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是三年前盛夏的一个雨夜,雨滴噼啪噼啪的拍打在窗扉上,盖住了原本躁动的虫鸣,间或的,远方的天空会闪起一道亮光,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雷鸣,空气里浮动着湿润与凉爽的气息。
“偶尔下这么一场暴雨也不错呢,明天一定会升起漂亮的彩虹吧,对,一定的。”林璐坐在淡粉色的床单上,披着一件单衣,胳膊搭在窗台上支撑着头,她望着这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这样想着。
“自那场交通事故之后已经过去三年了呢,也就是说我在天国之都也待了相应的时间。”15岁的少女这样想着。那时候心里的创伤差不多已经平复了,而她似乎也蛮适应现在这个新家的生活,再不会感到生疏和胆怯,她可以在这个家里毫无顾忌的放声欢笑、畅所欲言。同时在学校里也结识了不少新的朋友,而且不只是这些,最近她心中的小兔总是不住砰砰的乱跳,是的,前几天她被一个外班的男孩儿表白了。是呀,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能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搅乱少女多情善感的内心呢?每每想到此事她的脸上便会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绯红。最近照镜子的次数也比从前多了许多,看着镜中自己愈渐成熟的面庞,在那个人的眼中我到底是什么摸样呢?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的想想入非非。
然而在这样的一个雨夜,当她望着窗外的景色,少女不禁打开了回忆的箱匣。“要是在小的时候,打这样大的雷,母亲一定会把自己和涛涛拦在怀里的吧。父亲这时候会在一旁讲一些笑话或者小故事,他还会冲着闪电大喊‘啪,你也没什么好怕的吗!’逗得全家哈哈大笑。然后我和弟弟会讲起三两件学校的趣事,虽然那时候的语言表达能力并不能生动形象的将之描绘出来,但是全家人分明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爸爸、妈妈,你们现在究竟过得怎样呢?我真的好想你们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对你们说,我和涛涛在这里一切都好,请勿挂怀。”想到此处林璐的心中泛起了一丝伤感,她系好单衣的扣子,下了床,穿上拖鞋,从自己的寝室里走出来,来到了林涛的房门前。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是姐姐吗?请进来吧。”屋里传来了林涛稍显稚气的声音,他现在正处于变声的阶段,又隔着一道门,所以怎么听来都有些怪怪的。
“那我进来喽。”说着林璐轻轻地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她走到弟弟的床前坐了下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你猜!)林涛也坐在窗前看着这场夜雨。
“呐,姐姐。”说着他转过身,面对着林璐,他看着姐姐大大的眼睛,说道:“你现在还想念咱们的父母吗?”
“嗯,有时候会不经意的想起,还会想起你的熊娃娃和我的小发卡之类琐碎的回忆。”林璐声音微弱地回答到。是的,虽然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新家,但是血脉相连的却只有眼前的彼此而已,幼小心灵的创伤自那场事故之后就以注定了不能完全愈合。
“是吗。”林涛喃喃的说,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呐,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好吗,然后我给你讲,就像那时候一样。”林涛羞答答的提议道,毕竟他正处在一个自尊心最强的年龄,但是他还是勉强提出了这个孩子气的要求。
“好吧。”林璐脱下拖鞋,把腿盘起,凑到弟弟近旁,握住了他的小手。相比之下女性也许更为擅长把自己的情感转化成行为表达出来吧,来到天国的第一天起她就决定了要尽自己的所能保护和关心自己的弟弟,也是现在唯一的亲人。也许这种决心早就已经存在,只是通过这样一种形式被激发了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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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去学校呢。”讲完了两个故事后姐弟俩又聊了很多很多别的事情,现在大概已经凌晨一两点了(至少老子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是这个时间)。林璐站起身,给躺在床上的弟弟盖好一层薄被,“好大的雨,小心着凉呦。”说完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挥了挥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也该回屋睡觉了呢,明天的课程好紧张,万一打瞌睡了左老太太肯定饶不了我。”这样想着,她揉了揉稀松的睡眼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然而不经意的一瞥,对,就是那么十分不经意的一瞥(突然,吸血鬼出现了,当然是骗你的),她看见叔父的书房里闪着微弱的灯火。“都这么晚了他还在看书吗?”她突然想到之前也有几次起夜上厕所的时候看到过书房里的灯光,但是都没怎么留意过。今天不知是因为巨大的好奇感还是只是想看一眼叔父认真的身影,总之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我们不能抛弃杰克同志,他在机关内部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那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我也不想抛弃任何同伴,但是现在的事态允许我们这样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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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璐听见叔父的书房里竟然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这是怎么回事?杰克是谁?这些人又是谁?他们和叔父是什么关系?一连串的问题喷涌而出,但是却没有一点线索。于是她把耳朵紧贴在门上,想要获取更多的信息。
“大家都冷静一下,听我说,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事态,”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以杰克同志为首的多名机关成员在短短几日之内被连续的秘密逮捕,说明政府早已掌握了我们的底细,布设好了棋局??????”
“逮捕,政府,底细?????,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不友好的单词像幻灯片儿一样反复回放在林璐的脑海,虽然她不愿意,但是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最坏的方面。
“??????,首先我们需要的是冷静。”那个男人继续说道。
“我们的同志被逮捕了,这叫我怎么冷静?”另一个声音质问道。
“我们要争取公开公正的审判,而不是黑暗中的定罪。”全不理会别人的打断,那男人自顾自的说道,“我们没有必要为此暴露更多的破绽,或者付出更多的牺牲,但是并这不意味着我们要抛弃我们的同志。这次干脆彻底的逮捕表明了政府的决心,所以我们不能以硬碰硬,我们要通过法律的手段和人民的呼吁来赢得这场战争,这是我们最有力的也是唯一的武器。”男人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玑。
“我赞成莫克同志的观点,”这时候林璐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的,那是正是国崎的声音,“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就是身处在改革的最前线,牺牲是不可避免的,”那个熟悉的声音继续说着,然而他所说的话题却像针一样扎着林璐内心,这个发言印证了林璐最不愿意想到的那个不祥的预感。“我们有情义,但是还没有愚蠢到讲义气的份儿上,因为我们不是土匪,我们要懂得用我们的理智来控制我们的情感。我们时刻要记住,我们并不是在做一件事情,而是要完成一项事业,这项事业需要我们汗水的耕耘和理想的浇灌,当我们决心已定的同时就已经赌上了我们的人生和我们的家庭。试问从古至今,有哪项改革是不流血而竟能有大作为的?在昏乱的世道里,我们抛弃了小我,选择在隐蔽的战线中为谋求更多的人的幸福而奋斗,所以当危险降临到我们的身上,当白刃架在我们的脖颈上的时候,我们的选择只有也只能是再一次的抛弃小我,就像棋盘上的弃子,即使深处死穴,依旧发挥余热,即使我们输了一场战役,但我们要赢下整场战争!你们觉得杰克同志愿意我们去牢笼里陪他吗?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利用各位在社会上的关系、地位和话语权,尽量多的煽动起有良知的人民,并且通过演讲和游说拉拢更多官员的支持,向政府施加压力,索要一场公平公正的审判。因为我们有最优秀的律师和最坚定的意志。”书房里一片寂静,国崎显然很受大家尊敬,并且他的发言也很有影响力,但是愈是这样对门外的林璐的打击也就愈大。
林璐是个敏感的少女,她不愿意把激烈的感情写在脸上,而是通告内心的思考来理清脉络。她能够从一些不经意的言语和细节来窥探事物的始末,并且常常能得出精准的结论。从书房里的谈话里她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首先国崎叔父是一个改革党派的成员,而且在党派内部有着相当的地位,而且家里的书房就是他们集会的场所。其次这个改革党派无疑是站在与政府相对立的位置之上,这种对立并不是形式上的对立,而是针锋相对,并且政府并不打算姑息他们的行为,事实上也已采取了相应的举措。第三,这个党派的组成人员大多是各界的精英和一些良知的觉醒者,他们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和影响力,从政府对其下手却并不一网打尽的投鼠忌器的行为来看,政府想要对其产生威慑,但又忌惮他们在社会上的影响力,所以叔父国会议员这样的特殊的身份却时是一张不错的保命牌,因为只要牵扯到政界就不能使用暴力,并且在任何定罪之前一定要给民众一个很好的交代。
林璐把耳朵从房门上移开,然后蹑手蹑脚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得出了以上结论的她,抱着复杂的心情躺在床上久不能寐。
转眼三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流逝了,虽然林璐始终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过着平静的每一天,并且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但是也许她早就知道这样的一天终会到来,她只是欺骗着自己,怯于面对这样的事实。但是今天叔父国崎摊牌了,他把自己真实的身份和所从事的事业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自己的涛涛,她注视着国崎坚毅的目光,那目光愈是坚毅她的内心也就愈是不安,她是一个女孩子,确切的说是一个花季的少女,她有着自己的憧憬和愿望,也本应该拥有着自己的未来和人生,她并不想被牵扯到麻烦的动荡中去,她想要的只是简单而平实的生活,但是自从国崎说过这一席话语之后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了她的人生将不再平凡。
吃过晚饭,她来到了弟弟林涛的房中,林涛正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是姐姐吗?”他头也不回的这样问道,显然林涛也觉得叔父抛给他们的话题过于沉重,但是这样沉重的话题也许迟早都要面对,他并不想逃避这样沉重的话题,但是从叔父的语气中却不难听出那项事业是多么的艰难而危险。他想要知道姐姐的态度,他不想自己贸然行事,因为他不想让和他一起漂泊到这个陌生的国度的姐姐,也是他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他的抉择而感到担心。他有承担下来的勇气,但是相比之下他更顾及承担下来的后果。“正好有事找你商量。”他试探性的这样对姐姐说道。相对的,林璐静静的走过来,坐在林涛的床沿上,等待着弟弟的诉说。
“我们在我们自己的世界已经死过一回了,所以死亡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连死亡都不畏惧,那么我们还惧怕什么呢?叔父所说的事业固然艰难,固然危险,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彰显其价值所在。”林涛没有转过头来,所以并看不见他说话时的表情。
“是的,对于经历过死亡的我们,也许死亡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彼此远远地分离,那样天各一方的遥远的分离是多么令人心碎呀!”林璐语气平缓的说道,“换句话说,如果因为事业而被关进监牢,彼此不能相见,在彼此心中会留下与死亡同等的伤痛呀!”林璐想到了三年前叔父书房里的那一连串的对话。
“但是姐姐,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平平凡凡的日没有意义吗?是呀,我们来到这里,不能平白来这一遭呀,我们要发挥我们生命的光和热,不仅温暖自己,更要照耀人间。我们有我们的使命,而这使命正是我们来到这里的价值和意义。”林涛有些激动的说到。
“但是我想要的是更加普通的生活,也许英雄的确值得人们尊敬,但是英雄不是谁都做得来的。就好比你冲进火海去救人,于是你成为了一个英雄,但是当你冲进去的那一刹那,你并不知道你是否能活着回来,所以当你冲进火海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并且把一切亲友的悲伤置之脑后,我问你,你有这样的勇和决绝吗?”林璐追问道。
“那么遇到火海中求救的人们你竟能置之不理吗?”沉默了片刻之后林涛这样反问道。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璐终于艰难的开了口:“六年前我们姐弟俩孤零零的来的这里,从那时候起我就做好了一切的觉悟,我们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不想失去你,即使尽我的一切力量,我想要的只是平淡的幸福和快乐。”
“但是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怎么能叫我置之不理呢?你做的到吗?”
“在许多真相面前我们都只能选择沉默,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勇气揭露,只是因为不值得为此以命相搏。因为生命只有一次,我们要学会倍加珍惜。虽然我们可以在人间与天国之间轮回,但是丧失了之前记忆的重生就等于上一个个体的死灭。”
“姐姐,你还记得六年前的伤痛吗?是呀,怎么可能忘记呢。那一场交通事故结束了我们短暂的人生,这也许就是命运吧,六年来我一直这样想着,也只有这样想才能苟得片刻的心安,但是今天我终于知道,原来我的命运是操控在别人的手里的,我们之所以有那样的下场只是因为我们在天国没有把持权柄,从而挣得一个完满的人生。我们可以乐天知命,但是我们不能容忍我们的命运操持在别人的手里。有多少不完满的人生,就有多少不公平的待遇,我们不仅是为了别人而奋斗,我们更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命运而努力!”林涛慷慨激昂地说着,林璐看着弟弟坚定地目光,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反对,因为她知道这并不是一项错误的事业,而且这项事业需要的正是像他们新鲜的血液年轻的心,只是她不想自己的弟弟为此赌上自己的幸福和人生,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弟弟那坚毅的目光说明了一切。找到自己愿意为之从事终身的事业,并且在事业的道路上发现自己的价值,这就是最幸福的事,即使这事业本身艰辛坎坷,但是弄潮儿自会搏击风浪、乐在其中。
她挽起弟弟的手,以同样坚定的语气说道:“既然你决心已定,姐姐也不再阻拦,今后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所遇到的一些艰难,将由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因为我们是亲人,需要彼此的依靠与分担。”
林涛回过头去,凝望着姐姐明媚的双眸,他赢得了家人的理解与支持,只要有家人的支持,在艰难的事业也不过是有待完成的目标,纵然路途遥远,但是一路上并不会寂寞孤单。他翻过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姐姐白皙的玉手,他不想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已经理解了彼此的立场与心情,那么还需要什么花哨的语言来点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