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布雷洛出发后的第二个下午，我们到了埃皮纳勒的城外的码头。士兵们在忙忙碌碌地把辎重装卸，这个小城的河港可能从未没有经历过这么多船只，把河道堵塞地水泄不通，甲板与甲板直接可以直接走路跨过。装卸自有人负责指挥，感觉我们能给这支部队提供的与其说是什么具体的帮助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作用。
出来迎接的是埃皮纳勒的市长和保民官，市长和我们寒暄了几句，例行公事一番后就离开了，留下保民官——这里的军事长官——在码头和我们交接事宜。事实上我和欧克茜丹都不知道如何交接，还是第134翼骑兵团的团长库洛孟汀上校最后出面主持了交接仪式。
埃皮纳勒驻扎有三支部队：第87骠骑兵团，第71步兵辎重团和第371舟艇步兵团，后两支缺额的团是目前第259步兵旅下属的所有部队。可惜这次调查兵团不会调动这里的一兵一卒，虽然我们的全部人马除了那个阿特迷斯步兵团都是缺额的部队：第28格斗幻师营，第47翼骑兵营，第134翼骑兵团和第212森林步兵团，也就是阿特迷斯步兵团。那两个沿海岸机动的舟艇步兵团和舟炮团并不归属我辖制——他们只负责在海岸上巡逻警戒，由海军指挥。
现在算是战争期间，虽然沿路看去这个大陆一隅的大捕房人的平静依然在悄无声息地惯性下去。埃皮纳勒和我几天前离开时没什么不同，码头上牲畜和纤夫的汗水味道虽然用了幻术驱散却依然浓郁。
交接仪式结束之后，我和欧克茜丹找了在码头边上的一家小酒吧里面坐着。我们坐在最靠里的座位里。
这座酒吧显然往日主要是为船员和码头上的工人服务的，墙壁上挂着揽绳，船舵和其他等等奇形怪状的木制船件。现在还是下午，这家酒吧客人不多，几乎都是前来休息的士兵。
在这个座位上，透过窗户上挂着的珠帘可以看见远处的雪山，虽然没有在狮鹫上看得清晰可感。珠帘是很普通的那种手工艺品，用不知道什么的壳连缀而成，碰在一起的时候声音低沉，投下略有炽热的阴影。窗外长长伸出的遮阳棚底下无精打采地摆着几张桌椅。没有人坐在那里。
按照计划，我们在傍晚会与阿特迷斯步兵团汇合。我们现在只能等待。
“欧克茜丹，你想喝什么呢？”
“公爵，随您的喜好。”
我挥手叫来老板娘，她膀大腰圆。“有什么好喝的？”
她劈里啪啦地向我推荐了很多饮料。
“要两杯螺丝刀。”
窗外的座椅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都很年轻，风尘仆仆，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我们喝点什么？”女孩问。他已经把帽子放到了桌子上。她的耳环真好看，火红的颜色与她真般配。
“真够热的。”
“来两杯酒吧。”
“好吧。”男生大声地向屋子里喊着，“老板，要两杯托罗酒！”
从另外一个窗户里伸出老板娘的头。“要两杯吗？”
“对，两大杯。”
“要充水吗？”
男生目光回来，看了看女人。“她的充水，我的不要。”
“公爵，您也要充水吗？”
“我没有那么容易醉。”
“螺丝刀是给船员喝的酒。”
“我一点点抿着吧。”
老板娘拿来柯林酒杯和杯垫，把酒杯和杯垫放到桌子上，看着我们。欧克茜丹在看着窗外的雪山，它的雪线又长又白。河流两岸的土地却是棕色的，被脚印切割得支离破碎。
“谢谢。”
老板娘转身离去，给窗外的两人端上托罗酒。还是柯林杯，直线条的，没有任何柔和修饰的杯子。
“有股丁香的苦味。“女孩放下了杯子。
“这里什么东西都有种苦味。“男孩没有喝酒。
我转头看向欧克茜丹。
她笑道，“这是真的。“
的确。酒里面有种柚子仁的苦味。
“不止这里的东西。你想要的什么东西都有一种苦味。“女孩又喝了一口，”一种奇奇怪怪的，说不出来自哪里的苦味。“
“好了。别说了。“
“是你先开始这个话头的。“
“那我们换个话题吧。别那么难过。开心一些。“
“好呀。“
“你看那些群山。他们像什么？“
“我记得在船上你和我说过。以前有人说像白色的大象。“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好。“女孩停顿了一下，”但是仅限于此了。“
“为什么？“
“因为透过表面白色的积雪，他们和眼前的土地一样都是原野的棕色。“
男孩终于喝了一口酒。
“伊切尔。“
女孩看着桌腿底下棕色的地面。
“那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十五天就到了。“
女孩什么也没有说。欧克茜丹喝了一大口，拿餐巾抹着嘴角。
“然后什么都结束了。我和陪着你，和你一起过去。就像之前一样。你只需要吸一口气，就结束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了。“
“为什么？“
“这是现在我们两个唯一伤心的事情。在这之前，我们都很快乐。“
“但是很多人，他们没有这么干，也很快乐。“
他们陷入了沉默。我转过头来看见欧克茜丹在玩弄珠帘。酒馆里只有吧台上几个士兵粗鲁的哄笑声。
“你在想什么？“
“公爵，我什么也没想。“欧克茜丹用手腕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她海蓝色的手链熠熠生辉，”我在想那个把群山比喻为白色的大象的人。“
“那真是个有趣的比喻。“
“我不觉得。大象总是褶皱着皮肤，那个人肯定没见过大象。“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那个男孩先开口了。
“没关系。你如果想这么干就这么干，不想这么干就不这么干。没关系的。“
“你真的这么想走掉吗？“
“是的。无论如何我都要走掉。“
“如果这样，我也和你一起离开。那离开之后，你还会和以前一样爱我吗？“
“无论你走不走，我都一样得爱着你。“
“你爱着我，你就不应该这么不在乎我。”
“不，我在乎你甚于我自己。但这真的非常简单。”
“如果这样，我就按你说的做吧。我又不在乎自己。”
“不，如果你这么想，我反而不想让你这么做了。”
女孩把吸管沿着杯子转了一圈，看向了不远处的河流。圣劳伦斯河。越过它是农田，树林，草甸，一直到雪山。
我觉得我闯入了不应该闯入的地方。我抿了一口酒，这次不那么苦了，新鲜橙汁的味道浓郁。
“你见到的是白色的大象吗？“
“不是。是灰色的，在弗雷厄姆。他们老气沉沉。“
“可能白色的大象没有那么褶皱的皮肤，或者那个人见到的是年轻的大象。“
“公爵，大象没有年轻的。 “欧克茜丹转着珠帘上的果核，”但这个山明显不年轻啊。“
窗外谈话的声音变的尖锐了起来。
“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别说这件事了，好吗？我们不可能这样的。 “
“不。我们可以拥有这一切。”
“我们本可以拥有这一切。但是在这里每多一秒，我们越不可能拥有这一切。”
“但我们依然可以拥有这一切。”
“不，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名不文。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但我只知道事实。事实就是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
“别这么想。我不想——”
“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女孩说，“我能再来一杯托罗酒吗?”
“可以。但是你应该明白——”
“我知道。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了？”
库洛孟汀上校来到了酒馆里面。他一身戎装，在这个脏兮兮的酒馆里面有些过于严肃了。
“尊贵的帝国幻之斯卡拉曼尼亚公爵，您忠诚的下属，库洛孟汀上校向您汇报：现在所有辎重已经装卸完毕。我们刚刚收到阿特迷斯步兵团的讯息，他们会在今天傍晚抵达埃皮纳勒。”
“那再好不过了，上校阁下。”
“我们等待着您关于现在到傍晚这段时间的指示。”
我给他来过来一把椅子。“您要来一杯吗？”
“谢谢公爵的好意。”上校坐下来，像置身于一场军事会议，“我们早到了一段时间。”
“上校阁下，按照您的意见，您认为这段时间应该做什么呢？”
“我建议收集接下来要用到的补给。”
“那就按照那您的意见施行吧。”
“明白，公爵。”
等上校离去了，我和欧克茜丹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
“好不习惯这么被人称呼啊。”
“毕竟是从普通士兵一步步爬上来的军官，公爵。有时候，这就像登上那座雪山一样难。”
老板娘把我们的空酒杯收了回去，给那个女孩第二杯托罗酒。
那个女孩一口饮尽。向老板娘灿烂一笑表示谢意。
“你好些了吗？”那个男孩问道。
“我没事了。我觉得很好。我们走吧。”
正是快到傍晚的时候，阳光让珠帘的阴影拂过欧克茜丹的脸，半明半暗。等我回过神来，那个女孩已经走远，太阳低斜，她的阴影有无限长，仿佛可以跨过远方的雪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