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我就见到了阿特迷斯步兵团的团长,谢富瓦尔上校,他皮肤黝黑,身高在一众翼骑兵里面显得矮小。他的眼睛是黑色的,让人想起黑夜的森林里猎手狡黠的目光。阿特迷斯步兵团一共有一千三百余士兵,都在城郊的驻地了准备就绪。阿特迷斯的士兵们生于这东之森的另外一侧,阿尔登-上萨林大区,在那里这起于雪山之下的森林停下了她的脚步,温驯地在劈入海洋的岬角前俯首。
“尊贵的鹿邑公爵阁下,阿特迷斯团全体官兵听从你的调遣。”在西南驻地边上的指挥室里,谢富瓦尔上校展开了他的地图,淡黄色上的粗略地标注着东之森的地形:在绵延上千里的森林中其实也有道路,小径,有着不同特产的小镇,伐木工的浮动码头与多年前战争造成的小片小片树木皆倒下的空地。上校指指点点,画出一道往圣伯纳德关隘的大道,途中道路与圣劳伦斯河交叉的地方就是被偷袭的378步兵团的驻地,旁边不远处就是圭阿内镇,这次行军的终点,“倘若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在五天里到达圭阿内镇,然后完成这次调查。”
直到这个时候,这位在埃皮纳勒已经驻扎了两年的上校才知道南方的布雷洛与森林深处的378步兵团疑似遭到袭击的信息,这位本以为只是愉快地一场远足的上校脸色阴沉了下来。他本满心以为这是他还有二十八天就到期的换防时期令人愉悦的最后一次行动,可以与这个相处两年的森林相互告别的探访,然后可以去更加富饶和平的沿海省份享受另外的五年换防。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很快就要退伍了,离开他在阿尔登–上萨林行省森林边上的家乡小镇也快有十年了。
“如三位所说,那么恐怕这次行程需要更精密的规划。我的意见是兵分两路,翼骑兵一路沿着水路,需要大约三天到达圭阿内,森林团一路沿着陆路,需要大约五天到达。”
“尊敬的上校,你的意见会被纳入我们参考的范围之内。”
会议结束之后,欧克茜丹和我留了下来,看着地图发呆。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零布雷洛有快上千里了,“公爵,您在思虑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对面会袭击一个森林里的步兵团。虽然他们位置的确重要,但是绝非不可替代,只需往后一百里就是下一个渡口。如果那个上校的猜测正确,对面是想突袭连接阿尔登山脉的圣伯纳德关隘,为什么要选择这个离埃皮纳勒这么近的地方渡河。”
“还有,为什么对方不攻打埃皮纳勒呢?倘若378步兵团的确是在驻地被袭击的,那里离埃皮纳勒只有逆流而上五天的路程,换句话说,顺流而下只需要三天不到。”
“公爵,对面可能知道埃皮纳勒是下萨林的必争之地——这里是任何想要自北而南地进攻下萨林的疯子的必经之地,没有充分的把握不会进攻。对面既然只是用幻术偷袭378步兵团得手,未必人数足够到进攻埃皮纳勒这样的要塞城市。”
“但是既然埃皮纳勒如此重要,为什么达拉贝克伯爵却只委派了我们这样一只队伍前往呢?”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这的确解释不通。
“欧克茜丹,我们去问问保民官吧,我相信库洛孟汀一定非常乐意跟随。”
保民官说最近前去森林的人无论走陆路的猎户还是河上的渔人都没有什么异常,按照日程再过三天就是378步兵团的补给连来埃皮纳勒收购粮物的日子。按照惯例,给378步兵团的物资已经采购过半,储存在城市的仓库里,有专人看守,他没有贪墨半分。他看到我们三个人若有所思,他连连委婉地表示他只是个行政官员,不是武官,对无论南方还是北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没有任何消息或者看法;他只会忠实地执行写在行政令上的任务,不会多言。他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在阿特米斯驻地的团长办公室里,辎重团团长凯伦穆特上校一样面露难色。军令上没有写着他是否能将我们运往森林深处,那里水文资料并不完善,河水很浅,河道宽度逐渐收窄,就算是他的平底沙船也未必适合运输;他建议我们找找本地的运输船只,本地的船只往往更加适合这种水道,“如果幻爵阁下有伯爵签发的紧急征用令,就可以畅通无阻地征用本地船只与船工了。”
“那上校阁下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上校把我拉进,像酒吧吧台上两个相邻的狐朋狗友,“幻爵可以先伪造个征用令,埃皮纳勒肯定不会起疑。”
“为什么埃皮纳勒不会有怀疑?”
“因为战争都是这样的。”
我把凯伦穆特的建议讲给欧克茜丹,她说,“公爵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非常之时,应有非常之法。”
“如果它有用,达拉贝克伯爵肯定会给我们的。”
“可能伯爵太过匆忙忘记了。”
“那斯通尔斯男爵呢?作为参谋长,这种事情他不会忘记。”
“我再想想吧,欧克茜丹。我觉得我们或许应该再了解一下凯伦穆特上校的背景。”
“我们在这里可以借助何人了解呢,公爵?他的团驻地在德普勒姆,比起埃皮纳勒更靠近布雷洛。他的姓氏是阿拉斯皮尔–凯伦穆特,前者或许是来自厄尔士大区阿拉斯郡的姓氏,这是他的母亲的故乡,远在阿拉登山脉的北麓;后者是古弗雷厄姆书面语‘士兵’的意思,对我们想要的线索来说恐怕只能取到微末的帮助。公爵,我认为先去了解其他校官的意见,再去执行我们的计划,或许会比先前更有助于我们未来的行程。”
“对于一个外人,这一切终究是太难了。”
“我也一样,公爵。我们需要相互支持。”
库洛孟汀上校的意见与谢富瓦尔上校意见相反,他认为即使我们能找到合适的运输方式,本就稀缺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但是他的确赞同谢富瓦尔上校的一点提醒:翼骑兵的确不适合在狭长的东之森小道上行军。根据他的估算,陆路行军要求翼骑兵分散成几股小队在主道行军,保护格斗幻师营,森林步兵团分散在更外围的道路,这样我们可以五天到达圭阿内镇。
“克拉姆中校赞同库洛孟汀上校的方案,公爵。”欧克茜丹玩弄着她蓝色的手环,“当然啦,这样他的幻师营就安全了。”
“那你的意见是如何安排这次行军?”
“我再去咨询一下保民官范甘迪吧。”
“遵命,我的公爵。”
保民官范甘迪对我们的第二次到访感到惊讶,他以为他已经把自己离这个漩涡足够远到可以明哲保身了。他指出埃皮纳勒并没有完全运输我们一共五个作战营辎重的运输能力,他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船只注册在埃皮纳勒港,当时他很明确埃皮纳勒至少有能力运输等量于三个步兵作战营十四天的辎重——这是他之前为森林里的378步兵团操办辎重的能力——但是他不能保证更多,这取决于当地船主行会对我们这个调查军团的态度。他还认为我们或许可以有一定收获,如果我们按照他们的规矩行事。
“他们的规矩?”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付钱。”
“付钱… …”
“一次大约八百利弗尔,来回四天。开始之前支付五分之二,回来支付五分之二,下次运输开始时支付五分之一。他们只接受利弗尔,不能用杜卡特。”
我看向欧克茜丹。说起来,我还没有了解过这个世界的货币。之前在公馆也没有见过欧克茜丹花钱。
“这是不可能的。”欧克茜丹断然说到,“即使我们能支付得起,这笔价格也过于昂贵了。”
“那恐怕非常遗憾了,年轻的女士。”
现在是来到埃皮纳勒第二天的上午。我们依然一事无成。下午就要开拔进入森林了。我私下里问过欧克茜丹为什么说八百利弗尔的价格如此昂贵,欧克茜丹回答说皇家近卫团从帕里斯到阿拉菲尔这个帝国最大的港口也只需要一千五百利弗尔。
“那也比八百利弗尔贵啊。”
“公爵,帕里斯到阿拉菲尔的距离恐怕有百倍不止于埃皮纳勒到圭阿内,更不必说近卫团全是狮鹫和飞龙,辎重更多于我们。”
甚至连凯伦穆特上校也惊讶于八百利弗尔的运费,一度计划退役之后也展开相同的业务。他很乐意告诉我们从布雷洛到埃皮纳勒的运输手册上写着这条线路上单程运输一个作战营是六十利弗尔的成本,每多一个作战营可以减少五利弗尔。他非常乐意以一个更为低廉的价格继续为我们排忧解难,可以随时出发,一直伴随我们到圭阿内。
“那真是太感谢上校的赤诚相告了。”我回答着他的提议。
“我认为我们不能这样浪费时间在为每个人的意见奔波,我们需要一个联席会议。”走出凯伦穆特上校的房间,我这样对欧克茜丹说到。
在会议室,所有人入座之后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凯伦穆特上校与谢富瓦尔上校赞同水陆并进的方案,库洛孟汀上校与克拉姆中校赞同沿着陆路缓慢前进的方案,保民官范甘迪对任何方案都表示弃权。会议开始不久,不少本地的官员都络绎来到驻地希望为我们的出谋划策,但是都被库洛孟汀上校挡在了门外,他坚持只有军事官员才能参与会议。
“我觉得我们这样恐怕不能指望船主行会支持我们的方案了,”我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窗户外面来来往往打听消息的本地官员,心中无不遗憾,“船主行会肯定更偏向于门外人的态度。”
“我不曾怀疑这一点,”凯伦穆特上校表示遗憾,“所幸没有他们我们一样可以将士兵送到圭阿内。”
“更加幸运的是我们没必要在森林深处坐船。”克拉姆中校无不遗憾地表示,“我们不宜过于冒进。”
“但是五天才能到达实在是无法令人接受。倘若我们五天才能到达圭阿内,恐怕敌人早就翻过阿尔登山脉了。”谢富瓦尔上校反驳到。
现在大家都看向我了。欧克茜丹也不例外。
“我大体赞同谢富瓦尔上校的意见,”我语速很慢,斟酌着应该如何表达,“但是库洛孟汀上校与克拉姆中校的意见一样值得重视。”
“年轻人很好,你这样很快就能平步青云。”
“我认为不妨这样:我们采用谢富瓦尔上校的方案,但是不选择东之森大道行军。按照地图,东之森大道离圣劳伦斯河普遍有一天的行程偏移,我们可以走东之森的小道,有几条小道离河道很近,不到半天的距离。”
“我赞成。”欧克茜丹说到。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会议结束之后,凯伦穆特上校留了下来单独讨论运兵的价格。他很高兴我们最终采用了他的方案,所以愿意给我们一个折扣,将价格压低到二百利弗尔。其实他也不能完全如使臂膀地指挥他的士兵,他需要和兵头商量商量,不过他保证兵头不会拒绝这样一次愉快的旅行。
“为什么在皇室危难,国家遭厄之际,还有人想着大发战争财呢?”欧克茜丹对凯伦穆特没有什么好感,“从他推销得轻车熟路来看,这不会是他第一次这么贪墨。”
“因为这个地方离帝都太远,离前线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