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结束我都没有见到许筱翼。也许是她的热情已经消退了,或者是发现了自己参与了一个胜负比低得简直可以说是欺诈的赌局吧。
——不过怎么可能?
我在回家的路上苦笑。踩着落叶,自己数着自己的步子。
我无缘无故地对着夕阳叹气。然后就这样回了家,买了外卖当做晚饭之后和妹妹一起看了会电视,十一点钟的时候准时上床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一如既往的醒来,洗脸,刷牙,吃早餐然后继续踩着落叶去上学。
——实际上我的生活不过就是如此。在过去还好,因为脑子里无时无刻在构思着各式各样的故事,自己也不会觉得时间流逝得特别慢。不过现在我被自己的世界所抛弃,不得不面对无趣的现实。老师讲的课几乎全都听不懂,对我来讲他们只是在每天重复着完全相同的废话;也没有朋友,所以没有虽然老套但总让人感觉有新意的话题;甚至连周围的人对于自己的看法都不再变动,只有“那家伙是个莫名其妙的白痴”而已。
从我的主观上讲,我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每天的生活就像来回重放了数百次的三流电影。至于要将这看做是规律的体现还是一潭腐烂发臭的死水,全凭自己。
我的生活一直就是这样的。
呃,我是说,直到昨天上午还是这样的。
许筱翼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悠闲地盘着手张望着四周。她旁边学生组成的拥挤人流十分殷勤地不停往校门里钻,让我联想到蛇。
……
我感到头晕目眩,似乎是缺氧了。我混进人流里想瞒天过海,脑子里尽是“反正我穿的是校服”这样的天真念头。
“哟,何君文你在这儿呐。”
就在快要走过校门的时候,她开朗而自然地伸手抓住我的后领,一把将我拎了出来。
“……你的视力不会达到五点三了吧?”近视的我真心佩服。
“不,我戴隐形眼镜的。虽然也考虑过普通眼镜也许会增加萌度,但探讨之后却觉得跟自己角色形象不搭……不管这个了,总之,早上好。”
一点也不好!她满脸和今早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以头上的呆毛为天线哔哔地放射起电波。城市的电磁污染指数急速飙升中。
“话说回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你让美丽的女生苦等了半个小时耶。”
“……这时候我应该说什么好?”
“笨蛋,像‘哪个天然呆会说自己是天然呆?’之类的吐槽不正好适合这种情况么?”
“你还是好好吐槽一下吐槽自己的自己吧!”糟糕我似乎已经陷进泥潭里了。
许筱翼说着,茶色长发欢快地左右晃动,也许是早上洗过头的缘故,看起来十分柔顺光亮。胸部一如既往地惹眼,合适的尺寸,大概在C左右……我顺势往下看去,她的裙子似乎比昨天更短了一些,绝对领域也——喂不对我在干什么呀!!!
明明还是早上,我却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真该买份意外事故险的,说不定哪天身体里的某根动脉会就这样嘭地破掉。
不过不管我怎么移动视线她都没有发觉,一脸天真。不会吧,设定难道是这样的?
“咳咳……那个……我们说正事吧。许筱翼,你不会是平白无故等我的吧。”
这家伙可不是什么会帮助被孤立同学的好人,何况她自己也是同样的情况。还有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真的。
“嗯?啊——当然。当然是有事才会等你了。”她伸手到挎包里翻找起什么,同时对我说,“你没有手机吧?”
“手机?”
——说的是那个“现代人必不可少的通讯机器”吗?在我看来,那是个和这家伙一样,只会不停散布电波污染的东西。
“……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有。”
因为就算有了也没用。除了家人之外我还能给谁打电话呢?
“啊啊……我就知道。你真的是脱离社会相当远了呀。”
“这话不该由你来说。”
“连手机都没有的话,联系会很不方便吧?”
“那又怎样?话先说在前头,我现在可没闲钱买那玩意。”
我对她的动机进行合理的猜想,不过不知道猜对了没有。许筱翼鄙夷地斜眼看着我。
“切,真是庸俗。”
“我可跟你不一样。这叫节俭。”
我回想起昨天她把三份基本完好的肉菜倒进回收桶的事情。她太过于大大咧咧了。
这时她好像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啊”,她把手从包里伸出来,手上握着一个黑糊糊的玩意。她顺手把那东西扔给我。
要躲开那东西任其砸在地上还是把它接住这个问题着实困扰了我几毫秒。最后出于礼貌(实际上是好奇心)的考虑,我还是伸手把它接住了。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黏糊糊的脏东西,拿到手上才发现触感居然类似金属。
我仔细端详它。黑色的金属块,正面有着数个按钮与大大的屏幕——
“——这是手机!?”
“嗯哼。我淘汰的机型,因为联系你不太方便,所以就送给你好了。还有这个是充电器。”
不对吧!这台手机明明跟新的一样,一点划痕和掉漆的迹象也没有!这是在开玩笑吗?是开玩笑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不起二手货吗?”你误会了。
“我是在担心你会不会在我用了几个月之后忽然让我给钱。”
她歪着头十分困惑,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这大概是演技吧。敲诈这种事情她又不是没干过。
“里面已经有SIM卡了,新的。不过我帮你把我的号码输了进去。”
“那个什么卡是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咦?你从来没用过手机吗?”
我老实点头。又怎样?
“不过怎么打电话我还是知道的。别把我当笨蛋。”不过连发短信都不会。
“是吗?那就好。另外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东西,尽管来问我就好。”
她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全身上下都值得信赖的样子。与其说是她送我手机,现在这幅情形更像是我从她那里买走了手机,而她是商店店员。我在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产生了对于未来的糟糕的预感。
许筱翼这个生物好像是遵循着某种奇怪的守恒定律。也就是说从她身上得到多少欣慰,以后你就要以同样数目的烦躁来返还。
话虽如此,有人要送我手机,我不要白不要。过去看到别人用手机的时候老是自视清高心里想着那是高科技废品,到头来也只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而已。至于我在与许筱翼作别之后一边走路一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还吓到了经过的低年级学妹之类的事情,都是后话了。
事实证明我所谓的预感并不是毫无根据。几个小时后的课堂上,那部手机忽然以满音量咆哮起来,铃声是大概来自什么动漫里面的欢快电波歌。
整个教室一下子变得寂静无比,只剩下萌萌的旋律回荡在四周。
所有的目光一起向我投来,这种情况真是很久没有过了。托她的福,我在班上的误会就这样被狠狠地加深了一笔。
那家伙不是说她只动过电话薄吗!?我怀疑她早上说过的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话。拜托你去卖安利吧!我是真心这样想。
发现那原来是短信的铃声是在之后。我打开一看:
‘我找到了!中午来班上见我。’
发信人的备注被改成了“Flag
1”,因为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所以一定是她发来的。找到什么?她说话不是缺主语就是缺宾语的,结果能提取出的信息只有叫我去见她。
这下好了,她好人的样子都不再装了。昨天是她来找我,以后看来就是我去找她了。这就是请求与勒索的差别吧。
中午去八班找到她,许筱翼很高兴地点着头:“嗯,看来你知道怎么用手机了呢。”
“才怪!”
吐槽熟练度加一。我还有多久才升级?
扯了几句之后,许筱翼把我领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途中她兴奋地走两步跳一步,还一直吹着口哨。
“你知道吗?我找到了呀!”
“……所以说你找到了什么?”
我忍不住问。她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找到你为什么编不出故事来的原因了!”
——啊?
“——刚才你说什么?”
“你耳朵有毛病?我说,我·找·到·你·编·不·出·来·故·事·的·原·因·了·啦!”
找到了?她是认真的吗?不可能吧,认真的?她叉着腰挺着胸很自豪的样子,似乎对于原因胸有成竹。我不由得联想到耶稣或者释迦牟尼这种光芒万丈的角色。
我指望着她能说出一直苦苦困扰我的问题的正确答案,就差没眼花看见她头上出现佛光了。
她卖了好久关子,最后郑重地说道:
“我想,你一定是因为没有专门的‘创作室’所以才才思枯竭的吧。”
“哈?我不明白。”
“就是说,你没有一个专门用来编故事的地方所以说才编不出来。那些作家不也需要一个专门写作的房间吗?”
“我觉得跟这个完全没有关系……”
“不对。一定是这样。大概是。或许是。反正我说是就是。所以说,我们现在去找个自己的活动室吧。”
她就这样下了奇妙的结论,证据是“我说是就是”。分明是在单方面对我实施独裁。
“我看那只是你想去霸占一个活动室才找的借口吧。”
我揭发出了事实,她于是开始装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耶。”算了,她要怎么样都不管我的事。况且,据我所知学校的活动室早就被全部分给了各个社团,现在已经没有空的了。不久之前某些新成立的社团还因为没有空闲的活动室而被迫解散。这样跟她说了以后,她露出狡猾的笑容,哼笑了一声。
“你觉得这些我没考虑过么?你以为我是跟你一样的笨蛋?”
“难道不是么?”不对这样一来不是先肯定了我自己是笨蛋吗。
“别开玩笑了。大家都不肯动动脑子自然想不到办法。这个社会可是由智慧主宰的。你只知道‘所有活动室都被分给了各个社团’就认为没有空闲的活动室了,这样当然是找不到机会的。”她指着我的鼻子,“每个活动室都归属于一个社团了这是没错的,但是大家都没有想到,那些社团之中可能会有某个根本就没有人参加——也就是所谓的空社——的社团存在。这样的社团的活动室自然也是空着的。既然没有人在里面,那我们拿来利用又何妨?”
许筱翼结束说教模式,盘起手等待我把她说的话理顺。一想还真是这样……这种方法在理论上倒是可行,但学校里真的有空的社团吗?
我这样问,她于是接着拿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对着我展开。中午的阳光穿过纸面,上面的字看得十分清晰。A4大小的纸上用加粗字体印着“学生社团情况调查(仅供学生会内部参考)”,下面是一排一排的表格。
我从“参加人数”那一栏往下看,数字是逐行递减排列的。从两位数到一位数,在最后一行终于邂逅了“0”。我顺着往前看去,空社团的名字是“跆拳道社”。
“我稍稍调查了一下。真是好运,这个社已经空了很久了,而且因为是学校自己创立的社团的缘故,这个社不会被废社。虽然不是轻音乐社或者文学社稍稍让我有点失望,不过能找到就足够了。”
——跆拳道。
韩国舶来品,以脚为主要武器的武术。
空社的原因不得而知,但是在这个列表里,它是唯一的武术社团。
我猜这就是它被冷落的原因了。与足球或者篮球不同,这种东西没有专业的教练是很难学的吧?所谓的社团,里面终究只是一群高中生,学校不可能为此专门去请一个跆拳道教练。这样一来就让这个社团陷入了空壳的尴尬境地,最终无论是外壳还是内在都变得空空如也了吧。
只是猜想而已。
“我只是想问,这张单子括号里的字是怎么回事?‘仅供学生会内部参考’,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学生会里的人。”
“你说这个?因为学生会室那群马虎的笨蛋昨晚放学的时候忘了关窗,我就顺便翻了进去,一不小心就在抽屉里面找到了这个。”
“你是怎么个不小心法!那不就是偷吗!?”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我期待你被打断腿的那一天!到时候可没人会免你的酒钱!”
许筱翼似乎也不知道那间活动室是在哪里。我们在教学楼里傻乎乎地晃荡了很久,最终在顶楼的最后一间活动室的门前看见了快要被灰尘覆满的“跆拳道社”牌子。活动室的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被从被报纸从里面遮住了。
“嘭——哦——”
许筱翼发出奇异的欢呼,然后对着门就是一脚。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要是她文文雅雅地敲门那我才该惊讶呢。
咣的一声之后,门上抖落下来许多尘埃,门本身却纹丝不动。她又是一脚蹬去,结果没有改变。
“啧。没想到居然被锁上了。”
“我倒是觉得没上锁才奇了怪……话说你接下来不会是要打破玻璃来开门吧。”
我联想到看过的犯罪片里的悍匪。
“怎么可能?那坏了的玻璃谁给我们补啊?”
“为什么这间活动室已经变成你的了……”
这思考回路是何等奇妙。
肚子在咕咕地抗议。我为什么非要在别人都在吃饭的时候观赏这家伙这种类似入室盗窃的行径啊,是想以这个作为精神食粮吗?总觉得这种东西大概会导致严重的胃溃疡。
“最后还是没办法搞到你要的活动室啊。放弃吧。”
“是你的活动室!我可是为了你能够再编出故事,好给我写轻小说才操劳这么多的。不要给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给我想办法!而且不要暴力的方法。我讨厌暴力。”
“刚才踹门的人是谁啊!!”
就算说想办法……说得轻松。要是能那么轻易地闯进上了锁的房间的话,那谁还上锁呀。锁就是让人不能进入的道具,要想进去而不破坏锁的话——
“除非拿到钥匙,否则是不可能进去的吧。”
就只有这一条路子可走。
“嗯……”她思考起来,“说的也是。不过我们是不可能拿到别人社团的钥匙的啊……对了。钥匙的话,在学生会里应该有备份。这样的话就只能去学生会办公室——”
“——偷吗!”
你稍微消停一下好不好!我虽然渴望高中生涯变得充实,但是也不想被染上人生的污点!
“是借。读书人的事——”
“够了!”同样的槽我不想吐两次。
许筱翼最后固执地拟定了所谓的“行动计划”。
“行动的时间定在晚上——就九点半吧。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详情。我会用手机联系你的,记住在学校附近那家肯德基里面集合。”“可是——”“迟到的人一律死刑!哇,这句话真有感觉!”
完蛋了,这家伙完全不听人说话。
我的头越来越痛了。要是九点半出门的话,小瑾——不会有问题吧?我有点担心。要是小瑾不愿意的话,无论许筱翼怎么说我也要拒绝。
下午放学之后我回到家,打开家门。小瑾正坐在客厅上看着电视。听见开门的声音之后,她慢慢将头转向门口。
“……啊!哥哥回来了。”
声音很虚弱,但我从里面感受得到兴奋。
“嗯,回来了。”我一边走进客厅一边回答。
拖鞋踩在两个多月前新换的褐色木地板上嗒嗒作响。细小的音波被为了照顾小瑾的情况而漆成柔和浅色的墙壁反弹,在整个房间里无遮无拦地回荡。
电视的音量被调到小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所以说即使是开着电视,房间里也寂静得有些过头。这样安静的感觉,总让我感觉到什么东西的缺失。
……就算是两个多月过去了我也依旧适应不了这样的气氛。
小瑾和今早我离开的时候一样躺坐在沙发上,穿着纯白色的睡衣。她抱着一只毛色偏黄的小熊,面前是音量已经小到极限的电视机。比起早上,她脸上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不过还是没有多少生气。只有乌黑的头发一直那么柔顺,披在肩上,让她一眼看去就像个做工精致的人偶。
“……你还是试着把音量开大声一点吧。”
我有些犹豫地提议。小瑾摇摇头,脸上是若有若无的微笑。与其说是在微笑,还不如说是因为忍受着什么悲伤而弯皱嘴角。
她带着这样的表情环顾着房间,好像有些困惑地小声念叨:
“家里太热闹了的话……小瑾……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发生过似的。”
“……是吗。”
果然连过去曾经有过的“喧闹”都成为了她记忆排斥的对象。我担心要是家里哪天忽然热闹起来的话,她的病不会又要发作了吧?
人们常说忘记是一种幸福。然而幸福是需要代价的,更加贴切地说,某些人的幸福类似于贷款。
小瑾的幸福是彻头彻尾的高利贷。
小瑾丢失了很多东西。
比起我来说,多得多。
……我还是不去想这些糟糕的事情了吧。毕竟光是想什么用也没有,心情都跟着变差了。眼前要做的就只有照顾好这家伙,让她幸福的活下去而已。
她现在好像专注于电视节目,没有心思和我聊天。我于是放下书包,坐在小瑾的旁边,和她一起看起电视。
电视里播着不知名的动画。明明是引人发笑的台词,却因为音量太小的缘故听起来像是诡异的耳语。小瑾对此丝毫不在意,安静地靠在我身上,认真凝视着电视机的屏幕。她的皮肤白皙得如同瓷器,身体轻飘飘地没有重量感。
不过她的身体好热。我可以将之称作温暖吗?
过了一会,挂钟的指针跳到了六点半的位置。空腹的感觉再次袭来——为什么要说再?
“今晚想吃什么?”
我问她。对于自己不是个会做饭的好哥哥我深表惭愧,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今晚想订什么?”
“嗯啊……方便面……”小瑾的口气略带请求。
“啊啊,那个不行。”
“唔……”
她的身体那么虚弱,是不能吃那种没有营养的垃圾食品的。这几天她老是这么说,我又难以解释其中原因……
“你为什么这么想吃那个呀,方便面并不好吃的吧。”
“因为在电视上看到了。小瑾从来没有吃过……”
“从来没——算了。总之这个不行。虽然很抱歉但是不行,就算你是我的妹妹也不行。”
“……真的不行?那是不好的东西吗?那么小瑾就不要了吧……”
小瑾有些不甘心的低下脑袋。我摸了摸她的头,还好她一直都很听话。
我打电话到附近的餐馆订了两人份的饭菜,很快就送到了。吃完晚饭以后,小瑾用遥控器把电视关掉。此时我正在把装快餐的饭盒与筷子一个一个塞进垃圾桶。
她主动关掉电视是很稀奇的事情,毕竟除了看电视之外她什么也不会做。
“……哥哥,你说人死了之后……还有灵魂这种东西存在吗?”
我的身子抖了一下。饭盒滑离我的手,吃剩的油汤溅在地上。
不会吧,难道说她想起来了——
“哥哥?”
“小、小瑾,你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我假装平静地问,声音却反而有些颤抖。虽然是很细微的差别,但小瑾似乎能够明显地感觉得到。她也许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因为……那个……电视上面的节目有提到……”
“……节目?”
她点头。
……什么呀,原来只是在电视节目上看到的而已。看来是我多想了,这家伙整天只能在家里看电视,对那种奇异类的节目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据我所知,小瑾不会说谎——因为她连该怎么说谎都忘记了。
“……哥哥,怎么了吗?”
“不。什么也没有。倒是小瑾,你不看电视了吗?”
“现在不想。既然有哥哥在的话,电视就没有意思了。”
小瑾对我微笑,微笑里面包含着某种恳求。她明明不用这么自卑也可以的……我可是她的哥哥啊。
真不忍心辜负她。
“不过,小瑾啊。我一会会出门一阵子,可能会晚点回来。这样没关系吧?”
“咦……哥哥还要出去?”
“有一个最近认识的家伙在等我。我本来也不大想去,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不去也没关系。”
毕竟小瑾身上有着这么严重的病,应该多陪陪她才是。许筱翼本来就是个不靠谱的家伙,放她一次鸽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哥哥不必这么担心我的。小瑾虽然什么都忘记了,但是自己还是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小瑾轻轻挺起胸脯。她脆弱得好像摔一跤就会碎掉,哪里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啊。说不定会自己用刀子把自己伤到,或者会把盘子打碎砸到脚……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的病忽然发作了。那时候我要是不在她身边,那就真的完蛋了。
越想越害怕。
“我果然还是留在家里吧。”
小瑾似乎对我的关心有些不满意,皱起眉头。
“小瑾说过不需要哥哥这么操心……在哥哥去上学的时候小瑾一个人不是好好的吗?小瑾只要哥哥答应一件事情就好。”
“是什么?”
“在哥哥回来之后……小瑾想要听哥哥讲哥哥的朋友的事情。”
小瑾过去本来是有很多朋友的,然而,在暑假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却一个也没有剩下。
准确的说,应该是她忘记了。
忘记了过去朋友的名字,朋友的相貌。最开始,甚至连“朋友”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都忘记了。
——不过小瑾大概还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朋友吧。我该怎么给她讲才好?我在通往学校的路上苦恼着。
要是老实告诉她自己没有朋友,她肯定会相当失望。
在以前的话,我大概会编个关于自己朋友的故事完美地蒙混过去吧!可惜现在却办不到,我不禁羡慕起过去的自己。
九点半的街道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路上只有街灯在发着光。中和了炎热与凉爽的晚风不时刮过,不是什么讨厌的感觉。
不知不觉,肯德基老爷爷慈祥的脸已经进入了视野。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学会如何打开震动)。我没有管它,推开肯德基的大门。我感受到一股来自空调或是其他东西的不自然的热风。
肯德基里面只坐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我很容易就看到许筱翼坐在一个两人桌旁,正摆弄着自己粉红色的手机。
我向她打招呼,用嘴的。她迅速把头抬起来,发现是我之后便露出若有所谋的微笑。“何君文,你迟到了四分钟。”
“我没有带钱包。”哇我竟然跟上了她的逻辑。
“什么!糟糕……我居然忘考虑这点了!”
她夸张地做出仰天长啸的样子,同时还在桌子下面蹬着脚。她脑袋上翘起来的呆毛让我联想到小狗的尾巴。我看向桌子,上面摆着一杯中杯的可乐,还剩下大概一百毫升。
“本来还想让你来付钱的……话说回来,肯德基貌似不是离席时才结账的店呀。我都忘记自己已经付过钱了。”
“哈哈,这个一点也不好笑嘛!”
我在许筱翼对面的位置坐下。左顾右盼,不经意间瞥到她背后不远处桌子旁坐着的一对情侣。两个人年龄都与我近似,其中的男生留着飘逸的发型,女生靠她旁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距离,这让我确定了两人的情侣关系。
许筱翼把手机放进自己包里,接着端起可乐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她用空杯子咣地一砸桌子。
“那么。咳咳。既然诸君都已经到场了,我们就开始吧。”
“你有出席自己语文老师的葬礼么?”我似乎是吐了个有点难以理解的槽。
“不要打断我。”她挥手将面前的空气拂开,“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好开头,怎么能随便打岔?”
这个开头明明就糟糕透了。不过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要是这样一来一往可就没完没了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快点说你所谓的计划的正文吧。”
“好吧。我也稍微有些腻了。不过我们的时间很充足。多亏了我的天才,计划的一切都很简单。”
“具体简单到什么程度?”
“‘潜入进学校的学生会办公室,把钥匙偷出来’。”
“这个计划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话说你这次怎么又不避讳“偷”这个字了呀!”
我失控地大声嚎叫起来。许筱翼则是一脸认真。
对面的那对情侣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头型飘逸的男生搂住女生唧唧我我着。
“你怎么那么烦?一点也不干脆,缩手缩脚的。”许筱翼指责我。
“明明是你干脆过头了吧!”我反驳。
“总之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先去学校看看再说。校警也许会一直巡逻到很晚,也可能根本就没有校警。不过就是要有这样的未知感才算是探险嘛。”咦,原来这是在探险吗?
对面的那对情侣打得越来越火热,男生正慢慢往女生的嘴唇靠拢,就在快要贴上去的一刹那,许筱翼唰地站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道“走吧”。然后就蛮横地把我从座位上拉了下来。
我稳住脚步,再次从许筱翼头上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开了,各自的脸上还带着潮红。
再次来到户外,也许是因为一下子从明处进入暗处的缘故,我感觉天好像又黑下去了一点。许筱翼的手很暖和——岂止是这样,说是很烫也不为过。我抬头望向夜空,发现今天晚上没有星星。
许筱翼走在我前面,我则是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得见被夜色染暗了的她的茶色长发若有若无地摇摆着。
总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许筱翼啊,你一直都很闲吗?”
“嗯?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她微微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的脸。
“不,我只是想问问。”
“是吗?我可一点也不闲哦。家里可是还堆着大沓大沓的动画和漫画没看呢。”
要是把其中两个关键词换成“作业”和“参考书”的话,想必这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吧。
“不过许筱翼,买那么多买漫画和动画的话……会花不少钱吧?”
“怎么可能?”她轻微抬高音调,“‘一沓’只是个比喻而已啦。我从来都是在电脑上下载的。你该不会说你连电脑都不会用吧?”她做出看到了外星人的表情,不过对于我来说也是同样啊。
“是又怎样?话说回来,像你那样做的话——那不是盗版吗?”
这家伙终于被我抓住把柄了。整天述说自己对于ACG如何如何虔诚的家伙,竟然一直使用着啃食他人劳动成果的盗版——我十分想看看她窘迫的表情。
“对。除了真正值得收藏的神作,我基本上不买正版的。”她竟然干脆地点头肯定了!!不要这么直率好不好!
“我记得你说过类似‘我对ACG的爱是全心全意的,不管付出什么我都愿意’这样的话吧!”
“下载和观赏的数据虽然是盗版,我心中的爱可是货真价实的正版呀。”
……这家伙大概能把任何东西合理化,用所谓的爱来解释吧。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心胸不够宽广的话,一定会被内心的自责感打败。
谈话之间,我们已经来到了离学校大门十米左右的近处。我们小心地探头往里面张望,校门口的小亭子里坐着两个校警,校门里依稀闪烁着光亮,应该是手电筒发出的。看来即使是在晚上校警们也非常勤奋。
也许是因为学校里也有小部分人在住校,安全措施比普通的高中要严了不少。我早应该想到这点的。
要是被校警抓住的话,事情说不定会变得很难办。
这样一来肯定不能从大门进去了。许筱翼对我耳语“跟着我”,于是我便跟着她绕过大门,靠近学校的围墙。
所谓的围墙实际上是两米多高的铁栅栏。我记得上面似乎没有玻璃片之类的尖利的东西,不能不说是幸运。许筱翼伸手摸了摸那玩意之后点了点头:
“能行。”
她越是肯定,我越是不能放心。铁栅栏上虽然有不少能借力的地方,要求攀爬者的姿势却十分扭曲——咦咦咦!!我忽然意识到了将会发生的某件事情,全身上下一下子活跃起来。
“许筱翼,我从来没有翻过这种东西呀,还是你先来示范一下吧。”
我假惺惺地用手挠挠脑袋,做出困扰的样子。
“咦?好啊,那就我先吧。”
她丝毫没有发觉我的用心,平常地回答了我之后就一只手抓住其中一个铁杆,开始动手翻墙了。
因为司空见惯了的缘故,我直到刚才才意识到——
许筱翼穿的是裙子。
短裙,在膝盖上面的那种。
那个,这个实际上不算什么吧?即使是看到了什么也不管我的事,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呀。
我的意思是,她为难了我那么多事情,我收点报酬也无可厚非吧?
她脚踩在栅栏上,整个身体离开了地面。短裙微妙地摆动着。借着依稀的月光,奇怪的东西正若隐若现。
就在她侧身翻过栅栏的一瞬间。
绿白条纹……确认。
哦哦哦,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弧线、布料和颜色轮番刺激我的神经,我心潮澎湃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羞耻,谁叫这是青春期呢!!人生万岁!!活着真是太好了!!!!
许筱翼轻巧地跳下栅栏,脚落在对面的地上。她看我的眼神充满疑惑,“你在做什么呀?”
我现在感觉到一股像是讨回了恶债之后的舒畅感。我差不多快忍不住笑出声了,啊,真是畅快淋漓呀。不知道我现在的表情是怎样的?
好啦,我把值得回味许久的经历扔进脑袋,让自己暂时冷静,跟着许筱翼翻进了学校。因为很久没有运动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特意去运动过,翻过那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费了不少劲。
周围是广阔的田径跑道和足球场,但是没有灯光,黑漆漆的一片,显得有些诡异。操场离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还是有一小段距离的。我们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周围没有校警之后,径直向教学楼走去。
现在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到了秋季,周围已经没有各种昆虫千奇百怪的合奏声了。当我偏头看向旁边的许筱翼,再联想起刚才丰盛的收获时——不由得有种奇妙的错觉。
这个……简直就跟约会一样嘛。真是荒唐透顶……我为什么会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努力驱散自己这样的想法,尝试着恢复到平常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很容易就办到了。因为一旦意识到周围黑暗所带来的这诡谲的气氛,就很难再让人维持其它多余的思维。
学校某些地方依旧开着灯,却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许筱翼饶有兴致地环顾着周围,很是享受其中的样子。
温度明明还维持在二位数,我却感觉背后有点发冷。我只顾着走两步就回头望一次,防止自己被什么怪异的东西跟踪。
——说起来,这所学校有类似怪谈之类的东西吗?因为没有可以聊天的朋友,所以即使是有,信息也传递不到我这里。
……无所谓啦。反正也只是老套的鬼故事而已。
进入教学楼之后,我们通过一楼的走廊,左拐之后来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前。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荧光板散发着幽绿的暗光,走廊尽头融化在了黑暗里面。
气氛绝佳。
门当然是锁着的。许筱翼拿出手机作为光源,微微照亮墙壁上方。窗户是开着的。
她既然在中午都已经翻进去过了,为什么不早点再照做一次呢?何必还要等到晚上搞的这么偷偷摸摸。大概她的主要目的不是拿到钥匙,而是来玩吧。
“那群笨蛋还是记不得关窗户。何君文,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她少有地征求我的意见。
“你去吧。我不擅长这个。”
“那么你就在我下面当我的肉板凳吧。”
“我才不干!”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只有你来翻了。”
“结果你最后还是要威胁我呀!”
渴望从这家伙手中要求平等与自由的我完全被当猴子耍了。要说还留有什么侥幸的话,“你会当我的肉板凳吗?”,我这样问她。
“不干。”她回答地干脆利索,“肉板凳这个词会让我与结构类似的词汇产生不健康的联想,所以说请不要再提到了。”
我以沉默代替吐槽。虽然说沉默是金,但貌似这句话是一派胡言。我把一旁的消防器材箱搬来作为垫脚,然后踩在上面,艰难地翻过了窗户。
——嘣咚咣啷!
我不幸恰巧把脚落在一张桌子上,于是桌子和我一起失去重心。
摔了个七荤八素。
门外许筱翼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没事吧,我回答没事——虽然屁股现在疼的要命。我扶正歪掉的眼镜,打开手机凭借微弱的亮光观察起周围。
嘴上说没事,实际上事情可大条了……
我的周围分明就乱得一塌糊涂。
被我踩倒的那张桌子里面好像放了许多文件之类的东西,白花花的纸片散落在四周,俨然已经铺成了地毯。
桌子上原先摆着的笔筒现在滚落在地上,中性笔铅笔钢笔圆珠笔们开了一场大聚会。前来助兴的墨水瓶正用暗蓝色慢慢侵染着世界。
我有点不忍心看下去了。这样一来学生会明天大概会有一场不小的骚动吧,也许会有某个人因此气得头上冒烟也说不一定。我向不知道名字的神灵默默祈祷,但愿自己不会被卷进麻烦事里面。
“你有在找钥匙在哪里吗?”
不明事理的许筱翼隔墙嚷道。
“不,我完全没有头绪……况且现在这里一团乱,根本不知道从何找起呀。”
“也许在学生会主席的桌子里面会有,你去看看。”
我怎么会知道哪张桌子是主席的?我刚想这么说,忽然发觉手掌正压着什么坚硬的物体。拿起来一看,唰啦唰啦,那是大一串……钥匙。我借助手机的光看到上面贴着各种各样的标签,仔细翻找了一下,跆拳道社的钥匙果然就在其中。
这未免又太过于“顺利”了一点。
但愿因果律的齿轮不会再次给我来个大逆转。那样波澜壮阔的生活我才不要,想一想都觉得头疼。不过我大概是多虑了。这又不是在写小说,运气不会背到这个地步吧?
我取下那把钥匙,从前门离开了学生会室。然而,在幽暗的走廊上却没见到许筱翼的身影。
空荡荡的走廊,什么人的影子也没有。半分钟前还在走廊上和我对话的许筱翼忽然人间蒸发。我手上拿着的充当手电筒的手机照射着光滑的地板,像镜子一样印出我变了色的脸。
然而恐惧还没来得及蔓延全身,走廊朝外的那一头就出现了一个刺眼的光点。
那是手机所没有的强光。我的脑中迅速串联起了三个词语。
手电筒——校警——逃跑。
我随即明白为什么许筱翼会消失了。
校警貌似只是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声响,并没有想到有人会潜入这里。这一点从光点不是在急促的抖动而是在平稳地缓缓移动就可以看出。校警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在走不是在跑。
现在要是飞奔起来的话,无疑只会自投罗网。空荡的走廊对脚步声的反射不可小觑。而且出口都被挡住了该怎么跑呀。
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藏起来。我对一楼的布置不怎么熟悉,说到可以藏身的地方就只能想到一处。
我轻手轻脚地移向走廊的尽头,幸运地没有被发现。拐过一个弯,走进男厕所。
男厕所是一个绝妙的地方。原因在于,里面有着被学生们戏称为“包间”的可锁的马桶隔间,与外号相同,是个小小的秘密空间。而且因为性别限定的缘故,可以自动将将近一半的人类拒之门外。
说起来也许不是很雅观,但是实用性至上。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个地方都很适合隐蔽,我不认为校警有寂寞到在厕所里来追寻动静的程度,但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于是我打开第四个也是最里面的一个包间的门。
走进去并且将门从里面锁起来的同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许筱翼那家伙会跑到哪里去藏起来呢?
只要她不惹出什么麻烦被校警抓住就好。不过看那家伙的样子应该不是能被轻易逮住的类型,我应该无需担心。可是为什么我总感觉到身旁有呼吸声?是怪谈出现了吗?我下意识地转头——
只看见了许筱翼那张挂着无比惊讶表情的脸。
……一阵沉默,然后。
“————————咦!!!??”
然后又是沉默。我们互相捂住对方的嘴,可惜短促的声音还是很响亮地传了开来。
许筱翼盯仇人似的盯着我——她刚才明明也叫出声来了的。
这是不可抗力吧,人在惊讶的时候会有自然的应激性反应,这怎么能怪我。倒是你这家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为什么会躲到男厕所里面来啊!修饰厕所二字的那个定语你能够理解吗?能够理解吗!?
校警听见奇怪的响声,疑惑地喊了一声“谁?”我们顿时吓得全身僵硬。我朝许筱翼摆手,意思是现在暂时休战。她点了点头,安静了下来。
校警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心惊肉跳地回荡起来。要命的是那声音还在慢慢接近。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正好被什么东西绊到,为了维持平衡而用力过头,一下子往前倒去。没有摔在地上,类似安全气囊的东西将我抵住了。
“咦!?呜呜啊——!”
许筱翼发出小声的惨叫。我这才意识到我不小心压在了她身上。
不对——我正骑在她身上。
胸口柔软的触感,所谓的安全气囊,看不出来啊!!原来这家伙这么有货!!
许筱翼被迫坐在马桶上,我则是骑在她大腿稍上的位置,按住她的肩膀。好像什么事情反掉了,但是我却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手足无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样看来不就是我把她推倒了吗?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许筱翼咿咿呜呜的呻吟着,我却不敢轻举妄动。门外能够明显地听见校警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整个男厕所里乱晃。
热量在我们之间交互传递。升温升温升温,脑袋里一片混乱。我感觉脸上已经烫到可以煮火锅,就差没有自燃起来。
第一个隔间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想屏住呼吸但又办不到。
吱呀——第二个。
许筱翼吞了一口口水,咕。
第三个。
心脏因为各种交互缠绕在一起的原因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我在危急关头借着手电筒的光瞥见了许筱翼的脸,意识到我们的脸颊之间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
完全乱套了。
门轻轻地摇动了一下。大概是校警握住了门把手。
脑子一片空白。来了。逃不掉了。该怎么解释才好。误会被打上了数个平方,已经绝对没办法辩解清楚了——
“唉……我在做什么呀。”
校警却没有做出拉门的动作,自言自语的念叨。
“要是被同事看到了一定会被当成傻子吧……半夜没事来搜查厕所什么的……管它是老鼠还是猫在叫呢。算了,我还是回去跟他们打会儿牌……”
接着伴随着叹气声,脚步声慢慢远去。
寂静又重新笼罩这里。
呼——还以为真的要死了呢。这样想着,我忽然感觉到自己骑着的物体开始了剧烈的颤动。
联想到火山爆发。或者是踩到地雷爆炸的一瞬间。是地震了——吗?
“就是这样。下面的东西你就自己想象好了。还有现在都十一点过了,你也该准备上床睡觉了……我现在累得要死,所以别怪我没力气再陪你玩……”
“诶……小瑾想听被哥哥省略掉的部分……”
我回到家的时候遍体鳞伤,小瑾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事故,慌乱了好一阵子。哥哥被抢劫了吗?这样问我。不过我指着脸上的巴掌印对她说到底是怎样的劫匪才会扇人耳光啊,然后也算满足她的愿望,给她讲了我出去发生的事。
小瑾饶有兴致地听着,我有些意外,因为她脸上那样纯粹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对了……哥哥,那个许筱翼姐姐是哥哥的朋友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瑾一向非常擅长让我吃惊。
“嗯……这个啊……”
我回想起一阵疯狂的反扑(扑杀?)之后,翻出学校,许筱翼在离别之前似笑非笑喘着粗气(是因为追逐,不要想到其他地方去)对我说的那句话。
“这样……我们是朋友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忽然这样说,她做事从来就没有理由的。同样的,我感觉到没有理由的感动。
许筱翼的身后,也许是因为从暗处一下子进入明处的原因,天似乎稍微亮起来了一点。我一瞬间产生了错觉,简直就像黎明快要来了似的。
“也许——算是吧。”
我对小瑾说。同时期望着什么,看了一眼窗外。
没有星星。深不见底的粘稠黑色告诉我,现在离早上还遥遥无期。
“已经很晚了,小瑾,快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