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卡这才发现。
在少女身旁有一只小形……真是有如迷你型的小手贴在到处是血的背上,传出《哼》《真是不妙啊》之类的小声嘀咕。
「……?」
《还看不见?这里哟,这里》
一只小手向上用力挥舞,装饰袖子的蕾线花边纷纷摆动。
并非没有看见,只是无法接受。虽然到目前为止渡过了面对各种超常之物的二十四小时,可对于让自己如此怀疑眼睛到底有没有出问题的超常之物还是难以马上接受。
柔软蓬松的金发。
带着大量闪光蕾丝与荷叶花边的黑色连衣裙。
要说这东西的样子……
那就好像是婴儿般大小的古董人偶。
咔塔咔塔脚步迅捷地跑来跑去,为重伤的少女检查状况。
「人……偶?」
《恩,天才人偶师梅第?玛鲁古的杰作,和便宜货的质量完全不同!看啊看啊,高级货就是不同吧?》
说着,有如人类般动作流畅地挥着手,刚才人偶好像是称自己叫‘高级货’……当然了这并没有改变这事本身在异常性方面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恩,不幸中的大幸啊,总算是留下了治愈伤口的余力》
巧夺天工的细小手指好像抓住了什么,然后随意一丢。卟咚一声,黑色的湖泊将射入少女体内的子弹吞没,小小的涟漪扩散,随即消失。
再次看了看,少女的伤真是很严重。虽然连衣裙几乎完全破碎,但能够看见白色肌肤的地方并不多。被鲜血覆盖的范围显然非常巨大。
「她,还有救吗?」
《勉强可以吧》
正常人的话再怎样看也是回天乏术的伤口。可人偶却轻松地给出肯定答复。这就是说和自己伤口的治愈一样,这个女孩也可以用魔法之力什么的轻易救治吧。
「……是嘛」
心情有些复杂。
不久前,少女还在和自己拼了个你死我活,而且还曾杀死过自己一次,现在这么好的杀死对方的机会就在眼前,可不要说取对方性命了,只在听到她还有救时,心中突然萌生了小小的安慰。
「……现在说话的臭老头,你是什么生物?」
《我一点也不臭哇》
「故意在句尾叫上‘哇’这就是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前半的答案是正确,后半的答案是错误。现在我虽然附体在人偶中,但人偶始终是人偶,不能称为生物哟》
不是很明白。
「……有什么差别?」
《我没有作为人类的躯体。所以在需要身体的时候,就必须附体到似人非人的东西体内……嘛~简单来说好像是你们穿的衣服之类的东西。人作为人类行动时大多穿着衣服,但却不会称自己穿着的衣服也称为生物吧?》
人偶的手摆弄着少女的伤口,他的手法过于粗鲁,看上去如同在把血与肉搅在一起揉捏似的。那绝对不是什么让人看了后觉得精神气爽的画面。
「啊,就是说,老头你是幽灵吗?」
《恩,那样说的话确实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不过,你还真能理解这种神秘系的单词呐》
「……」
心想老子刚才就是被这种神秘系的东西搞得差点没命,这辈子恐怕也再不会去相信唯物论了。
卟咚一声,又一颗子弹被扔到湖里。
「喂」
《什么》
「你是魔法使吧?就不能发发光什么的把伤给治好吗?就好像我的身体这样」
《……在你看来,也许我们的确是超越常识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有对自己适用的法则。并且那是不可逾越无法通融的东西。魔法这类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猛毒,最初的魔法是将这个世界‘应该如此存在’的状态给予部分破坏时被人发现的。所以原则上只可用于破坏毁灭等方面。把人,或者说把作为人的躯壳保存恢复之类的技艺是不存在的》
他的口气很臭屁。
「那么,我的身体……」
《其实你的情况是严重脱离常识。不但指你们的常识,也包括我们的。事实上,就算是亲眼所见的我,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可是莱奥纳尔的伤口好像也能自我回复」
「没错,所有的魔法书都会自动修复主人的身体,但那是个限度的,就好像这个暴力娘的身体,就已经严重损坏到几乎无法修复的地步,而你身体的受损情况其实并不比她好多少。但你却已经痊愈了,这种治愈速度我从没见到过。即使是拥有最强治愈力的魔法书「水神回廊」也做不到这点」
「……」
这个人偶所说的东西和今晚发生事情一样,太缺乏真实感了。
而让自己不得不对所发生的一切产生真实的,其实是全身血迹斑斑的银发少女。
手搭上她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人偶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愉悦。
《很在意她的病情吗?》
「……虽然我还有很多疑问,但目前来来,似乎是我害了她」
《恩》
人偶的脑袋,深深地上下移动着表示理解。
《总之,目前休战这事很好呐。真是得救了,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话,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首先……得向你致谢,托你的福,我们得救了》
「……」
《你不是亲密到能省去礼节的伙伴。当然如果你那边有这个打算的话,我们这边也能省掉许多功夫了》
卟咚~~水声。
「……算了」
这真是个说话乱七八糟的对手。与莱奥纳尔在不同意义上,紧紧把握会话的主导权。而自己并不感到生气的原因大概是受这人偶的人品影响吧……虽然是个难以理解的结论。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几个。不过首先想确认那个。小子,你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怎么理解?》
「……大概是被施了魔法吧?是叫刻印之类的吧,就算受了致命伤也能马上治好」
《刻印?》人偶露出怀疑的口吻,《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强的刻印,刻印原本是干涉法则的第六分支的高级应用,在干涉法则的大前提下怎么可能会有——」
「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我是普通人,日常生活可不是天天去和魔法使打交道!」
《这世上有与Revenant真刀真枪拼命的普通人吗?》
「有什么关系,偶尔也会有一、两个的嘛」
说完后,注意到刚才对方说了个特别的词。
「Revenant,那是什么?」
《我们这类魔法使们的俗称。被杀或是被烧也死不了。教会的教士们擅自称我们为「Revenant」(复归者)。不知是容易记还是用得多,反正就连我们这群人也开始用这种称位了。
实际上,我们与不死的距离还远得很呐。确实普通的伤很难让我们至死,但失血过多会造成我们无法行动,如果头被割下来,也是没救的。看这女孩你就可以明白》
嗨~~人偶叹了口气。
《换个问题吧,你是何时被施下魔法的?心中有数吗?》
「大概是在五年前」
《什么!!??》对方的口气与其说惊讶,还不如说是震惊。
「干吗大惊小怪的?」流卡语气疑惑地问到。
《五年前?如果你没撒谎的话,这事就太奇怪了》
「……」
流卡没有出声,因为他明白即使不问,对方也会主动说明。
《从没有过被施展了刻印后活了一年以上,还能正常生活的人!》
「啊?」
《就像我刚才说的,魔法对于这世界来说是猛毒,没有夜之软泥就想保持魔法效果的刻印,对于这世界上的所有存在之物来说都是毒药。体内刻下那种东西的生物,是绝对活不长的!
快点一个月,普通两个月,就算拥有再高超的适应性,半年也是极限。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五年之类的数字》
「……」
也许是今晚受的刺激太多,现在这种层席的话,已经无法让他的心灵有任何动摇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对这些神秘系的话题产生了绝强免疫力。
「被施加刻印者的结局都很凄惨。忘记周围人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名字,堕落为连人的身份也忘记的异形。最后连自己是否活着的概念都忘记,变成腐烂的肉块,然后死亡。我们一路旅行一路消失这些被魔法使所害的可怜虫。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是魔法使任性妄为的牺牲品呢》
「……」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所打入的刻印,我来为你解放。
那时,少女的确这样说过。
原来如此,即使玷污自己的双手,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来主持主义吗?恐怕她曾被不少人误解为杀人凶手吧,但即使如此,依然故我地走自己的道路。
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女孩还真是单纯。
不过,却并不觉得这少女作的是绝对正确的事。
至少,对自己来说绝不能算是正确。
因为流卡压根就不信绯奥露会对自己做出那种可怕的事。
记忆中那位自称魔女的初恋对象,是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胆小姑娘。
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施下那种会让自己惨死的刻印?
《差点变成误会呐》
看着流卡沉默不语,人偶突然歉意地说到。
视线转向倒在地上的少女。
莱奥纳尔那个混蛋曾说过故乡是被追踪绯奥露的魔法使所毁灭,而自己也从这个女孩口中得知五年前爱布里奥毁灭之时,她也在那里。
但莱奥纳多偷袭自己的时候,曾说过他无法撒谎,但把最重要的部分给隐瞒掉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但很清楚,现在自己到底该去确认什么。
「我有个问题,请回答我」
《这么严肃干吗?只要不是问这暴力娘的三围,其他我都可以回答你哟》
「………」
沉默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的问道。
「回答我,五年前毁灭爱布里奥杀死绯奥露的人是不是你们?」
《……啥?爱布里奥?》
虽然人偶缺乏表情,但声音中布满了惊讶之色。
「那是绯奥露的藏身之处……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回答人偶的不是流卡,而是一旁倒在地上满身血迹的少女。
少女微睁着眼,无力地缓缓说道,
「……我们到达之时……已是一片废墟了……」
《杰内特……》
「麻烦你了,阿路多。还有,另一位……」
额头苦痛地渗出冷汗,少女的嘴唇如同在说悄悄话般编织着话语。
猛烈地咳嗽着……血块从她的嘴中喷出。
「谢谢,因为你的帮忙……总算是可以活得长久些了」
「……」
无言以对,虽然试想过这位少女醒来之时可能说的话,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感谢。
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落地,毁灭故乡杀死绯奥露的人不是她们。
随即,一阵内疚感袭上心头。
是自己害她被那个莱奥纳多那个王八蛋偷袭的。
而且,虽然并未认同少女杀害自己的理由。
但至少,少女不是出于恶意。
可恶,怎么好像坏人变成了自己?
狠狠抓了抓头,移开视线。
远处,一队黑色人影突兀地出现在眼中。
虽然夜色渐浓,但眯起眼睛还是勉强能看清远处。
「……有些不妙」
在中央大礼堂附近的中庭休息场,虽说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但毕竟是个景色宜人好地方,偶尔有几个喜欢夜游的学生也并不奇怪。
而且因为学园创立祭的关系,现在学院内,还留有不少学生。正走过来的应该是为创立祭的准备而到处奔走的学生吧。风的流动,带来了他们的声音和气息。
对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被人看见的话,我可不想考虑该怎么解释。既然醒了,就换个地方吧」
「是吗,明白了……你?」
不由分说地抱起疑惑的少女。
「干、干吗?」
「不管你是不是不死身,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动不了。不要抱怨,现在应该快躲起来,拖拖拉拉地留下血迹就麻烦了」
「……确实如此」
说完,少女低着头安静了。
少女的身体轻盈,手足宛如枝条般纤细,完全看不出在时钟塔顶层怪力挥舞着长剑时的模样。
而且,虽然随着大量出血导致体温下降,但这个身体,只要碰触就会感到温暖。
「…………」
说起来,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抱起少女。
虽然手臂中的少女,拥有可以让人怀疑是否同为人类的绝世容颜。但自己却产生不了什么玫瑰色的想法。一方面是由于少女身上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另一主方面是由于在之前的塔楼中,他深刻领教了这位少女非人的一面。
不过,为什么这肌肤相亲的感觉是如此温暖?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紧紧抱住她?
冷静,冷静,冷静。
这只是错觉。
对,只是错觉!
这只是自己跑得有些累了,所以产生了错觉。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说服自己了?》
脚下,小个子人偶带着玩笑语气,说了句不必要的话。
真想一脚踩死他。
?
要说人迹罕至的躲藏地点,流卡心中倒是有个合适的去处。
从中央大礼堂的后门进入,随后打开右边的门。
门后入目的景象,可以用仓库来形容。
椅子、书桌、油画板、黑板、尺子、分度规。被卷成圆筒状塞在大棚一角的,大概是大陆各地的地板吧。卸去四轮的手推车上放着大量小铁铲,烤肉用的架子上放着古旧的小提琴,随后是塞入木箱中的北方史学的器材。那是早上和坦尼娅搬来的东西。
《……仓库呐》
「错,是书库。第十三号史学书库」
《只有最后一排才看得见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