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个时辰后,马停在了一条宽阔的大河边。河水中流淌着灰色的天空,悠然而宁静。河边是细腻的沙。
“西陵国都的水源就是这条河的上游。它从更西处的极峰而来,流到这里已经趋于平缓了。”赵应风翻身下马,望向河流。
沙滩很软,不似荒漠的板结寸草不生,像是河水溶开了土地一样。我随他的目光望过去,水天相接,轮廓迷蒙看不见。“你本想截断河流,使国都断水,但河太宽了,是么?”
他轻笑:“我就喜欢你的聪明。”
“亏得你没用。这么大一条河,就算截得下来也没什么意义。”即使现在是枯水期,但这条河丰富的水仍会随地势源源不断地向国都流淌,即使截断也能支撑一个多月。
“那我还歪打正着了。”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不在军中行么?”
“交给军师部署好了。”
“就我们两个人跑出来,不怕将士们有疑问?”
“我跟他们说过了,‘李公子是非常重要的人,有了它才有了我们的胜利’。”
“你把我当什么?护身符?”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喜欢上你了。”
“那又如何。”我清楚得很,这背后的戏谑。
“你在,我才能好好打仗啊。”
“这算什么?像是个只会纵情声色的昏君会说的话啊。”
“李壑。”他突然叫出来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望着他,却见他的眼睛很认真,“你没听懂我的话。”
“你说你喜欢我,所以我在身边就能安心打仗。”我冷冷的重复。这个人又在想什么?喜欢我什么?寻死觅活?出谋划策?那能算“喜欢”吗?
“是啊,你想的那样不是喜欢。”他道,“不是没一个谋士都能让我这样。”
“好吧,那你所谓‘喜欢’的理由?”
“你知道么,当我第一眼看见你——那时你倒在沁阳皇宫的宝座上,腕上的血像花一样绽放——那一幕真是惊艳。”
“‘惊艳’这个词好像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吧。”
“可你应该明白,说这个词时的我的心情。”
我只是愈发觉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心情?什么?可他的表情却是出奇的认真。所以呢?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对。
事实上,我关于那件事——“自杀未遂”的记忆很模糊,只能追溯到我关上门,拔出七杀之剑割腕。然后便是一片空白。按他的说法,朔元军已经完全占领了皇城,那为什么没有杀了我?甚至……救了我?
第一个冲入正殿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又是谁?
我的手不禁抚上了腕间的伤疤。那是那天绝望的烙印。“你是不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我问他。
他好像轻轻笑了一下,却没回答。从他的表情也看不出答案。
疑虑开始一点一点在心中积聚。我开始思考赵应风不杀我的理由,如果我是赵应风,为什么不杀这个亡国之君?却始终想不透。
十二月十七日,蜀北。
长途的劳顿、环境的不适和吃紧的战事,让朔元全军疲惫不堪。
好不容易从山里走了出来,再往前就是巴蜀的第一道关——剑门。军士们都在忙着搭建军营,赵应风的谋士们给他挑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此时他手下二十八名主将八十名裨将三十六谋士外带行军主簿等等,一共两百余人,个个虽是精疲力竭,瞳孔中仍燃着火花。
嗜战之徒。我心道。
赵应风不允许我靠近工事,我下了马,离所有人都远远的。这里的气温比西陵要高不少,起码不那么干冷干冷的。环顾四周,高山像是从地底拔起般直插云霄,山势极是幽深,要不是从那里面走出来,我一定觉得是无穷的迷宫——庆幸的是我们是在冬季来的,不然这里的毒虫瘴气恐怕不会让我们这么好过。
等等。
我乐楚与巴蜀也是邻国,为什么赵应风不直接顺水而上攻入巴蜀,却要绕个大圈,先灭了西陵再从北入蜀?
寒意一点点从脚下爬上来。我扭过头去寻找赵应风的身影,他在很远处背对着我站着,旁边几个谋臣,正说着什么。巴蜀这一仗不会好打的。
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熟悉?
头晕的感觉倏地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