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Septième
“……你啊，就那么喜欢那个老师吗？”
听到怪盗的话语，少女依旧只是一瞬间的讶异。
“啊啦，已经调查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让人觉得丢脸呢。”
“比起调查，倒不如说是‘看到了’吧。
“因为这个盒子原本就是‘他’的东西呢。”
少女抿嘴一笑。
“果然和传闻一样啊……怪盗小姐能够看到别人的记忆这件事。
“那么，您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呢？从这个被冷遇、被舍弃、甚至还张狂地展示在众人面前的，可怜的被弃之物身上——从我的身上？”
少女抚摸着盒子，眼里蒙上浓浓的哀伤。
而只是这一秒的情感表露，就如同开启了话匣的开关。
已经压抑到极点、接近溢出的感情如流水一泻千里。
“我……和那个人交往过哦。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我。
“双亲工作都很忙，只有身为家庭教师的他陪我玩。对我的任性、我的不切实际的梦想，他就像王子殿下一样全部微笑着包容。
“我最喜欢玩扮演大人的游戏，为了成为大人，我穿上母亲的高跟鞋，戴起华丽的首饰，还打了耳洞，为自己化妆。他总是夸奖那样的我。‘诗音要加油哦，早点成为大人哦’、‘这样的诗音也很有魅力呢，很性感哦’……
“我相信着那样的话，更加不遗余力地扮演着大人。我要和他做更多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但在那之后，他却改变了，开始逃离我，躲着我。说什么‘你不应该这样的’把我当成不正常的人……”
——‘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可爱、纯洁，才能被人喜欢上吧’
‘明明是个孩子却总是扮演大人，喜欢上大人，做着像大人一样的事情，即使因此而吸引到男人，也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感情吧？’
‘童话中的公主，也都是不必长大，就可以获得幸福的人呢’
白天的话语再度浮现于我的耳际。
“我啊，是‘洛丽塔’呢。
“想成为大人有什么不对？还是个孩子就爱上别人有什么不对？为何这样就必须被恐惧、疏离，被抛弃不可呢？”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大小姐你很受男生欢迎的吧？大家都说你成熟优雅又有气质哦’
那时说出那样话语的我，一定深深地伤害到了她吧。
与年龄不符、成熟性感的少女，却隐藏着如此的痛苦。
但是——
这种倾诉，实在是找错对象了。
‘羡慕谁都好，也都没必要羡慕Master那家伙啦’
就算能够时光倒流，我也不打算改变当时的话语。
怪盗只是静静地靠着栏杆，毫无动作地淡然倾听着。
“进入初中以后，即使在他的班级，他也不断的远离我，像是我不存在一般。为此甚至对每个人都摆出一样的表情……我想，如果我也能这样对待他就好了，把那时的心情都忘掉，重新开始就好了。
“但是，就在我要毕业的时候，他却突然宣布要结婚了。
“即使过了一个暑假，即使新的学期已经见不到他了，心底的疼痛却还是无法消失。
“熬到了新学期，却看到他把这个——堂而皇之地放在橱窗里！‘这样我就和你没关系了’，好像在向我昭示、嘲笑、炫耀一样！我那时感到的耻辱，恨不得去死的心情……！
“为什么他能够这么简单就忘记呢，为什么忘不掉的只有我一个呢。
“已经够了吧，这种无聊的话没必要再说下去了吧。快点拿走吧，这种令人痛苦的回忆！”
少女满脸泪痕，有些狂乱般地跑向怪盗，伸出手想要扯住怪盗的领口，却被怪盗灵巧地闪过。扑了个空的少女靠在栏杆之上，控制不住情绪地大喘息。
“这种要求，我可做不到啊。”
怪盗的声音里听不出感情。
“……哎。”
“怪盗要偷的，可是纯粹、美好、绮丽的事物哦。即使是悲剧，也要如同耶稣受难、维纳斯断臂、哈姆雷特之复仇一般荡气回肠的悲剧，才能成为我的力量哦。
“如果只是残缺不全、被污浊扭曲过的悲伤回忆的话，就算拿走也没什么意义啊。
“没错，就算是洛丽塔的故事也一样。
“即使最终所有人都只拥有不幸，却仍然有着绮丽耽美的回忆，她就仍然是一本华美的篇章哦。”
“自己都不去珍惜，想要像垃圾一样扔掉的作品，有谁会愿意捡起、甚至偷窃呢？”
凛然的声音如同剑刃刺向少女破碎的心怀。
少女的眼瞳震颤着，毫无生气地低下头。
“……你在说什么啊。
“我这种只剩下悔恨的回忆，就只能这样一生烂在肚子里不可吗。
“这样也……太痛苦了吧……”
“……真的，只有悔恨吗。
“在那回忆之中镶嵌着的最重要、最美丽的宝石，被你自己丢弃了呢。”
娇小的怪盗走向流泪颤抖的少女，抬手抚上少女的面颊，注视少女摇动着的瞳孔，仿佛要将其看穿。
“仔细回忆看看。那个盒子里，装了些什么？
“那是，谁装进去的东西？
“那些事物，那些回忆，都是，属于谁的？”
少女的瞳孔因惊讶而缩小，下一个瞬间却猛然抬手甩开了怪盗的手。不曾想象的冲力使得怪盗失去平衡，向后趔趄了两步。
“够了……已经够了！别想靠那种事情蛊惑我！”
少女颤抖着、努力想要站直身体，却无法站稳，只能依靠着栏杆保持平衡。
“要我带着这种回忆……还有今天这些事情……
“这样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那样就可以真正的全部忘记了吧！”
已经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出自真心。然而比起自身的行动，外力更早一步行动了——仿佛是印证了少女的话语一般，栏杆的一侧因为年久失修而摇晃起来。
察觉到事情不妙的我飞奔上前，想要拽回少女，然而却遗忘了自己现在的形态。只是紧紧咬住失去重心、向后坠落的少女的袖口而已。
要是不做点什么的话——被这个想法满满占据着的内心。
而紧接着我们之后跃下的那个身影，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