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库洛孟汀上校看来，接下来的这场战斗都是相当乏味的，无论是因为我方的人数是五倍以上于敌人，还是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我们有幻师，狮鹫，敌人只是最普通的轻步兵。这里的战斗在十分钟以内就结束了，我们的损失堪称轻微。两支翼骑兵振翅起飞追击敌人的侦查小队也快回来了。
然而在我和欧克茜丹看来，这场战斗足够精彩。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如此接近战场。翼骑兵从树林里冲锋出来，通过短暂的腾空滑翔避开了营地外围的鹿角，然后迅速地下落，长矛拨开士兵向前冲锋。对面只有二百来人，所以第一次冲锋就彻底让对面刚刚建立起来的阵型混乱，被分割成几个小的团体各自为战。十几二十个聚在一起的步兵对骑兵的危险很大，所以翼骑兵现在不再冲锋，而是维持切割的现状，接下来就是格斗幻师的舞台了。格斗幻师在我这个异乡人看来更像精锐的轻步兵，他们的幻术和欧克茜丹教我的是两个极端：他们通常是运用幻术将身体强化，然后人对人地厮杀。我很好奇为什么是近身作战的法师还要穿长袍——我决定战斗结束之后问一下欧克茜丹，不过想来她恐怕也不太清楚军队里面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穿铠甲难道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吗？不过有三四个幻师很像我想象中的模样，他们好整以暇地穿梭在战场，通过幻技整体地压制对面的征地，有一个人每次出手，地面就生成很大一片结冰，让敌人无法站稳。同时他们还负责保护大炮，不要让弹药因为战斗中的意外突然爆炸，毕竟这个营地足够狭小，一次殉爆足以让我们损失大半。森林步兵还在隐匿中，这场战斗暂时不需要他们的入场，他们只需要防止有人逃离这里把信息传递出去就行了。对我们这样一支小队，保护自己的行踪不被侦察到是我们的生命线。
虽然在洛朗科华丽的幻技之后就是尘土飞扬的战场，没有背景音乐的烘托，真实的战场反而索然乏味。我想到托尔斯泰笔下的拿破仑，在那场决定欧洲大陆亿万人命运的战争中，他只是喝着茶，听着将军的报告，刚愎自用，傲慢自大。传说在奥斯特里茨，他精湛的演技甚至骗过了他的近卫军：他在沙皇的使者前恰到好处地表演出外强中干的气质，目空一切地吹嘘着自己在乌尔姆的胜利的同时低声下气地委婉讯问能否议和。“我们的这次胜利是依靠士兵的双腿而不是刺刀”接近一个世纪之后，路德维希用这句拿破仑给缪拉元帅的信中的话概括了这横跨南德意志的战斗。他真的是这样吗？托尔斯泰笔下的终究是笔下的拿破仑，路德维希笔下的不也是笔下的拿破仑吗？我这样对自己辩解到，对战报相连递来的描写让他仿佛喝茶看报时也在思考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似乎精神与肉体，总有一个在战场上疾驰。真实的他会想什么呢？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想六合之外的闲言碎语呢？这么看，眼前的一切就像使徒约翰在拔摩海岛上看到的异象，我能感到其中还隐藏着一些东西，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但是即使思想飘到千里之外，眼睛还在百步之内的战场上。库洛孟汀上校是从列兵一步步晋升而来的，以他的年龄这在帝国军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同行的谢富瓦尔上校比他大了将近七年。或许是因为这几十年来直到几天之前的帝国虽然没有全面卷入战争，但是众神之巅地区的代理人战争却连绵不绝让他有充分的机会晋升。他有着带头冲锋的习惯，或许是这个习惯让他如此深得士兵拥戴，“他从奥利匹斯山上下来，有如黑夜将临。”
“公爵 ”欧克茜丹轻声说到，她为了让我听清不得不凑近一些，“您在说哪一座山呢？”
“有一个故事。说在世界尽头是奥林匹斯山，山顶高过云层，白雪皑皑，神灵居于其上。每当一个凡人死去，就会化作飞鸟飞向山顶。倘若这只鸟能穿过厚厚的云层，看到代表自己的流星还在天空滑翔没有堕入地平线以下，凡人就可以获得神灵的救赎。”
“可是如果这样，这神灵的救赎不就是人力所能及的范畴之内的吗，那又与神灵有何干系呢？”
我摇了摇头。
“我们的无限努力，只能获得被救赎的资格。至于救赎本身——那是超越任何人类智识所能理解的神迹。”
“我心此刻所想——眼前的战场就已经超过了我的智识所能理解。”
我们都没再说话了。我想起来自帝都的那个催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遵从那封信的建议。我属于这个泥泞不堪到能把任何英雄气质拖入泥地的战场吗？
战斗结束之后，谢富瓦尔上校指挥森林轻步兵们打扫战场。所谓打扫只是将尸体堆到一边，盖上折下的树枝掩盖起来。不能焚烧，因为那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很久以后，有一次我和欧克茜丹回忆起这时的场景，我问她为什么不能就地掩埋这样可以不那么触目惊心，她说她也觉得这样处理过于草率了，彼时的情景让她无限怀念纪元伊始时战争还是贵族之间不失尊严的较量，而不是现在毫无下限的杀戮——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让她怀念的一幕究竟是否真的发生过，抑或是史官的一种矫饰——但是她悲观觉得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考，国朝之前的历史现在只能散乱地在民间故事里面略知一二，我们都宁愿相信这真的发生过。
等这些一一处理结束，我们审问俘虏才知道这支不到二百人的小队只是负责运输六门大炮：他们本来是一个旅从科尔贝港登陆，之后向圭阿内行军。旅长认为大炮机动太慢，于是将他们丢在身后快速行军。然后他们遇到了我们。
于是一切明了：在圭阿内有一个旅等着我们。这不是常规的旅，库洛孟汀上校分析对着面前的六门大炮若有所思，他们刚刚被清洗一新显得孔武有力，弹药被整齐地码在营地西侧，一共一百余发弹药，都是，由于浓萃幻雾的稀少，一般一个旅只有三门幻雾炮的配置，那么这装备了六门幻雾炮的旅显然意有所指。
“圣伯纳德关隘？”谢富瓦尔上校也想到了这一点，“这可能是为攻城准备的。”
“如果是一个轻步兵旅，这里到圣伯纳德关隘只有十天左右的路程。但是没有了幻炮，他们用什么攻城呢？
”
我对库洛孟汀上校的疑问没有回答，此时此刻恐怕也没有人能想到为什么敌人的这位将军会如此激进地前进。但愿他是个疯子，要不然在森林前方的398轻步兵团就要被袭击了，毕竟越过他们就可以直接攻击圣伯纳德关隘了。
我们展开地图，谢富瓦尔上校凭借记忆指出了科尔贝港的位置，她在红海之滨狭长的滩涂上，地图上并没有标注。按照地图上的划分，科尔贝是378轻步兵团的警戒范围，不知道这和前些日子的那场袭击有没有关系。不过俘虏的描述有很多蹊跷之处。
“这里是科尔贝？”库洛孟汀上校眉头紧皱，“在这种地方能有登陆这么多人的港口吗？”
“听他们的描述应该是扩建了港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对自己与欧克茜丹在这片森立里的未来捉摸不定，似乎潮湿沉重的林间空气也阻碍了对未来的幻视，“继续去圭阿内还是转向科尔贝？”
“在圭阿内，我不觉得我们有太多胜算。即使我们再精锐，面对一个旅还是力有所不逮。”
“在这一点上，我同意库洛孟汀上校。”谢富瓦尔上校的重音落在了前一句上，“就调查而言，我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何况在海岸边上，我们还有舟艇步兵团和舟炮团协助。 ”
“但是，如果我是对面的将军，我一定会保护好远征的交通线。”欧克茜丹说道，“尤其是登陆的港口。”
“如果对面真的有亲王您说得如此谨慎，就不会让我们今天的偷袭得手了。”
“对面可能对一个二百人的小队疏于关注，但是绝对不会对一个港口疏于看管。倘若刚才俘虏所说确是事实，那么我们能袭击成功只是因为将领的冒进。”
我想起有一个将军曾经感叹，战争中谋易断难，诚不欺人哉。
“到科尔贝的话我们如何进军？”
谢富瓦尔上校对森林了如指掌，“我们从这里转向东南侧行军，走森加罗尔小道就可以到科尔贝了，以我们的速度大约是四天时间。”
“森加罗尔小道？如果在这样的小岛上行军狮鹫很容易侧翼受到袭击。”
“从科尔贝回到埃皮纳勒呢？”
“大约七天。”
“大家休整一下，我们准备袭击圭阿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