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满江红

作者:碓冰 拓海 更新时间:2012/1/1 16:40:49 字数:0

不属于南方的灼热红色漫山遍野。火。到处都是几丈高的大火,风卷残云般吞噬着一切。所有的菏泽中的水都剧烈的蒸腾着,白色雾气如同棉絮一样浓稠,混在刺眼的火光里。树木在烧灼后发出滋滋的声响,在高温下化作一具具焦黑的尸体。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来,蔓延在整个天空,如同一堵坚厚的灰墙,压迫着人,,让人无法呼吸。哀号声、马嘶声从远处一直和响到楼下。

朔元军的呼叫声越来越清晰了,还混着恣肆的笑声。

站在皇城墙上,望着、听着这一切,心早已死掉了。皇城和宫城所有的大门都已打开,让仕女官员尽数逃命去吧,也没有战士再可以守卫他们了——也没有必要了。

呼的一声,大火猛地窜至眼前,灼热的气浪刺激着皮肤。火已经顺着木结构的房屋蔓延,最后连脚下的石头都发出“咔”地一声轻响。

艳红的火,混着地狱般的哀鸣,像一双双邀我同去的手……

罢了!我向前探身,直直坠去。

此生,已注定亡国。

——!!猛地睁开眼,我发觉自己在急促的喘息着。坐起身,我拭去额上淋漓的汗。榻前一点火光提醒了我刚刚的噩梦。

“哈啊、哈啊、哈啊……”一边喘息着,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胸口不自然的悸动一阵阵传来。又是那个梦。六天来每夜从中惊醒的噩梦,我的亡国之梦。

每夜,不同的地点,同样的大火,一遍遍地重复。

我抱膝,然后捂住耳朵,蜷起身体,却不敢闭上眼。然而不管是睁开还是闭上,眼前都是跃动的火光。

赵应风,这是你想出来的新的折磨我的方法吗?

自那天他告诉我要一起亲临战场,我便没睡过好觉。入梦是灼热的业火,醒来时冰冷的黑暗,无论何时也忘不掉的亡国的事实。

算来,离朔元军攻入国都沁阳已有三个月了。

被烧焦的土地,一定也没有长出新树;流离失所的子民,要拿什么过冬?那一场灭国战争,灭的尤其是一个政权,它覆灭了那一方土地上所有子民生存的希望。

我不懂这样的扩张有什么意思。

明天是十二月廿八。与西陵的决战之日。西陵若亡,天下便仅余六国。

罢了,不过是重蹈覆辙。

我叹了口气,这样告诉自己。可脚不受控制般地伸下榻,向帐门走去。

“李公子,您……”门口的士兵拦住我。

“……赵——主上他歇息了吗。”

“不,应该还没有。”

我微微点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

“这……”

看见他为难的表情,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没事的。我会跟他说,不是你的失职,是我硬要来的。”夜风比前两天有所缓和,可是更冷了。我裹紧貂裘,向主帅营帐走去。

终究还是不愿再见到连亘的战火。明天的北风,将正好把火吹往西陵国都。可我不想再听见火海里的哀鸣了。战争也好,兼并也罢,与人民无关。……可,其实那和我又有多大关系呢。

主帅营帐前,我又一次被拦下了。对方态度比之前的就要强硬得多,一人的手已经按在刀上,一人伸出铁甲铮铮的手臂挡住去路。银枪在月光下一晃,映出皎冷的白色。正僵持着时,却听得帐中庸懒的声音:“让他进来。”几个人都微微一愣,我定了定神,撩开帐门。

帐内灯火通明。看来国君今天也是要度过一个无眠之夜了。他侧卧在榻上,借旁边通亮的油灯灯光读一本书,眉宇间已有几分倦意。

“你也会紧张么,战前。”我知道他只是表面无视我,大大方方走至榻前,“不是还教导将士们好好休息来着?”

“你来,总不会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事吧。”他淡淡的道。

就是这么直接,让我头痛。我吸了口气:“改变战术吧,别用火强攻了。明天风太大,不一定点的着。”好吧,最后一句是我胡诌的。

“你傻了么,现在改。”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书本。

“那对人民的损伤太大了。你应该知道‘民’于‘君’的意义。”其实我正在做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我明白。现在门外的卫兵也一定在疑惑为什么我一个战俘可以在大营内通行无阻,还受到君主如此之高的礼遇。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一点点的“礼遇”,是我最后的筹码了。

“知道又如何?更何况他们只是一群蛮族罢了。”

“蛮族也是子民。”我蹙眉。蛮族怎么了?尽管他们粗鲁、不开化也没什么向心力,可是要是作为你的子民,你就因此虐待他们了么?

“我说,”他顿了一下,突然放下书抬眼与我对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眸色漆黑如同影壁上的盘龙,也是和龙一样的森然。

我垂下眼:“当然有关系。”稍稍顿了一下的时候整理了情绪,“我知道我不能违抗你。可你坚持要这么做的话,我不会去的。要我死也没关系。”然后冷静决然对视回去。

“我为什么要让你死?”他眯上眼,“你说此法只需一月,是最好的方法了。或者,”目光又冷了几分,凤眼带上危险的气息,“你还有所隐瞒?”

“还有一计,仅需三天。”

他凝视我的眼睛有刹那的震惊。莽夫。我在心里又一次下着定论。之前也提到过,西陵并不是什么凝聚力多强的国家,多年来国内各政派一直勾心斗角,想篡权的想变法的想独立的什么都有。西陵的国君虽也有些见识,但可惜年级小,权术尚浅,又是太后临朝听政,没有多少实权。再加上国民多为蛮族,并无多少国家意识,掀起政乱简直易如反掌。那是比战争更能让政权沦亡的东西——甚至不用动一刀一枪,不用流一滴鲜血。

“你想怎么做?‘他蹙眉。

“我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见他似乎感兴趣了,我的心稍稍定下来,“西陵国内的形势?”我把计划告诉他,他听完,勾起笑容:“好。明日我便送你进凉州城。”答应得异乎干脆。

这样,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么?我暗忖。内心的不安却并没减轻。我想看透他深邃的眼睛,但无解。他已经答应了不是么?这样安慰着自己,我微微颔首,之后抬步向帐门而去。

“下次,不要再用‘死‘来要挟我。”将至门口,他冷冷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幽幽的响起,像缠人的夜色一样凉,“你知道的,原因。”

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

我垂头,暗暗捏紧了拳头。

为什么我会对你恨之入骨?

因为你是一个连别人的生死,也要随随便便决定的人。

我闭上眼,强忍住因屈辱和愤怒带来的颤抖。

第二天,凉州城,将军府内厅。

我慢慢啜一口茶,望了眼对面虎背熊腰的人,笑道:“将军也是个明白人。在下对您的英勇和胆识早有耳闻,只是如今大军压境,皇帝的敕令恐怕难以完成呢……我军浩荡一百万人马,将军何必拿心爱的部队去送死呢?”

对方神色一紧:“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此人是西陵拥兵最多的将领,又对当权者的位置觊觎已久,只是因为头脑简单,一直没能获得其他政派的支持。臣子本应拥兵自重,西陵国君先前大概也是看到他老实的一面,想让他成为左膀右臂。只可惜此人吃里扒外,一面受着军功,一面又集结乱臣贼子欲图篡权——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大就是了。

这种人,是最该死的那一类人。

我知道他此时已猜出我的意思,也被我的话打动了,复笑道:“将军何不助我打开国都,废了皇帝?那皇帝小儿跟太后两个猜忌心强,对将军一直心怀戒备,让您屈居于这小小的凉州城,才能无处施展。若助我此举,事成后您就是这整个西陵地区的最高长官,跟皇帝又有什么不同?其他党派也必将匍匐于您之足下,岂不快哉?”

他的眼睛贼兮兮地亮起来,探身低声道:“所以,公子要我做的是……?”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轻轻盖上茶杯,道:“以将军的权力,进入国都控制守军轻而易举。”

“你的意思是,我打开都门,咱们里应外合?”他犹豫了一下,“可是都城和宾、芒二州各成掎角之势,国都有变,此二州必动……”

“将军自可放心,我军中将士也并非吃白饭的。将军只需打开都门,迎接我大军便可。”

他哈哈大笑:“好、好!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卧龙再世!朔元有您这样的谋士,难怪所向披靡!哈哈哈……”我微微眯上眼。国之有这种人掌握兵权,不将亡才怪。我想起了几个月前一个个在阵前战死的我的臣子。

“公子,我们何时行动?”他笑完了,又望向我。

“后日午时,准时打开都门。”我一字一顿地道,“更具体的计划,我这儿有一份帛书,将军依此行事吧。”亡国吧。亡了罢。还有,这个卖国求荣的贼。

“公子不是北方人吧?”他小心翼翼的收好帛书,复问道。有些唐突,我还是应道:“我本是江南人。”

“早闻江南人杰地灵,才子辈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将军过奖了。”我浅浅的笑着,“既然大事已定,我也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公子。”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话?我正有些不耐,却被他突然抓住了手腕:“李公子,您真是我见过的,最俊秀的男人了……”眼睛里明明白白的是贪婪的光。

我冷笑着甩开:“将军事成之后,自由大权在握,朱环翠绕。但在那之前,还请您务必谨慎。”

他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抱拳:“鄙人方才失礼了,还请公子见谅。公子慢走——”

终是经不住权力的诱惑。我转身正欲离开,却瞥见屏风边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心中不禁“咯噔”一声。回头望向将军,他仍保持着颔首的姿势,眼睛里却似乎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阴霾。

朔元全军都进入了紧张的备战中。赵应风是个极谨慎的人,凡事必做好完全的准备——这大概也是弥补他们性格中的缺点,屡屡取胜的原因之一吧。

帐门窸窸窣窣一阵响,我并没有停下收拾行装:“你来干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怎么这么冷淡?”冷冷的音色中含了戏谑的意味。

我没有回答,兀自束起长袍,将束带在腰侧系好。

冷不丁地,两条坚实有力的臂膀从腰侧环过,我被裹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你干什么。”我挣扎了一下,他轻按住我的手,湿热的气息吹到耳边。

“放开,你妨碍我取刀了。”

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然后一把雕工精湛的匕首被放在我的手中。乌黑的金属泛着冰冷的光泽,映着其上繁复诡异的花纹。我拔出匕首,冷光如流水般倾泻。手指滑过刀刃,我轻叹:“好重的杀气。”

“带上它。”他在我耳边低低的道。

我凝视着柄上一枚血色宝珠:“这难不成是——?”七杀之一?

“我担心你。”

七杀是流传在这方广袤土地上的绝世冷兵器,相传是地狱里的恶鬼用业火所炼,共七件,分别藏于十六国中的七国。记得我也曾经对着七杀之剑起誓过——因为它们被称作“神的杀意”。然而此举却提醒了我,西陵也是拥有“七杀”的国家。

“你有几件了?七杀。”我收起匕首,问他。

“五件。”

那也就是说,灭掉西陵之后,就剩一件不归这个人了。

我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我该动身了。”按计划,我将和西陵的大将军一起进入国都。赵应风怎样的戏弄,统统无视掉就好。挣开他的手,把匕首藏于怀中,再披上斗篷,我瞥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西陵的将军是个很守时的人。午时未至,他就派兵控制了所有的城门。今天是北风正盛的日子,和前两天一样。赵应风此时应该知道我骗了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用更快的速度拿下这场战役,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我立于都门城楼之上,迎风默默地想。

身旁是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很遵守约定的大将军。

远远地,朔元大军如黑云般压来。我瞥了眼日晷,道:“将军,午时已至,开门吧。”

他望了我一眼,手一挥,一个士兵立即领会,跑下城楼。不一会儿听见厚重的城门打开时沉得让人的心脏都为之震颤的低鸣。我向远处眺望,大军却只有中间的主力仍在笔直前进,两翼却不动了。

怎么回事?我暗自蹙眉。

旁边的将军没有任何表示,我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加速。手不禁往腰间摸去,不敢离开超过两寸。太阳光映在日晷的针尖上,明晃晃的很刺眼。主力军在前进,我渐渐找到了那个威仪的身影。

赵应风依旧着那件猩红战袍,和几个月前一样。军旗迎风飘展,猎猎作响。队伍将至城下,却顿住了。几万人同时立正,前面十排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举弓搭箭。

开什么玩笑?

就算这个时候要变卦,城门已经打开,怎么冲进来打不行?非得搞这种徒有其表的花样?

喂喂,赵应风,你的脑袋里面难道全是稻草么……

“看来,你们的国君对于一个谋士并不怎么在意。”一声冷笑,身旁的人已经动了,挟住我的手臂,然后冰冷的刀锋就抵在了我的脖颈间,“公子,要不,你来求个情?兴许你我还有一条生路……”讽刺地笑道。

情况……确实有变。我无奈地承认这个事实,一边问候着赵应风的祖宗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着。按原计划,朔元大军当顺顺利利大大方方进驻都城,干掉西陵皇帝,然后再转手顺便灭了这个家伙。可现在,赵应风就这么停下,别说杀西陵皇帝了,进入都城都是一个问题——这不明摆着的要在这里翻脸吗?

要使血性也不是这么来的……守城的现在已经没几个人,就算是打又有什么意义?本来就是要把你放进来的……

不。也许不对。

我隐隐约约听见了轰鸣的脚步声。军队集结之声。心中一凛,匕首已经出鞘,直捅将军的腹部;同时矮身,张口,咬住刀锋,用力。刀应声而断,我吐掉断刀,没有去管口中的血腥味,却感觉到脖子一紧——被这个人死死卡住了喉咙!

果然……“好歹也是个将军”么。那一下不够吗。

“公子,鄙人虽愚,但帐下也是有军师的……这点小把戏,还是料得到的。”他用沙哑的声音道,显然已经被刺中了要害,“你朔元会这么好心与我个郡主当?那你就打不到这里来了吧……只可惜,细鳞甲也挡不住七杀的刀刃……”

我浅笑,脖间又是一紧,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便把匕首更深的刺进去。斜着目光瞄向城下,大军依然未动。

……赵应风,你当真是猪脑子啊!

“呃……”将军吐出一口血,扼住我的手已有些颤抖。“那你来陪葬吧——!”嘶哑的低吼再次响起,我自知就算这样,我的力气还是比不上他,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身体却传来被利器贯穿的剧痛。

我低眼望去,一杆嵌着血红宝珠的银枪从胸口洞穿而出。

七杀的银枪,原来早被这个家伙偷走了。

真是悲哀的国家。不过这个人也算是养了条好狗吧……我原想把银枪拔出,无奈太长,又因为大量的失血而感觉到阵阵眩晕。

我的血汩汩染红了石质的地面。“呵……”耳边一声轻笑,却被尖啸的风声堙没了结尾——一支箭,准确的射中了他的眉心。我向城下望去,模糊的视野里是赵应风放下弓,急速射来的身影,猩红的战袍如旗帜般翻飞,然后天边忽的燃起了绚丽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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