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绿荫繁密的林荫小道,此刻早已被无限的雪白所覆盖。
无论是路旁被扫开的积雪,还是头顶上茂密树枝所交错形成的天顶。
——一棵棵高拔的雪榕被种植在路的两旁。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茂密,粗壮,一条条枝干相互错落着,那无尽的交错,织起了一条稀疏透光的厚围巾,为小道下的行人护卫着飘雪的降临。
小路的石砖路面上,一样残留着点滴的雪痕。
只有从树干之间留下的空隙,才能看见道路两旁不远处的房屋。
房屋都是只有两三层的民居设计,大多上都有着斜顶的构造。毕竟,这里是属于雪国的地方,每一年必至的雪白,都会不留遗憾的抹下自己的笔痕。
小道并不宽阔,只有将近三条标准行车道的宽度,但却显现着一副安静祥和的景象。这并不是机动车道,有的只有漫步而行的学生们。
路的尽头,是那所有着悠久历史的高中。经典的方块设计和新异的改造相互结合在一起,坐落在山林中,充满了青春的味道,带着点点青涩。
而故事的开始与结束,就在这所学校所处的悠久小镇,慢慢的展开,与收束了。
不同于寂静的往年,今年的雪比往常的都要来的猛烈,细小的冰晶汇成硕大的雪花,凶猛的砸向大地。
随着狂风,白雪肆意的划裂着这个小镇,虽然所做的只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路上的行人而言就不一定了,用什么词来形容这场突如其来的飘雪的话,或许只有“暴雨”这个词。
没有感受过雪的人,是无法理解那雪白温柔与残暴的两面性的。
既可温柔的让你安睡,亦可残暴的使你永眠。
大雪泼落在城镇的每一个角落,吞噬着每一块残存温暖的地方,像是要把它们通通清除一样。美好的雪白对其而言,只是带来绝望的苍白。
红砖绿叶,将自己美好的色调全部收起。街角路旁,堆积着沉厚的积雪。
曾摆出促销招牌的小店,在此刻的白昼却打出了打烊的门牌。而路口的红绿灯,有的只是无限通行的黄色灯,在渺茫的苍白中,留下最后一盏虚弱的温黄。
路上还在行驶着的车辆,玻璃窗上满是白色的雾气,隐约中,车主不断用纸巾擦拭着那层飘渺,同时摩擦着双手呼着气,想要把暖意留下一般。
而那条拐角处的小道,再茂密的绿荫也抵挡不住这覆灭式的侵袭。无论是繁密而成的天顶,还是石砖切成的路面,无所例外的被染成了雪白色。
满目雪白。
会来的吧。
我站立在那个拐角处,静静的等待着什么。
我看着自己所呼出的雾气,以及自己脖子上一圈圈的围巾,那仍然是一样的白色,只是有些不同的层次感罢了。
空气中弥漫着寒冷,那是不带征兆的侵袭,没有色彩的预告,也没有声响的通知。我只有摘下厚厚的手套,才能无缝隙的感受到那股苍凉。
但飘落着的雪花,不是透露了它的存在么。
我看看左手腕上的手表,那指针指向着同一刻时刻。
——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等待的了,似乎是从满目漆黑的时候就早已开始。小道上的行人早已经过无数遍的换班。先是身着黑色西装的上班老师,随后是穿着黑白配色制服的学生。最后,是遍地杂色的人们,路过这个拐角,向着他们的方向。
即使色彩鲜艳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会被那苍白所覆盖?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服饰,是那经典的黑白配色。
是有带着西式服装与运动装的设计,尼龙的之地增强了颜色的对比,在这个充满了白色的世界里是这样的明显呢。
毕竟这座小镇里也只有这样一所高中,只要是学生的话,身着制服,是很容易被辨认出来的。
但现在的我,在风雪中屹立早已多时。身上除了那本有的白色以外,早已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一样是白色。
一旁路过的大叔好奇的看着我,那目光只表明了一个意思:既然现在是还未放学的时刻,为何我会一个人在这里等待着。
我只是向他笑笑,右手持紧斜肩包的包袋,继续做着的想要做的事。
——为何要在这里等待,自己也说不清了。
只是隐约记得,那是一个黑白带点棕黑发色的身影。她在遥远处耸立着,看着我,用她那清澈的目光,向我招着手。
那是不带任何瑕疵的天际,真正的蔚蓝天际。空旷,广阔,我面对那样的世界,想做的,只有用毕气力的呐喊。
而现在,我所面对的,只有这拐角处的空旷,以及寂静。
我抖了抖肩膀,两侧的积雪温柔的洒落在石砖路面上。
暴风雪的嚣张,仍在这里咆哮着,久不离去。
我没有抬头,却仰望着天际。视野被分割为两半,一旁是爬满枝叶的绿荫,但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乌黑。而另一边则是白茫茫的天空,那是光辉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刺伤了我的双目。
满目雪白。
我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热闹的小时代,那是小镇每年入冬时必然会举行的盛宴,镇里的居民大多都会前来活动。
——像是东瀛的神社文化一样吧,只是不同的是,我们没有那种鲜艳的和服可穿。有了约束自己的衣服,大家却还如此欢喜的穿着它去参加盛宴,多少有些奇怪。
但我并不讨厌身上的这件衣服,因为这是我和她,唯一有着牵连的地方。
我和她都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呢。
就在那天晚上,随着细雪的漫天飘落,烟花在空中绽放。在周围的热闹中,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这石砖路上,身上不约而同的穿着制服。入冬才初,我们身上的衣物,多少有些单薄。
但有所不同的是,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而我,则是打着一条暗红色领带,顺便还带着一个鼓鼓的斜肩包。
——学生是不被要求打领带的,这只是个人爱好而已。或者说,是她的个人爱好吧。
我们的手里都提着牛皮纸质的小袋子,都装着热乎乎的各种食物。例年的冬季宴都在这所学校举行,今年也不例外,路旁的各种小吃摊与流错不断的人群,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校内有着镇上举办的晚会与活动,是每年冬季宴的亮点之一。记不清是谁先提出的注意,我们只是一路前行,低头不语。
黄色的照明灯散发着温柔的光芒,到了她的脸上却是轻微的羞红色。
她的头上别着形状别致的发卡,那是她最喜欢的物品之一。
白色的雪点点滴滴飘落在前方小道的尽头处,形成飘渺着的雪帘。
我突然想起那句话:我们就这么在雪中一直漫步到尽头,是不是可以白头偕老?
我抬头望了望天际,能看到的只有枝叶交错中的点点星光。雪松像是一层绝缘层一般,把雪白阻拦在绿荫之上。只有点点星光,能落在这砖路上。
即使说现在的枝叶,也只有一丁点稀疏的叶片可以证明其曾日繁密的时光吧。
少女一声清透的喷嚏声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所带回,她忙用双手捂住瑶鼻与小嘴,想要给自己的小脸一点温暖。可随着这一举动,本来手中所提的东西,就这么很自然的跌落在了地上,与那充满历史气息的地砖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袋子很随性的倒了下来,随着小吃的掉出,有些浓醇味道的棕色液体留了出来。
“哎呀..东西..”
她不知所措的看着地上的食物并微微摇晃着上身,围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着。
我忙快步走上去,从口袋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巾替给她——因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早已养成的习惯。
“没问题吗,我的外套给你穿吧?”
我如此的问道。
“唔,”否定的语气,“谢谢..可是吃的东西..”
看得上去她很内疚,低着头,小嘴微微上翘,双手握在一起自然的放下。这些动作我早已熟悉,而且是在几个月前。
我从我的袋子里提出一杯中号的咖啡,那仍然弥漫着的热气在空中化为白雾。为了不让她感到害羞与尴尬,我把头扭向一旁,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判定着方位,直到吧咖啡准确的送到她的手里。
她似乎还是有了一丝的不好意思,同样把头往另一个方向扭去,可能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脸红吧,“啊..谢谢..”
“呃,趁热喝了吧。”我对于自己的举动也有些害羞了。
但事情还没结束。
当她用两只小手暖暖的捧着咖啡,低着头小口小口抿时,我动作麻利的从斜肩包中掏出一件女式的棉外套,迅速而自然的从后面披到了她的身上。
我的手触碰到她肩部的时候,她有些疑惑的回了头,当看到我的轻柔动作时,她的脸,一瞬间就红透了。
“这样就不会冷了吧。”
我努力鼓起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给她,但心中一样是跳动个不停。能做出如此日常的事情,对我来说一样是个大挑战。
而她的红透的小脸,她因羞怯而转身把咖啡抱在胸前的动作,可能是我这辈子所见到的,最为唯美可爱的动作,没有之一。
“谢..谢谢了..”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回响在那个喧闹的夜晚,回响在那条深邃的小道上,回响在那杯可乐的杯臂之间。
而到现在,只是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我就那么躺在拐角处的长木椅上,双手枕在后脑下,等待着她的到来。陪我一起等待的,也只有在那长椅上栖息了一宿的雪白。
我在等待着,那未曾约定过的相遇。
雪停了。
她没有来。那个留着清新棕色短发的少女,没有出现在这个拐角。
我爬起身,在长椅上做好。看不到午时的暴雪,我看看表,时针就快要与分秒针背道而驰了。
——其实不用看表也可以明白时间,夕阳早已挂在小山的那一端,散发出柔和的红光,给遍地的雪白染上一层红晕。分不清那是侵略胜利后喜悦所露出的面色,还是为侵略不够彻底,而面红耳赤的批评着天顶的云层。
现在早已过了放学的高峰时期,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三两结群的步出这条小道,向着自己该去,或是想去的地方消散而去。
他们在路过我身旁的时候,大多数都对我露出了好奇的目光。无非就是“这家伙什么时候遛出来的啊。”“是几年级几班的某某吧,他今天到底要做什么..”
一旁也有那么几个特例,说着难听的讽刺。
我无视他们的嘴脸与拒听他们的言语。
我也没有精力去做那无意义的事情,那无非就是说明了自己为一天的等待而懊悔。
细雪星星点点的从黑叶上落下,在我脱掉手套的掌心融化为透明。相对于午时的风暴,此刻的繁星没有任何的威慑力。我摘下脖子上的雪白围巾,那热气一瞬间消逝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冰寒的触感。
即使到了现在,空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我把围巾细心的对折好,轻轻塞入包中。空气像一把沾满碎冰的匕首一样,轻轻而不带感情的架在我的脖子上。
视野中仍是呼出的白色雾气,不曾滞停过。
真的是一如既往的白呢,无论是过去的曾经还是现在的眼前。
她没有来。我对自己说道。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了厚重手套的保护,现在已经变的一片通红。
——这到底是臣服于寒冷的表示呢,还是想要反抗的征兆?
随后我想到,通常握紧着物体的手掌,在放开的那一刹那,会有一瞬间的苍白色,然后由外向里变化为通红。
通常的侵略,不都是由外围向内部深入的么。
而我现在的胸膛中心处,仅仅残存最后一丝余温。
夕阳逐渐西移,转眼的时刻,夕阳红已经被换上了淡淡的冷紫色。那妖媚的色彩正慢慢侵蚀着整个小镇,想要不动声色的将它带入虚黑。
我站起身,面朝山林的方向看去。一样是带着绿色的存在,那一片世界的树木却早已褪去了衣饰,只留下干枯的枝干。
头顶上的荫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没有留意这个问题,看不见的寒冷把我从虚想中带回到这个载体。
或许是游离了太久,感觉自己的躯体,已经多少有些不听使唤了。
但我也有自己的方向吧,大概是朝着她挥手的远方。
我朝着拐角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瞟视小道的尽头。那一侧的铁栅门早已关闭,一旁的门卫室内放着白色的名单,上面记载着今天旷课学生的名字。
风轻轻掠过我的面颊,触感却像是刀剮一样。
我迈出了一个步子,朝着那间木屋的方向。
那里有着我遗弃的红领带,还有她所准备的一切。
——我不清楚那些事物是否还存在着。路旁的积雪从凌晨直到现在,仍未做出任何的变化。雪白的暖床被媚紫所抢占,橙红被驱逐的时刻,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而此刻却留下了我的步痕。
一步一步的,积雪并不是很松软,但我硬是在上面踩出了一个个凸显的脚印。
其实路上的积雪都被扫开在路旁,人行道上能见到的雪白并不多。但我却走在路边上,朝着山林内前行,朝着那熟悉的方向,那白茫茫的世界。
满目雪白。
我走出了很远,拐角早已在视野中被抹成一个小点,我站立在通往木屋的篱笆外,站在雪松旁低头漠视了积雪很久。
通过这围篱笆,往山林深去几分钟,大概就是木屋的位置了。
但我却没有移动脚步,双脚深踏在雪白中已经麻痹。
而把视线收回,看着自己通红的双手,我寂立思考着。我是否还有勇气,在寒冬中摘下手套向她挥着手,洋溢着笑容呢。
突然一丝星点落在我的掌心处,冰凉的触感,以及一瞬间融化所吸走的热量,使我微微抖了抖单薄的身躯。
我抬头仰望着黑空,满目的繁星,从深邃中一直落到了地上。它们闪着光,唱着歌谣,一路飞奔,由雪白化为透虚。没有一丝的瑕疵,是那样真实,像是星河一般,广阔,空旷。
天空中弥漫着虚黑,和它们相衬在一起,像是亿万尘星在空际中穿梭,飞越在眼前,消逝在身后,归为幻无。
我喃喃自语着,眼角一样抹出了星耀。
——下雪了,零星点点的。
就像落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