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回到家,亲切地对我嘘寒问暖。
爸爸在看今天的报纸,妈妈在厨房里煮着香喷喷的蘑菇汤。
那是让人怀恋的场景,但是否真的存在过却不得而知。无论如何,身为父母的他们一定还爱着我吧,即使是没有见过几面的儿子,渐渐习惯一个人生活再也不怎么想念他们的儿子。
仍然记不清的父母模糊的面孔让我感到难过。
想要伸手去触摸他们的脸时,我醒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出现在我的眼前——天花板、挂灯和从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
应该是下午吧,太阳已经西斜,城市被笼罩在红色的余晖中。
朝阳和夕阳都有相似的颜色,有时候会让我产生一种,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时间是清晨还是黄昏的幻觉。大概愚蠢得分不清这两者区别的人,也只有总是爱想一些奇怪事情的我一个人吧。
这都是因为自我意识过剩的缘故。
我将迟迟不想收回的视线放到病床上,在转过头的同时期待着能像上次一样,看到一个趴在床边睡得十分香甜的女人。
然而这次什么都没有,像是禁闭室的病房里只有躺在床上的我,和冷冷地发出叫声的一堆机械而已。空气凝固得像是从未有流动过。
也许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梦吧,一直都躺在这里才是我最真实的经历。
学校、朋友、敌人,有关我生活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那都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我自己编出来的幻想。如此想着倍感寂寞,一阵一阵如大浪般袭来的空虚快要把渺小的我彻底吞没......
就在此时,门开了。走进来穿着制服的少女不发一语。
右臂还缠着白色绷带的她,以俯视蝼蚁般的眼神盯着躺在床上的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对我还活着的事实感到不满,在说着:“怎么还不去死!”
我转过头去,因为不敢继续直面那刻薄的眼神。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家伙跟我很像,都是不会关心别人的人。
“谢谢。”沉默了许久她突然对我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李荏月如此温和地对别人说出谢谢两个字。为此我诧异地回过头,瞪大眼睛望着她。
“谢谢你,叶飞。谢谢你救了我......救了我们。”那话语仿佛被泪水濡湿,带着软绵绵的颤音,然而那副面孔却一如既往的好强,容不得半点暴露出己身软弱的表情。
我想她已经做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吧。明明是个不知道怎样表达对别人关心的家伙,讨厌依赖别人并且对什么事情都争强好胜学不来坦率的家伙。
对于她的这份巨大的努力,我想要用自己卑微的一个微笑来回报,可是却犹如惯性般地问道:
“老师她呢?”
后悔了,刚刚把话说出来我便后悔得要命。
偏偏在李荏月的面前提起那个背叛了我们的人,无论基于何种理由也是毫无头脑的行为吧。
被询问的李荏月先是迟疑了几秒,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那、那个家伙......”好像非常不愿意回答,她低着头,“已经逃跑了吧,在身份已经暴露了的情况下这样做不是很正常吗!”
在我昏倒之前的最后一刻,那个背叛了她声称深深爱着的学生们的家伙,应该是稳稳地占据了上风的吧。那时我还以为自己会就此凄惨地死掉,却不曾想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躺在这熟悉的地方。
“所以,饶了我们吗......”事到如今还想着要为那个人辩护,这样的我还真是无药可救了。
那个我敬爱的大姐姐一样的昕仪老师,大概是有非要那么做的理由,才不惜一切手段做着对我们来说是错误的事情吧,却在自己的目的和情感之间徘徊过一段时间。不然,她根本不会放走我们。
但那看起来曾经圣洁的形象,沾染上一层丑陋的血污已经是不容置疑。下一次遇见,我们和她之间也只有残酷的厮杀罢了吧。
“以后请不要再谈起那家伙,无论怎样都不行!背叛就是背叛,无论有什么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过是为了自私的欲望将他人的性命当做可以利用的工具,肮脏的家伙罢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花板。
“糟糕,错过了期末考试了啊。”突然想起了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事情,然而却不可思议地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会不会一出院就直接被送到漩涡里去了啊?”我很认真地问道。
少女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过了很久她噗嗤一声笑了。
我这样严肃的问题竟然让她高兴得连腰板都直不起来。
“我,我说你,还真够认真的啊......”她一边拼命捂嘴偷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真该给你颁发模范学生的奖状。”
看到她如此无情地幸灾乐祸的样子,我的心里完全不是滋味,但因为自己还是个躺在床上难以动弹的大病号,便拼命把怨气往肚子里吞。
“放心吧,学校会为你准备单独的考试的。而且鉴于这次事件中你的表现,不管你的成绩怎样也会无条件地让你升学。让漩涡那群家伙见鬼去吧!从今以后你可是奇川一高的重要一员了,没人再敢把你怎样,就算是拾夜会也不行!”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
能够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学校,认识这么多让我哭笑不得头大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家伙,也许是我曾经单调乏味的生活里最幸运的事了。
“还有——”临走之时少女侧过头来小声说道,“谢谢你的那些话......”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继续盯着天花板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猛然回想起自己原来对李荏月说了那样不可思议的话。
但仿佛在很久以前,我曾经对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对我来说一定非常重要吧,所以即使留下的印象虚幻得不着边际,却在我如谎言般的记忆中显得如此真切。
然而我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我和那个人的记忆。
(第一卷入学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