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喝,喉咙口喷出一团鲜血。
被刺穿的位置,位于左心室偏上。
卟咚,卟咚,收缩,膨胀,再收缩,再膨胀,这不变的节奏在异物的突入中,开始骤变,就好像恶作剧般,收缩与膨胀的速度徒然加大。与之相对应,胸口的鲜血,如同涌泉般地朝外喷发迸射。
——为什么?
鲜血的流逝,让大脑供血不足变得昏沉,同时眼前惊心的深红色在脑中留下强烈的非现实感。
我被杀了——?
喂。
等等。
这算什么?
转动瞳孔,映入眼帘的是墨紫色夜空。
鲜艳的深紫,好像立即便要沉入夜色中,梦幻般的黄昏色。没入云彩后的星星隐不可见。唯有尖尖的残月,好像乜斜着眼睛,高高在上俯视自己。
再次转动瞳孔,看着眼前的少女。
是否生命的流逝,同时也将对于美的敏感度提升了吗?无论如何,那真是位美丽的少女。
就好像是从美术馆的藏画中走出来,退去油彩在大地上被释放的女战神。风吹拂起她的银色长发,纤细修长的手指握着把半身长的银剑,触目惊心的鲜血在周围漫延成河。
那画面,惊艳异常。
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非常柔美的笑。
「恨我吧」
她的嘴唇微动。
意识开始溃散之时,似乎听到她这么说。
「——你有这份权力」
少女的指尖,碰触着他的脸颊。
冰冷,却又温暖。好像很矛盾,却如此真实。
没入胸中的剑,无声地齑碎了。
好似被岩石击碎的冰雕,四散为无数细小碎片,溶入空气消失不见。
剩下的唯有胸膛上所残留的刺穿伤痕。
好像听见一声悠长的笛声。
夜幕似乎在须臾间降临,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个疑问好像泡沫般在黑色的意识海浮现——为什么?你要露出痛苦的表情?
卟嗵
身体倒地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遥远。
▼promnade/
边陲之地的爱布里奥消失于火海中约半年前。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与一位少年相遇了。
?
风呼呼吹过。
树叶哗哗作响。
连野兽也静静沉睡的午夜森林中。
破叶随风而舞,铅灰色云层,在天空奔走。让生者死亡般沉默,让死者起舞般疯狂,这是个充满矛盾的世界。
坐卧在岩石上,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仰望着天空。
月色真美。
非善非恶,不喜不悲,在天空彼岸独自闪烁,无关尘世,非意人心,始终动人心魄。
不渴求,也不追寻,仅仅作为存在而存在。
那就伟大存在的理想境界吧。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不能喜,亦不能悲,更不能所求。只因所有这些,都会成为侵蚀扭曲这个世界的力量。
树叶摩挲、淅淅沥沥。
绯奥露丝绸般的金发,被风随意拨动。
小小叹息一声。
事到如今,自己不该独自在这种地方徘徊吧。
想要冷静思考,所以趁着黑夜离开村子,来到这里。可是,在各种意义上,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烦人的风声根本无法让心平静。而且不光如此,风,森林,残月,所有一切都让她回想很久以前的讨厌回忆。带着这份讨厌的阴暗心情,当然不可能回想起什么好事。
「——大家,都在作什么呢?」
从遥远的记忆中,取出一小份,放在舌尖。
早已分离,珍重的人们。现在已无法相见。不,虽然如果自己希望的话,还是能见到的吧,但那份希望却不被允许。
他们都幸福地生活着吧。
不禁对自己天真的想法,寂寞地笑了。怎么可能呢?他们也好,自己也罢,都不可能幸福地活着。这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
「啊哈哈」
果然,没什么好事,恶劣的心情就好像这墨色的天空般灰暗。没想到,自己的预感居然也这么准,不禁苦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却流出泪花。
这也不错,悄悄放纵地哭一下吧。如果心情变得好些,再眺望会儿星空,就回村吧。
咔嚓
混杂在风声中,响起踩断树枝的声音。
「…………」
是狼吗?
虽然这里是森林的中央地带,但由于靠近村落,所以像狼这种危险的野兽很少出现。在接近村落的地方,只有对于肉食兽来说是猎物之类的兽类才会栖息。
即使如此,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
事实上,虽然很罕见。但据村民们说,爱布里奥周边确实有被野兽袭击而受伤的人。概率大概在十年一次的程度。漂亮地中了这十年一次头彩的自己,到底该说是好运还是厄运呢?
不过,如果非要对运气不好的一方作个定义的话,恐怕会倒霉是狼才对吧。
既不想乖乖被吃掉,也不想受什么伤。慢慢转过身,视线寻找着足音的主人。
随后,她的目光与趴在那里的某物相遇了。
「…………」
「…………」
东穿西跳的红色杂毛,手指用力到发白地紧握着孩子用的木剑,棉布质地的裤子,大概是过来途中摔了好几跤吧,被泥巴和树叶弄得很脏。扔到一旁的玻璃提灯,在跟前的草地上散发着小小的火光。
被草绊住,很有活力地正面摔倒在地。撑着肘努力抬起头,一双活力十足的褐色双眸,充满疑惑却又坦然地面对着女子的视线。
看起来,那至少不是狼。
外表看来,那是个人类少年。不,就是人类少年。再说详细点,还是个熟人。绯奥露在爱布里奥借宿家的邻居。四人家庭中最小的一个。年龄大概十岁左右的少年。
「……啊」
彼此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一时愣住了,大眼瞪小眼地相峙数秒后,终于缓过神来。
「流卡……?」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眨了下眼睛。
「邻居家的~那个,绯奥露小姐……?」
「是啊」
女子点点头,凑到少年身旁。
「这么晚了来在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夜晚的森林可很危险的哟?」
带着平静的口吻问道,就好像是村里问小孩哪里的草莓最好吃一般。
「哎,啊……」
少年似乎还未从惊讶中醒来。
「……从窗口,刚才看见的,白色的,轻飘飘的东西」
「轻飘飘的?」
「听朋友们说,最近这个森林里有妖怪出现。所以,我想靠近点看看。然后明天就能和大家吹牛了。所以——」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天空色的夏装连衣裙下摆像帆布般兜满了风。
原来如此,远远看去,的确好像是白色、轻飘飘的。
「是这么回事啊」
明白了。
真是个活力十足的小鬼头。
在无法入眠的夜晚,傻傻地眺望窗外。随后看见了白色影子后,幼小的冒险心,突然萌动起来。
夜的世界与白天完全不同,那是熟睡之人绝无法踏入的大地。一旦注意到这点,就难以自拔。提着古旧的玻璃灯,手握小木剑,瞒着家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
随后,这场小小冒险的起因,似乎正是自己。
「那么,恭喜勇者大人到达终点」
伸出双手。
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后,好像在害羞似的,脸色泛红,接住了伸来的细巧手掌。
「——绯奥露小姐」
「恩?」
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污迹,少年没好气地问道。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夜晚的森林可是很危险的唷」
「……哦哦」
没想到会被反问相同的话,惊到了。不过,对少年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吧。
「嗯……」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有些迷惑。
不,不对。迷惑的不是到底该不该说明。
原本,那就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故事,而且,再怎么也不能让这个村子里的众人知晓,所以无须说明,沉默,坚决地沉默吧。
但是……
独自一人似乎理不清头绪。刚才还在想,要有个能在身边,给自己出主意的人就好了。那么说来,和这小家伙相遇莫非并非巧合?
「……是呐」
返身坐回岩石上,催促少年也在身旁坐下。
「来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想考虑一下。看着这片森林的天空,不知怎么就回想起故乡的事,心情有些繁杂」
「故乡……」
狭小的岩石上,少年与绯奥露保持微妙的距离并排坐着。
风很大,冷吗,要不要靠紧点?虽想这样问,但还是算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最不想被当成爱撒娇的小鬼。之所以和自己保持一个拳头的微妙距离,大概就是这份倔强在作怪吧。
觉得很可爱,所以不忍心冒失地去破坏那份意志。
「……是吗?你不是爱布里奥出生的吗?可是明明有故乡,为什么要搬来我们我们这种乡下地方?」
「嘿~嘿~嘿~其实我在老家干了坏事,现在是被人追捕的逃亡者身份哟。所以,需要藏身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
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真的哟!没骗你哟!」
「啊,恩,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