的情景,用那稚嫩的声音问爸爸:“我的妈妈在哪里啊?”
老许先是一震,强忍悲痛,嘴角咧出一丝笑容说:“你的妈妈在一个充满花香和美妙音乐的世界哟!”
“那她好看吗,她有家佑妈妈好看吗?”
“她非常美丽,是爸爸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终于泪水挤过刚硬的眼眶,滴了两滴在故事书上。老许深知欺骗不是长久之计,本想等女儿大一点再告诉她真相,本来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在女儿面前留下眼泪,可是美好的如四月鲜花的她,在本应享受人生最幸福时刻的时候,带着她的小提琴声一起飘去了虚空之地,连女儿也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一边想着,老许到眼泪渐渐放肆,眼泪划过脸颊,滴落在写着满是美好的童话书上。老许静默,一言不发地望着故事书。
小兴发现了父亲往日淡淡的微笑消失了踪迹,一种叫做眼泪的不明液体充斥着父亲的眼眶,在记事起,小兴从没见过父亲流泪,父亲总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可靠。他几乎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了自己,她认为这个世界上她的家庭是那么的幸福,那么的完美,除了缺少妈妈。小兴很懂事,不再过问。她似乎隐约知道了些什么,妈妈这个词对于父亲而言是一种沉重而又悲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