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出六国征战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光阴流转,不过二三十日,率军攻燕国的王贲也飞鸽传来了消息。
大军轻取了辽东,燕王被围困于城内,最终开城受虏。
而后,大军回师伐代,顺路又俘虏了被赵国残部拥立的赵偃长子。
一众贵族被拴上了枷锁连夜押送回咸阳。
至于王贲……倒是百忙之中想找嬴穗给他说一门亲事。说是与军中一位女扮男装的女子结识,想要班师回朝之后便成婚。
这事反倒弄得嬴穗有些摸不着头绪。
至于王翦……听说自家儿子要成婚,就连一点大将的矜持都见不着了,整天乐呵呵地上朝下朝,一张老脸都拧成了菊花,弄得一众文官武将不知所谓。
“如今,大局已定了。”
六国不知不觉就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齐国,这让连轴转了数年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的嬴穗和苏怀秋都松了口气。
“百年的铺垫,终于顺理成章。”
白衣相士轻轻放放下手中的书卷,点燃火盆将竹简和丝帛都丢了进去。
“来来去去,熙熙攘攘。苏氏的故事,总算可以有一个结局了。百年的恩怨,到我这里就足够了。穗儿……你应该猜到了吧?”
“燕和齐的恩怨,苏家的百年布局。六国合纵,被拒之于函谷。最后,都成了大秦通往一统的根基。苏秦……也是苏家的棋子么?”
嬴穗怔怔地看着苏怀秋烧掉了一卷又一卷的书简。
那其中有苏家的相士秘术,也有许多和他自己有关的书简。
自从他们回到咸阳以来,除了最开始需要抛头露面的日子,苏怀秋一直有意地将一切名声都与自己撇清关系。最初嬴穗只当是他不再轻狂,但后来才察觉到些许端倪。
“也好,至少我还有你。一切尘埃落定时,我想要你在我身边。好么?”
她轻声说道。
“好。”
白衣青年咬了咬嘴唇,终于轻轻点头。
演算天机大势,总归需要一些代价的。
但是,至少能等到故事终章。
“我会的。”
他回答。
“传说中,东海上有一座仙岛,上面有仙人,仙人能炼长生不老药。”
沉默了片刻,嬴穗突然开口。
“我派人去了。你不会怪我吧。”
“长生术?”
苏怀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光亮。
“东海上可没有那东西。但是……多亏了穗儿提醒,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其实……”
话到嘴边,嬴穗终于不敢开口。
当初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脆弱。
离烟私下里找过她。
苏怀秋的身体虽然并无疾病,甚至可以说十分健康。但也不知是不是推算天机的缘故,这副身体的生机枯竭。就好像是断了源头的泉水。虽然表面还有一整池水,但每时每刻都在蒸发流逝,得不到补充只会慢慢消耗一空。
“没关系,你会忘记我的。”
苏怀秋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这对自己,对她都很残忍。
但这就是苏家的宿命。
一切尘埃落定时,大争之世的终章,纵横之道、天衍之术都会和他一起消失。这是必然,无法躲避。
“从最一开始,你就知道结局,对吗?”
沉默许久,直到茶凉。
嬴穗突然一把抱住了眼前的白衣青年,好像想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用力。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从来都没有。”
她轻轻说着。
苏怀秋发现,自己的肩上都被她的泪水浸湿。
“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说好的,你把一辈子都给我呢……”
“一辈子,很漫长呢。”
他轻轻呢喃了一声,叹了口气。
感情从来都不是假的。但是有些事也许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大秦一统天下,代价也不会只是他一个人。就算是嬴穗自己,不知不觉也已经牺牲了许多东西。
“可我从来都爱着你。从见面起的第一天就是。”
“傻瓜。”
嬴穗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推开一点距离,但却没有松手。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里。
“朕可是皇帝。皇帝……很贪心的!我不仅要天下,也要你。或者……或者只要你,也可以。所以,我不会轻易放手的。哪怕是百年,千年……就算你躲着我,我也会找到你。说好的一辈子,你不许就这么逃走。”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还有回旋的余地。”
苏怀秋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穗儿这么强势……就不怕为夫受伤呀~”
“你还知道你是我夫君啊。”
嬴穗冷哼了一声,细细地看着眼前人,仿佛要将他镌刻在自己的眸底。
“真有回旋的方法,为什么不和我说?”
“穗儿……我要……演一场戏。”
他突然开口。
“骗过所有人,骗过我自己,骗过你,也骗过天道的大戏。”
白衣青年的眼中露出一丝疯狂。这让熟悉他的嬴穗不禁有些害怕。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见到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就算是利刃插入身体都依旧冷静的人,露出歇斯底里的眼神。这无疑是令人畏惧的事情。
“我要赌一场……用我自己,用苏家千年的运势去和天道赌一场。”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透露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穗儿……我离开后,你要修一座庞大的陵墓。我会留下阵图和法诀。那会是一座真正的帝王陵,也会是苏家风水术的终曲。你要用水银作为星河和机关,用青铜铸造秦军甲士。然后……你自己不要进去。大秦的气运只有不到百年,这是必然,也是你我本不应看到的未来。我们把一个时代的气运封存在那里,然后……向天道讨一个公平。”
“我……都听你的。”
虽然不知道苏怀秋突然间在说什么,但是嬴穗知道,他不会骗自己。
“我会等你。哪怕是一万年,我也会等你。”
“阴阳和纵横一脉,百年间流传了许多延年术甚或是长生术。穗儿其实……也知道吧。张仪、公孙衍、修伯伯……他们都有自己的方法。只是可惜,我用不了。但是……只要我承接了这个时代的因果,那……穗儿你就能用。”
似乎是心中布局好了一切,苏怀秋突然松了口气,眸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虽然大秦的气运不足以支撑一个一统天下的国度,但若是只聚在穗儿一人身上,可以维系很久。久到无法用时间来衡量,久到……历史的尽头。而我……”
他凑近她的耳边,笑着说道:
“我会制造一场假死。穗儿……你会收到有关我的消息。或许……是千年。但是,约好了,我一定会回来。你会等我吗?”
“当然。”
她浅浅笑。
“我从来……都相信你。我说过的……你是我的。哪怕是百年,千年,我也会找到你。”
“到那时……”
“再也不会分开,对吗?”
“宁负苍天,也不负你。”
————
第二年春,自北方返回的大军灭了国力空虚的齐国。
大军班师回朝的那天,只见到那位千古女帝亲自出城迎接,却没见到白衣秦相。
有关于他的痕迹,似乎突然就此消失,连带着倚风楼和韩非一并消失无踪了。
嬴穗并没有去寻查这些人的下落,因为她知道,这都是苏怀秋的安排。
登基大典开始时,嬴穗察觉到,剑鞘中的秦王剑似乎寸寸崩裂开。连同那枚象征着秦国国运的血玉也碎成了齑粉。
但她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照旧治理着国家。
强权之下,许多看不见的角落里,越是强大的帝国,就越是难以维系。
尽管嬴穗做得很好,但……
短短数年便一统天下的弊端也逐渐出现。
百姓困苦、朝野无人。整个大秦如同紧绷的弦,只要有一处崩断,便会整个倾覆。
凭借着嬴穗自身,倒是还能维系这个强大而脆弱的帝国。
可她自己也清楚。
时间不够了。
十年。
“秦王崩”
世人皆知,秦二世而亡。
却没人知道,在那个血色的夜晚,嬴穗、离烟和鸢策马出城。
三袭黑衣,仿佛不曾来过,但却又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就是终章了么?”
看着火光冲天的咸阳城,嬴穗轻轻叹息了一声,眸中流露出些许眷恋。
“只是可惜,大秦终究……”
“这是它的终章,不是你的。”
离烟身侧长剑闪烁着血色的剑芒,而她的身侧,鸢斜靠在她的肩上,远远地看着那座城池。
“至少,你不欠它的。”
“属于你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温和的笑声传来,那是苏修的声音。
“走吧。”
“嗯。”
她轻笑。
“还会再见的。”
(全书完)
(重逢请见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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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有些突兀,但也多少有些铺垫。
故事终有结局,虽然拖了很多年……但,总算是补全了最后一点。
话到嘴边,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总之……再见啦!
那么……一切的一切。
人生有梦,祝你……过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