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时失去了支撑,无力的倒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在地面绽开了大朵大朵殷红的牡丹。勉勉强强还能看得见城外点燃半边天的红色。赵应风……终究,还是他骗了我,而不是我骗了他。我闭上眼,眩晕感很快汹涌而来。
“哧”地一声,是银枪被从体内拔出的声音。我不禁疼得叫出了声,下一秒就被人托起。触感很熟悉。赵应风……吧。
其实让我就这样死掉,不是挺好吗?
“抱歉。”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但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回去还得受罚。”之后他手臂一用力,抱紧我走下城楼。
意识很模糊,又被剧痛刺激着。但是在他有力的心跳声里,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又要救我呢。难道不是想好了要让我死么。
无解。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睡一觉。
这里是……国都沁阳?
望着熟悉的穹顶,我翻身坐起。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混了一点龙井的茶香。柱子上是烟水缭绕下的盘龙,撩开门帘走出去,从楼阁往远处望去,是参差十万人家,更远的地方有青山碧树,烟云流水。
真的。
乐楚国都,沁阳。
我伸出手,抚在凉凉的盘龙柱上。吸了口气,几乎落下泪来……我的,乐楚啊……
“壑,你怎么还在这里?”身后沉稳的女声传来,我一愣,转过头去施礼:“母后。”
熟悉的声音微微一松,随后又提了一口气,“快快,今天有要事,没跟你说吗怎么回事。你快随我来。”说罢急急转过身,向屋子另一侧的门走去。
好像,有什么地方有点不对。
我跟着,却蹙眉——是母后连贴身宫女都没带的缘故吗?还是这四周太静了的缘故?出了屋,却愣住了。
不对的地方,是——
“你看,你看啊。”母后停住了脚步,望向廊下,哪里是从远处绵亘过来的火海。浓烟,焦树,白气,红光,吞噬着一切。
不——
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弦断了。
“这都是你的错。”母后扭过头,冷冷的对我道,“是你没守护好我们的国家,是你没保护好所有的子民,是你违背了对七杀之剑的誓言。”退一步,又退一步,好像我是魔鬼一样,憎恨和戒备的目光,快要把我刺透了。
不是的——我……
“都是你,是你!”
母后一声声斥责着,再往后退,她的身后忽然窜出了几丈高的大火,瞬间将她的全身包裹起来,可即使这样,她还是那样冷森森地盯着我。
“不……”我的全身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紧紧扣住栏杆,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火焰烧灼着她华美的衣裳、她不再年轻的容颜、她已掺杂着丝丝银丝的长发。那张曾经温柔笑着的脸换上了决绝的笑意,又被火灼得狰狞:“是你!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说完,就被大火彻底吞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崩溃地吼出来……
……
猛地睁开眼,昏暗的灯光告诉我刚才不过是一场梦。抬起手,却摸到一脸冰凉的水。我闭上眼,等自己平静下来。
这样的梦,明明次数已经多到“习惯”的地步。
我叹了口气,试图坐起,腰腹部的剧痛却又让我倒在榻上。对了……
我,还没死?
手向痛处摸去,那里被纱布缠得很夸张。我记得是……身体被一杆银枪刺穿了啊。这么厉害么,被“七杀”刺中还没死。
我自嘲的笑了笑,随后突然发现脚边的被子动了一动,然后一个人慢慢爬了起来,挠了挠头望向我:“你终于醒了啊……呵欠。”
我愣在了那里。因为那居然是赵应风。难道他此时不应该在他的中军大帐里呆着,讨论讨论战局么?“你怎么……在这里。”我僵硬地问。他又揉了揉眼睛,探身过来,我看见他很重的黑眼圈,然后是猝不及防的一吻。
“西陵没拿下来么?”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怎么可能。当天就拿下来了。”
“可——”
“你不是说过他们没什么向心力吗。”
“那你怎么……”是这种状况?
“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昏睡了七天七夜。”他的眸子亮如星辰,“朕都杀了二十多个庸医了。”
……七天七夜?这么久?不过能活过来是不是就该感谢上苍了?话说我明明是打定了主意想死的啊,哪个庸医这么无聊还把我救了回来?
我又叹了口气,垂下眼:“这是哪儿?”
“西陵国都啊。”
是了。依他赵应风的性格,怎么会拿不下小小的西陵。然而脑海里突然又出现了肆虐的火光。他那天……还是用了之前的战术吧。我心中一沉。其实他根本没准备放弃那个战术……我为什么早没想到?还傻乎乎地觉得他会听从自己的计策。从我知道得起,朔元军都是打到哪烧到哪,什么时候改变过?水再多也是照烧不误,更何况这干燥有风的西陵。
“怎么,你在气我没守约定?”他好像看出了端倪,微蹙起剑锋般的眉。
我别开眼睛:“跟一个俘虏的约定,算什么。”
“要不是朕,你早死了喂。”
“死了不好么。”
“难道你当初给朕出这个计策的时候,就是想好了要去找死的么?”
“也许呢。”
“可是朕说过,朕不会让你死的。”戏谑的语气突然变了。
我还想反驳,被他用粗暴的吻堵了回去。又开始了……无休止的戏弄、折磨。我紧紧闭着嘴,他就捏住我的下颌逼迫我张嘴,之上的力气几乎让我痛呼出来。可是我这次没有屈服,大概是真的想惹怒他。“啧。”他停下了,舌尖却掠过我的眼角。
“痛的话,乖乖顺从不就好了么。”
“呸。”我鄙夷的扭过脸。别开玩笑了,我可也是男人。他的目光凝固在我脸上,冰冷的,我感觉得到。半晌,他站起身:“大军明日返回,从竹叶峡直插蜀北。你知道你该做什么。”说完披上那件狐裘,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就这样消失在刺目的光线里。
帐内重归于沉寂。入蜀大概要一个月,才能真正抵达北蜀。那大概,得在蜀地的硝烟里过年了吧?复又笑自己的小家子气,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什么过年?还想着……花灯鞭炮、新桃旧符的年么?
想啊。
就算这样,也会想啊。
其实之前并未觉得过年与平常节日的不同——大抵都是吃吃喝喝,摆上戏台放上烟火,咿咿呀呀唱上整晚。倒是皇宫的墙之外有着别样的气氛。那几天的灯火特别亮,特别密,因为云游的游子、出门的商贾都回了家。
在民间,“年”是意味着团圆的吧。
以前从未感觉到大宴群臣皇亲国戚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因为太平常了。
可现在呢,连和最亲的人团聚都做不到了。那场火,烧毁了所有“生”的可能。
这样的话,国与家都不复存在,为什么我还要活着呢?想着心里就很堵得慌。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孤身一人行于世间——赵应风,救我难道只为了折磨戏弄?为什么当初,不能像对绥中、石越、丰贺、云湘、临昌、大郑、宿南和西陵一样,干干脆脆地了结了我?就这么享受……高高在上的快感么?
伤口的疼痛袭了来。我蜷起身体。好像被撕开了一样的疼。却疼不过心里的去。
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赵应风……到底我该多恨你,你才能停手?还是说,我应该……杀了你?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头很昏,可是不敢睡觉。因为一闭眼,就是亡国的噩梦。腰腹部的神经疼到麻木了,我慢慢爬下榻,收拾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