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突如其来的寒冷惊醒的。
睁开眼,是玄色德军帐顶。刚才梦中的一切被刺骨的寒冷刮去,我爬起来,望了望扯开我身上棉被的男子,轻轻蹙眉。男子有剑锋一般锐利的目光,比他俊美而冷漠的容颜更让我注意:“半夜三更的,把……我、叫起来做什么。”说“我”这个字时差点咬到舌头。
“七天后和西陵决战,起来陪朕布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默默低下头。是这个男人——用他的八十万铁骑踏碎了我故国安逸的歌声,更让我——一国之君,日日夜夜被亡国的痛苦与耻辱折磨。运筹帷幄又如何?神机妙算又怎样?终抵不过十倍于己的精兵强将,带着北方汉子的粗猛,踏平南方小国精巧的楼阁。
他似乎有想不尽的办法来折磨我:从改口“朕”为“我”,到随从作战,甚至“侍寝”——简直丧心病狂。明知我虽为皇帝却不喜好扩张,明知我是和他一样的男人!
头发忽的被抓住,他的手掌霸道而温热,扶住我的头顶向后用力,逼迫我与他对视。我直直盯着他,努力克服心中的罪恶感。我不怕他,我恨他!恨之入骨,深入经脉的每一寸。他的眼睛细长,眼角向上飞起,带着几分飞扬跋扈。当初,他也是带着这样冷而傲气的表情,一脚踹开了我割腕自杀的正殿大门。
他低下头,唇边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些许的酒气。我挣扎起来,拼命推开他坚实的身躯。我是亡国的君主,是你的阶下囚,可那不代表我的尊严也可以被你任意的践踏。
他放开我,直起身,满意的轻笑:“给你半盏茶的时间。到朕帐里来。”然后披上狐裘,撩开帐门出了去。
屈辱感——无法形容的屈辱感吞没了我。我伸手捂住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大概是古往今来最没用的国君了吧?守不住国土,连为国而死也不能够……月色下银镜一般的湖面,曲线柔和的青山,氤氲的低树倒影,檐角飞扬的高阁;皇城外鳞次栉比的房屋,干净宽阔的大街,田间白天隐隐的歌声,都城夜晚温柔的暖色灯火,温声笑语,几世繁华……再一次全都涌了上来。
全都不在了。
全都、被那一场灭世的大火……
痛。
除了痛什么都没有到了。
北方冬天特有的冰冷渐渐爬上四肢。出了帐门会望见一望无际的平原吧?我又眷恋起了故国温暖的冬日。可没到我再忆起什么,帐门忽的被打开,朔风顿时灌了进来。外面巡夜的士兵一手执着长刀,声音被染上和这夜晚一样的冷:“李公子,皇上的话,请您快些。”“知道了。”我淡淡的答。
局面就是这样滑稽可笑:朔元国的国君亲自带兵征战,却要带一个极不配合、寻死觅活的俘虏,还得派专人守着。也许是对我用兵的谋略早有耳闻,可天下谋士要多少有多少,他天下第一的朔元国,谁不想为他效命?帐下军师也不是吃闲饭的,却单单每次都来找我这个亡国之罪人。
不懂他。也许北方人的血性中就有这样不能理解的东西。我摇摇头,随意披上厚重的貂裘,趿着鞋走出帐门。外面比我想象中更冷,朔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滑过皮肤,眼睛都睁不开。我打了一个哆嗦,随即被一个宽大的怀抱拥住。
“就算是貂皮,单披着也挡不住风的。这里不比江南。”低沉如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没有回应,正欲提步就走,却被他一手横腰拦住,半抱着挟走,活像一只宠物。但这次我没有再抵抗。周身都是他的气息,带着浓烈如烧酒的霸气,斗篷撑开一片无风的区域,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的步履坚定而稳重,很熟悉。我眯上眼。
熟悉?是什么……?
我抬头,望见他下颌凌厉的线条,抿紧的唇。和模糊记忆里的什么慢慢重叠。是什么呢。会是什么呢。我还在思索,忽的觉到耳边风声一轻,随着布料被扯动的声响,周围的温度又高了起来。他放下我,褪去狐裘。
主帅营帐。我望着对面影壁上朔元国的盘龙图腾,有些发晕。朱红的底,龙身漆黑,两只眼睛森森盯着我,说不出的寒气逼人。
“发什么愣?过来。”他已坐在案前,面前是铺开的地图。
我只觉得,这里的一切——熊熊燃烧的长明灯、威严凛然的图腾、宽平大气的案几和他,这一切的主人,都在向我昭示着朔元国的强大。可向我——一个亡了国的人,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自嘲的笑了笑,定了定神向他走去。
“坐下。”他双眼盯着地图,没看我,发号施令道。我顺从地在他对面坐好。这也算是“新奇体验”吧,以前从没有人敢这么命令我。我瞄了眼战局,心思却全不在那上面。那局已是定局,只要左、中、右侧同时进攻,破其两翼,国都便如同瓮中之鳖,唾手可得——可我不想说。此计若出,一月之内西陵便要亡国,我很清楚。但我不愿看到,我也没有义务给侵占了我国土的人出谋划策。我望向他,他仍微微蹙眉,狭长的凤眼盯紧地图,目光灼灼得好像能把纸张烧出洞来。
“李壑,”他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把我吓了一跳,因为以前几乎无人这样直呼过我的姓名,“你说,这场战争三个月内能解决么?”抬起目光饶有兴趣地望着我。
我的表情一定很不自然。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说吧,我知道你厌恶战争,说出来可以早点结束。”他道。向后倚在靠背上,一脸淡漠地望着我。
我冷笑:“早点结束?你这种欲壑难填的人会结束兼并战争?别开玩笑了。你只是结束对西陵地区的扩张,想早点转向他处一统天下吧。”天下十六国,已经亡了九个。自朔方而来的肃杀之气如藤蔓一般迅速盘结在各国之内,我仍记得石越国被灭了之后臣子们惊惶的表情。
“你这么了解我?”他嘲讽的笑了出来,“那你猜,我到底想扩张到哪里?”目光里是戏谑与轻蔑。我决定不再与他继续这无聊的谈话,闭上嘴扭过头,不去看他的脸。
我要是更早了解你,一定在你朔元国壮大之前就把你灭掉。只可惜我不是神仙,料不到这代皇帝的你是个暴戾而充满征服欲望的人。朔元国本处北方,地理环境并不好,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也并无大的发展。可自从这个人登基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当改革的风闻传遍整个大陆,飞骑的信已经赶不过这个北地之国发展的速度——等到其他十五国意识到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我的故国,没能撑过那个天高云淡的秋天,就被战火焚尽了金色的希望与梦。
“说。”我的思绪正四处飘荡,他低沉而带有明显危险气息的声音硬生生地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每当他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时,内心就开始了不自觉的抵触。可这很好笑不是么?我告诉自己,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君么?——可是没有用。抵触的心理就是事实,怎么也改变不了。
骄傲像是胎记一样印在思想的根部。
“不说?”他又问了一遍,接着语调一沉,“还是你想我用别的法子让你开口?”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压来,把我摁在厚重的地毯上,毡毛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很硬很粗糙,扎在脸上像刺一样。我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没有放手的意思,深深看了我一眼,手上捏住我肩膀的力气又增加了几分。我蹙眉忍着,便听他如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一样含笑道:“怎么,真的怀念我的味道了?”
——!我心头一紧,只那么一瞬间的惊慌,他的手便扯开我的衣衫。皮肤毫无保留地接受着干燥空气的警告,我慌忙抓住他的手腕:“放开我,我说!”
“哦?”他挑眉,“那说吧。”
“你放开,我再说。”
他松开手,直起身,却依旧跨在我的腰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我只有仰在并不柔软的毡毛毯上,定了定神:“主军压城,左、右两翼破宾、芒二州,一月可成。”
这,应该是最适合这个北方民族的打法了吧。
他听完,大笑起来,笑声肆意放荡,震得篝火颤颤巍巍。
我当初,究竟是怎么让这样一个莽夫破了我的阵的?我郁闷地蹙眉:“好了我说完了,该让我——”一边就要爬起身。谁知他却猛地收起了笑容,复摁住我的右肩。
这一次,我的头重重的挨到地上,只觉得一片眩晕。“你干什么……!”我叫出来。逆着光,他的表情模模糊糊,但我看清了他亮如星辰的眼睛。眼神的疏离冷漠与温柔炽热交织着,我有刹那的恍然。
……他把我当什么了?
腿间传来的灼热触感却把恍惚感击得粉碎。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屈身抵抗着:“你在干什么!”伸手试图推开他。
他却腾出一只手将我钳制住,另一手仍探着我的皮肤。指尖滑过之处留下褪不去的灼热,还有极细微的刺痛。我慌了,蜷起腿去踹他:“你疯了!你不能——啊……”吵骂声被一声呻吟代替后,我简直想就地撞死。心脏的跳动开始变得不稳定,我瞄向他,望见他唇角一抹得逞的笑容,之后双腿也被他压住动弹不得。
被他完全制住的四肢一点力也使不上了。我瞪他,他却眯上眼。
“赵应风,算你狠。”
最后,我隐忍的闭上眼。
我是贱俘。我有什么权利指使他?他爱怎样就怎样。
其实我早明白,战俘,没有谈“尊严”的资格。
或者,从知道“亡国”的命运已不可挽回时,我就该知道,一个亡国之君,没有要求任何事情的资格。
半晌,他却没有任何动静。我诧异地微微睁开眼,却感到腕上的力气一松,他放开了我的手。只见他往侧边一卧,同时也放开了我被压住的腿。
……什么情况?
难道,是直呼其名惹毛他了?
我向他瞄去,却听他道:“从没有人这样称呼朕的姓名……很好。”端起酒呷了一口,“是朕允许你的,很好。”
果然。
我爬起来,理了理弄乱的衣衫。他的表情阴晴不定。作为皇帝当然没人敢这么称呼。亲近的人只会喊名,却不会带上姓。习惯了别人恭恭敬敬的称呼,这种体验其实和我是一样的吧。
当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时,我只觉得脑中有根弦被烧断了。刚才一时情急叫了出来,他现在愤怒也是正常的吧?篝火的暖光里,他的表情说不出是冷还是暖,紫蟒泛着幽幽的暗光。他又抿一口酒。那是一种很烈的酒,是北方人的最爱。我曾试过,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
等他开口的时间如同半生一样长。
“七日后陪朕亲临战场。你回去休息吧。”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漠威仪。
我听到这句话,却只觉得血液都凝固了。
为什么,要让我再见那个血色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