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西主峰的地方有一具冻僵了的雪豹尸体。和欧克茜丹坐在狮鹫上,我默然想起这句话。欧克茜丹说我们现在位于大陆南端,气候四季分明。远方可以看到皑皑的雪山,洁白的积雪的边缘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为阿尔登山脉镶下闪烁的,温暖的黄金边缘,就像在公馆的露台上听见水闸上过往的商人所说,阿尔登山脉的边缘是对冒险者充满机遇的天堂,听到这句话还是前天,现在想到那时装潢精致的露台雕栏恍若隔世,一切都不真切,除了远处雪山峻峭的山脊,即使在狮鹫上它们淡淡的身影也透露出寒冰凛冽的棱角,虽不清晰却历历分明。所谓踊跃着的铁的兽脊,需要氤氲着水汽的河道,那里一切都是朦朦胧胧,衣角袖口湿润,金石所铸的山峦也会在这水汽中生锈似的露出黛色。只有这样的自然环境才能存在那只雪豹,我想到,足够冷酷,足够恶劣,也足够神秘。
“欧克茜丹,那些雪山有人尝试登顶吗?”
“我尊敬的公爵,那些雪山是至险之地,仅仅是深入山脉脚下的森林就已经险象环生了。阿尔登山脉在许多个纪元之前就存在了,贯穿大陆南北,相传是神灵的玉珏碎裂所化,山脉的最北边是北方风息之神的宫殿。传说上个纪元的一位幻爵幻力高强,游历四方,却在阿尔登山脉中不知其踪。在这个纪元,除了帝国组织过的几次探险,少有人敢孤身前往了。”
我暗中记下了这件事情,想着以后有时间可以带着她去山脉深处看看。山脉总能勾起一种复杂的情感。登上一座山脉会带给我一种征服者的**,无论是英国湖区那低矮的山丘,还是伊犁天山里松杉的原始森林。但是,我总觉得这种象征性的征服背后隐含着一种悲戚,仿佛是因为我在现实中一事无成,才需要这虚假的征服**慰藉。然而明知道其虚假,却每次旅游不住享受这虚假的**,更平添了一份对自己的厌恶。
“如果可能,你会想去那里探险吗?”
“如果可能的话,可以试一试山脉外围吧。”欧克茜丹语气缓慢,“您拥有无垠幻海,肯定可以自由出入其中的了。但是太靠近中心的话以我的幻力恐怕只会麻烦您。”
“没有关系,不会麻烦的。”我回答到,“不过还是先找办法提高你的幻力水平吧。”
我不确定我还想不想去那座山了。我期望能看到那只突兀地出现在悬崖边上的雪豹,但我知道雪豹只是雪豹。我不想历经千难万险,然后死去。
但是欧克茜丹的实力的确需要提高。我曾经问过她如何提高幻力水平,她也不甚了解。作为公主,皇室认为成员的幻力水平只需要自保就可以了。她只知道大约是重复地运用幻术直到熟练的程度这种“帕里斯的真话”——帝国人的一种调侃,意思是人人都知道正确的事情。
脚下是圣劳伦斯河,河上舟楫运载着军团溯流而上向埃皮纳勒进军。按照计划,在那里这次前往东之森的军队相互汇合,然后经过一昼夜的水路行军和半天的陆地行军在一个下午进入东之森。东之森绵延数千里,跨越了阿尔登-下萨林行省和阿尔登-上萨林行省的边界,一直向北蔓延到奥格里良行省与众神联邦间讷佩拉河流入红海的河口。在离海岸边上如此之近的地方存在着森林实在是让人惊叹自然的奇谲,或者神明力量的无穷——按照这个大陆那些常常自相矛盾的古老传说之一,这个狭长的、最宽处也不过百余里的森林,是那枝金枝里的力量散失所孕育的。在那个传说里,金枝早已不复存在,里面无穷的造物主的力量散落在这片狭长的土地上,幻雾所化,形成了这座在海岸边上的森林。从今天早晨算起,大军已经开拔了六个小时,布雷洛城墙的影子早已褪去,放眼眺望也看不到森林的一点痕迹。所能看到的,都是农田。现在是出发后六个小时,一个夏天的下午,无数细小的农渠从河水中引出,像毛细血管一样交织着、流动着,吐纳相吸、涓流不涸,像远古时期那些星星点点散落在这方土地上的幻雾闪烁着光芒,像此时狮鹫洁白的羽毛下涌动着的血液,刚刚欧克茜丹眼角跃动的流光。
她在看着地面。
这一带都是水田,河流两岸是广袤的平原,河水也流淌得缓慢,如歌的行板,佃户用脚踩着水车汲取河水灌溉。在这个高度可以看到田间劳作的农民,像蚂蚁一样在大地上谦卑地踟蹰前行。农民众多,似乎这个世界的农业也有着过密化的倾向。不远处可以看见一幢庄园,像福克纳笔下的那种巨大的、灰白色的、乏善可陈的庄园。不知道是那个乡间贵族或者农场主的庄园?一排树篱把庄园与农田割裂开来,可以依稀看到灰浆的墙体背后的一小片牧场,至于牧场上的牲畜只能渺不可识。
想起就在三天以前,我们路过同样的风景,看到在一个河流分汊的沙洲边上坐着一个人。那时我们飞得很低,可以看到他神色木然,身旁摆着便携的木箱,摊开成一个小铺子。是一个理发匠。水汽氤氲的理发铺,这两个词有种天然的张力,在一个潮湿到头发都黏在一起的地方理发,这有些平静地荒诞。眼中田园牧歌的景色今日再看竟然有些肃穆。我感到有些恍惚,于是躺下来,对欧克茜丹说,“欧克茜丹,你之前一直待在帝都吗?”
“是的,公爵。”
“讲一讲帝都吧,欧克茜丹。那里也像布雷洛一样阴暗晦涩吗?”
“那里绝不像布雷洛一样那么混乱。帕里斯从纪元伊始就是帝国的都城、帝国的心脏,所有脉搏在那里悸动,所有讯息在那里汇聚,包容与狭隘一体两面地共存在每个街角。我不喜欢帕里斯。”
“为什么?”
“单纯地不喜欢而已。”
“不行。无论多么单纯地喜欢或者不喜欢都一定有些原因。是什么让你感到单纯地不喜欢呢?”
“不知道。我总是十分好奇,是什么让他们不惜千金也要来这个地方闯荡?这个地方虚伪、狡诈、伪善与市侩。善良者环睹萧然,行善者饱受讥笑,外表恢弘的建筑简直就是无情者对无脑者胜利的丰碑。”
“这么说有些奇怪了。是什么让它如此这般?”
“是幸运。它足够幸运,成为了帝国的心脏;也足够不幸,成为了帝国的首都。”
“那真是一座复杂的城市。是怎样的地方,让它怀中的人有着这样的怨言?”
“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各个意义上的平平无奇。”
“这不会吧。最起码,一个帝国的心脏应该有伟大这个维度。在我曾经的那个世界,有一座哲学之城,即使数千年后世界上所有哲学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那座城市某个居民的只言片语。可惜在之后数百年的战火中,这座哲学之城让位给了一个将军之城,将军之城里的将军出身行伍,阴险狡诈却仰慕哲学,想留下建筑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于是他建造了一座最为宏伟的神殿。当他的功绩烟消云散之后,人们依然惊叹于神殿的宏伟。从此之后,‘伟大’这个词字面意义上就变成了‘神殿般的’。”
“倘若如您所言,那么的确可以说’伟大属于帝都’。但是这伟大就像你所说的那个建造神殿的将军一样悲剧,因为它本无意伟大,它本有着更崇高的目的,却被历史的风沙淹没;后世捡起它一两个斑斓的彩色玻璃,命名它为‘伟大’。那么这‘伟大’与这神殿的建造者又有何关系呢?与其说这伟大存在于世界的某个空间中,不如说存在于想象中。”
“但是后人的确能从这一两个碎片的彩色玻璃中想象出比一切存在过的奇观更为壮丽的景致。倘若它的一两片痕迹未曾发掘,即使在想象力的领域最为驰骋的诗人都无法想象出它的曾经有过的风华。从这个角度说,这可能是为什么人之为人的原因吧——因为我们可以暂时地,藉由想象力,超越物理的限制,就像你们操纵幻雾一样。”
“那么,公爵您有喜欢的城市吗?”
“我所倾心的城市,与其说是存在于空间中,不如说是存在于时间中。”
“那您应该去问问布厄雷特。”
“他是谁?”
“他是北之昆塔尼亚帝国的祭司,供奉着时间之神。在古时的昆塔尼亚,人们用一年一度的北风来临之时标记农时,于是他们供奉时间之神。”
“每个祭司都有着唯一供奉的神明吗?”
“是的。在亚尔斯蓝,教会的圣音枢机主教管制着三位祭司——海洋,智慧与丰收。传说世界由无数神明创建,但是直到今日我们才知晓其中的二十位。所以世界上有二十个祭司,每个帝国有三个,除了埃尔沙亚有四个,和众神之颠的七个祭司。”
“那的确是众神之颠。它在山巅吗?”
“我尊敬的公爵,众神之颠在众神河流入红海的入海口。是一个地势低缓的平原。”
“那就好。”
“为什么好?”
“因为它边上不会有一具冻僵了的雪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