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这么觉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一愣，他伸手把我按倒在榻上，另一只手狠狠地压上刚换过药的伤口。“啊——”疼痛感新鲜而猛烈，我叫出了声，他却没有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神经把刺激清清楚楚的传递到大脑，一阵阵的眩晕。银枪突破身体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一样，却是持续的。
“啊——，啊——！！”挣扎，尖叫，赵应风却始终无动于衷。
冷汗开始浸湿衣衫，在冬天里，黏在皮肤上，同样刺激的凉。握紧的拳头里，指甲嵌入掌心，却不可能疼得过那骇人的伤口。赵应风……这个变态！
“啧、嗯——”紧紧咬着牙，一直到手臂脱了力，才听得他淡淡地道：“看吧，你也是人，也会痛吧。”终于松开了手上的力气。
“当然啊，我……不是人是什么……”刺痛感还没有褪去，满耳都是自己粗声呼气的声音。
“所以，是人就会有欲望。”他漆黑的双瞳里映出我虚脱的表情，“对权力的渴望……你一个皇帝，难道没有比别人更多的感受么？”
“噗、”我吸了口气，瘫在榻上嘲讽的笑了出来，“你还真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些逆光，他的表情模模糊糊，也许是因为疼痛感模糊了视线的关系，“因为比别人掌握着更多的权力，所以更应该知足。”
这回是他眯了眯眼，嘲讽的笑道：“也对。我怎么从来没想过，像你这样生下来就注定握有权利的人，怎么会明白它的来之不易。”
我蹙眉：“你什么意思？”指责我不会用它吗？
“江山不是你打下来的，王座也不是你争来的。在你们这些人眼中，所谓‘权力’就是这样，来自于先帝的法令，不应缩小也不会扩大。”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揣度着他的意思，就见他说完这句勾起唇角，“所以，你亡国了啊。”
什么？
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什么……意思？他是指……？
不缩小，也不扩大的权力……知足？知足，竟至亡国么？
知足，错了么？
我不明白，身体却比大脑做出更为本能的反应，轻微颤抖起来——那是对的！直觉这样告诉我。可是为什么？我不敢置信的望向他，他的脸依然冷峻而邪魅。
“是不是假话，你不清楚吗？”他丢下这句话，站起身，并没有理会我的反应，像很多次一样背对着我走向帐门。我只当他会像很多次一样就这样消失在刺目的日光下，他却顿下了脚步。
我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有些吃力的爬起来。
“饭容易凉，赶紧吃。”
“啊？哦。”我僵硬的应着。
他复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走了。
我凝视着帐门坐了一会儿，终于自嘲的笑出来。李壑，到这会儿了，你还在惆怅个什么劲儿啊。怎样犯的错，都是错。
无可挽回。
翻身下榻，我捧起那碗凉的差不多的饭菜，瓷碗和指尖是一样的冰冷温度。
明天就要离开了吧。
我又放下碗，望了望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门。突然很想出去走走。这片广袤荒凉的土地，如今算不算经历完了她的浩劫？也许才刚刚开始。我这么想着，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决定下午就去。
午时过后，天放晴了些。终于不再是一直以来的阴沉惨淡，大片大片轻盈的蓝飘在空中。军中大部分军士都在收拾行装，我根本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难得的清闲。拉过马，正欲跨上，被一只手握住了扯着缰绳的手。
我无奈的叹气：“赵应风，只是散个心而已，你何必看得这么紧？”瞄了他一眼，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我不会寻死的，还不成么？”就算在意，找个人跟来不就行了吗，又何必次次亲自监视？
“你要去哪儿？”
“西北，出了城往朔州方向。”
他脸色几不可见地一沉，接过我已握在手的缰绳，翻身上马之后硬是把我也拽了上去。
“你就抠门到两匹马也不舍得用么。”我不满地往后瞪他。这样的话，整个人都在他的控制下了。他却没有过多的在意，叱了一声，烈马撒开步子冲了出去。
赵应风是个好骑手，烈马在他的胯下用匀速奔跑着，并不是很快。凉凉的风吹在脸上，真的是难得的好天气。西陵战后的荒郊很寂静，道路平阔，天边是冬天枯树的枝桠，一簇一簇的在天幕下挺直地伸展着。这里没有小桥流水，春花秋月，我想。即使是随和的天气，也是刀刃一样的苍劲。
“赵应风，朔州不在这个方向。”走了一会儿，我终于觉出不对来。
“我们不去朔州。你不能去那里。”
“诶？为什么？”
赵应风没有回答，我努力扭过头去看他的脸，轻笑的表情中，却有一点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