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汀听闻杜鹃打算插手加入战斗时,开始还对此感到有些不满。
可转念一想,他当初是跟海塞特森立下的约定,而不是古特尼丝。所以现在战斗的性质单纯只是在为死去的海塞特森把屁股擦干净。
杜鹃只要不拖了后腿,让她加入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我从来没答应过帮你完成委托。”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话!?刚才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呜哇!”
杜鹃话还没说完,就被斯汀抓住了围脖。二人一同翻阅矮墙,跳下了屋顶。刚离开瞬间,身后就被飞过了大片如暴雨一般的水球。然而这些水球就像是拥有生命一般,错过目标后又会再绕回来,持续追击斯汀逃窜的路线。
“救了我?我可不记得有这种时候。如果你说的是刚才,那现在也扯平了。”
说着,斯汀将杜鹃丢开。杜鹃在空中华丽地翻了个身,最后平稳地落在海水穿行其下的朽木之上。恼怒使她涨红了脸颊。
“你这臭老头子!”
在杜鹃咒骂的时候,斯汀又连开了不知几枪,弹开飞向他的水球攻击。随后以一连串流畅的动作与杜鹃拉开距离,看得杜鹃目瞪口呆。
“倘若你真有要给我的委托,等我们都活下来再说吧。”
斯汀话还在嘴里就又开了两枪。他已经渐渐适应怪物的攻击节奏。
斯汀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杜鹃这头却清闲得像身处在战斗之外。那些水球全部都追着斯汀跑,没有一个朝杜鹃飞来。
这种被不平等对待的感觉让杜鹃绷紧了脸,但心中思考得更多的是,这只怪物明明没有追上来,是通过什么办法确定斯汀的准确位置的。
为了寻找原因,她从斯汀离开的相反方向登上了不远处的钟楼废墟,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目标。
她发现,人鱼怪物就一直待在原地没有离开,只是不断在周身召唤出奇形怪状的水球,然后发射出去。
这与杜鹃所了解的人鱼特性完全不符,本该是像一支离弦的飞箭,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射箭的箭塔。
应该是斯汀做了什么才让它没法行动的吧。
杜鹃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既然在无法行动的情况下仍然能精确找到斯汀的位置,杜鹃能够想到只有人鱼的另一个特性——敏锐的嗅觉。
所以不管人鱼那身墨红色的铠甲再怎么坚固,只要她还是依靠气味来捕捉斯汀的位置,那身上必然存在吸入气味的器官。
想到这,杜鹃伸手摸向挂在身后装有睡眠粉的袋子。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杜鹃无法像斯汀开枪一样随意使出凤凰羽绝技,正常挥剑产生的剑气先不论是否能到达那么远的距离,锐利的风压估计只会吹散飘浮的粉末。
而且使出凤凰羽需要花时间凝聚内力,要是在这个时候被对方察觉,不但可能会因此成为靶子身负重伤,而且这些撒出去的这一大袋睡眠粉无法轻易回收。
“先试一下吧。”
反正人鱼怪物现在也无处逃窜,就算暴露了意图,杜鹃也断定对方做不出什么防范对策。
如此决定之后,杜鹃用唾液沾湿的手指,确定了现在自己正处在背风面后,她提起围脖掩住口鼻,然后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睡眠粉洒向空中——
“什么!?”
然而就在她正打算往剑上注入内力时,迎面突然飞来好几个水球,她立刻翻身躲开,迅速跳下钟楼。
正当她以为这些水球会像斯汀那边一样追随上来时,却是虚惊一场。虽说再一次被区别对待又让杜鹃感受到一阵不满,但还是因为幸免于难松了一口气。
明明处于逆风的位置上,却还是被察觉到了味道。杜鹃不禁对人鱼那毫不夸大的敏锐嗅觉感到一丝恐惧。
突然,从人鱼怪物所在的方向传来几声枪响。
杜鹃还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成了诱饵给斯汀提供了进攻的机会,但枪声刚落,又是几次枪响,随后又是几枪……
“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如此反反复复,不由得让杜鹃以为斯汀是不是已经黔驴技穷,打算强行依靠硬碰硬寻找突破口。
但当她打算一探究竟,重新攀上钟楼时,看到远方的景象,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她终于目睹了斯汀为所有人害怕的理由。
斯汀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摸清了人鱼的攻击方式,也找到了能够彻底弹开水球的最佳射击点。每次躲闪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他从容得就像正常呼吸一般,在每一次开枪后的白色硝烟中,与人鱼怪物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种迅速汲取经验的速度,估计任何一个年轻人都难以做到。斯汀逐渐庞大的高大形象令人鱼都感受到了恐惧,它害怕得想要后退,但因为尾巴无法动弹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后磨蹭。
被逼入墙角的人鱼发出最后威慑的吼叫,试图向先前一样用数量繁多的水球对斯汀发动一次全方位袭击。
可这一回,斯汀只是举起手,朝空中开出一枪,仅仅一枪。这颗子弹在水球群中多次反弹,多次碰撞其他的水球。水球与水球之间也发生了碰撞,最终在频繁闪烁的火花中,斯汀就像游览花市一般,毫发无伤地走出了包围圈。
他甚至没给人鱼任何一丝喘息的空间,毫不留情地对着人鱼的头就开了一枪,可是子弹没能够穿透人鱼的墨红色鳞甲。之后的连续几枪,子弹也在缤纷的火花包围下镶入周围的地面和石墙中。
虽然斯汀已经把人鱼逼到了绝境,但以斯汀现有的条件,依然不能对人鱼造成伤害。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杜鹃身上似乎携带了人鱼专用的睡眠粉。于是便看向钟楼废墟还愣在原地的杜鹃,并挥了挥手让她过来。
杜鹃晃过神,尽管心中还残留着抗拒,可一旦回想起斯汀说就算没有她的帮助也能从绝境中生还,她仍然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不露声色的傲慢,真让杜鹃想朝斯汀所在的方向施展一次携带睡眠粉的凤凰羽。
杜鹃这么想着,取下了挂在腰上的袋子,藉由几个高耸的废墟,向斯汀靠近。
可能是嗅到了杜鹃逐渐强烈的反抗心理,人鱼怪物扭头看向杜鹃过来的方向,然后突然间仰天嗷叫起来。
斯汀以为人鱼又打算使出什么新招数,示意杜鹃不要接近后,自己也跟人鱼拉开了距离。
可谁知,人鱼怪物只是在周身召唤出一圈水球,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圈水球一起射进了屋面。一连串摧枯拉朽的崩坏声后,人鱼和斯汀脚下的地面出现了龟裂,并在升腾的烟尘中瞬间崩塌。
斯汀连忙又对人鱼补射了几枪,但这并不能阻止人鱼坠入海水中。它只能抓住窗户上的铁栅栏,稳住身体,看向已经消失在白色泡沫中人鱼的身影,淡淡说道。
“这就是你的逃跑路线吗?古特尼丝女士。”
说完,斯汀把火枪收进了枪套里,顺着残留的石墙重新攀上另一处落脚点。接着向身边的杜鹃问道。
“你有委托对吧?”
听到斯汀突然提起委托的事,杜鹃愣了一愣。
“……没错,你有什么意见吗?”
“现在那家伙行动受限,估计还在这下面的什么地方。如果你能把那家伙从水底捞上来,我就接受你的委托。”
“捞?”
听到斯汀提出的要求,让杜鹃皱起了眉头。
“你是想让我跳下去把她拉上来?我找你帮我个忙还得我把命给搭上吗?”
“……”
斯汀对杜鹃的回话没有说半句答复,但他静静凝视杜鹃的样子仿佛是在看一个蠢货。
“行行行,是我头脑愚钝。那还要劳请您指点迷津,告诉我怎么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把它从水底捞上来。难不成你还想叫我用风像龙卷一样把它从海里卷出来吗?”
“能做到吗?”
“你!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杜鹃不禁对斯汀的异想天开错愕不已。
“是吗?如果是这样,你的委托我可能就帮不上忙了。”
“等等!让我想想。”
“我数三声。一,二——”
“你这臭老头这么着急做什么啊!赶着寿终正寝吗!”
“我们不能给它取出尾巴里子弹的时间,等到那时候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可我从来没试过,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我是不是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没错。”
“……”
在斯汀的逼迫下,杜鹃只能进行短暂的思考,所幸她的脑袋还算灵光。
“我……试试吧。”
“不能试,必须一次成功。”
“你这!行!好!我一定做到行了吧?相对的,我必须要知道它在水下的确切位置。”
“这个我帮你搞定。还有,帮我保管一下这个。”
说完,斯汀将他的帽子和火枪抛给了杜鹃,杜鹃有些疑惑。
“你要做什么?”
“到水里去,还有——”
“下去?你疯了!?”
杜鹃的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惊恐万分。
“你跳下去就是活靶子。而且,我要是用睡眠粉的话,你不是也——”
“安静听我把话说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等你把它捞上来后,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挖掉它的心脏,然后用布啊石头啊木头啊……无论什么都好,把伤口填满。这十分重要,知道了吗?”
“……”
斯汀一反常态严肃的叮嘱,让杜鹃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本来想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明明现在跳下极有可能遭遇不测,自己却还在为那只怪物做打算。
或许是年龄的差距,也可能是本身相性不合,杜鹃一点也无法理解斯汀的做法。
“为什么你要这么拼命,它逃走了,你别去管它不行吗?它只是一条人鱼,你离开费施曼,它拿你没有一点办法。等你重新做好准备回来,以你的实力,打败他不是易如反掌吗?”
对于杜鹃的疑问,斯汀只是拔出小刀,凝视着蔚蓝的海水,淡淡答道。
“如果我再年轻个三十多岁,我多半会跟你一样。但现在,我只会老老实实做完每天该做的事情做完。否则错过机会而堆积下来的负担,只会叫我晚上睡不着觉啊。机会和睡眠,我更加在乎后者。”
说完,斯汀跳进了暗潮涌动的海水中。
因为没有人发号施令,杜鹃一下就慌了神,赶忙取出装有睡眠粉的袋子,并在长剑上注入内力,嘴上还不忘咒骂斯汀不按套路出牌。
而另一边跳入水中的斯汀,尽可能在乱流中稳住身子。在蔚蓝色的海水中央,他根本无法通过肉眼找到那条人鱼的位置,但这不意味着他毫无对策。
“唉,一定会把人痛死吧。”
斯汀嘟囔了一句。然后他举起小刀狠狠扎进自己的的右臂,再将伤口连带小刀一同塞入海水中。伤口在冰凉的海水冲刷下,有种难以描述的疼痛冲击着理智,可斯汀只能强忍着看着红血在水中扩散。当出血量有减少的趋势,他又握住刀柄,再将伤口撕开,撕大。
“来吧,来吧,来吧……”
斯汀知道人鱼十分在乎这只手臂,当它看到他又一次给手臂制造伤口,它一定气疯了吧。只要斯汀没有因为疼痛失去意识,他会让血染红这一片海域。
那条人鱼很聪明,但在爱情面前,她是愚蠢的。
或许,此时此刻,我也愚蠢至极吧。
就在这时,斯汀面前的海水沸腾了,随着一个一个气泡在接触到空气中炸裂,斯汀身边一圈的海面突然窜出无数颗水球。斯汀只觉得双眼一黑,渐渐失去了将身体浮在水面的力气,被乱流卷进了水底。
斯汀没发现人鱼的具体位置,但是站在高处的杜鹃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直接将整袋睡眠粉丢到了刚才冒出气泡的位置,然后用手中剑画出一连串华丽地剑舞。
“万涛!”
最终直指天穹。
“龙王引!”
海面上突然气旋环绕,袋子沉下的位置出现逆向旋起细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勾向天空。眨眼间,在不绝于耳的潮水涌动声中,细流瞬间膨胀成突破苍穹的蔚蓝高塔,不管是水底的人鱼还是下沉的斯汀都被囚禁其中。
杜鹃眼看着脚下的海水已经快要见底,剑尖随即一转,水龙卷立刻失去支撑整个坍塌。
杜鹃看准时机把剑一扯,斯汀和人鱼被强风拉出了海水的牢笼,一同被风牵引,重重地摔在附近的房檐上。
因为内力损耗过多,杜鹃一下瘫倒在地。她筋疲力竭地看着眼前第一次尝试就获得的荒唐成功,心里尽是说不出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