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

作者:晋人司马 更新时间:2012/1/19 12:47:49 字数:0

纷总总兮九州,何夭寿兮在予!

————《九歌·大司命》

神迹

桓咸十七岁那年成为了台桑的第一巫祝。

当他从首席巫台闵觋手中接过通灵之杖时,心中没有一丝波澜,一切对他而言理所当然。从小他便如有神助,预言准确,教他药理的巫师也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天赋异禀。

是夜,君上为其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庆祝史上最年轻的第一巫师的出现。

桓咸坐在席中看篝火闪烁,突然视线一阵模糊,在清晰时,旁边欢庆的人们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天光大亮,面前的湖水碧波荡漾。

湖中缓缓走来一个人,灵衣披披,环佩陆离。

那个人在水面上行走?根据桓咸在人世的多年经验所得,那是不可能的!那么,就一定是神祗了。桓咸差一点就要跪下了,却听见那个人叫他:“桓咸。”声音空旷而遥远,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桓咸抬起头,直视着那个人,并不能看清其面貌,却可以感觉到这人的俊美无俦,桓咸自然是不曾见过的,但是他却不自觉地喊出了那人的身份:“大司命。”

桓咸自己都吓一跳,我为什么会知道啊?

“因为我让你知道。”

魂器

人们围着篝火跳舞,一个热情的小女孩跑过来,将桓咸拉进了人群。而桓咸只有傻愣愣地跟着跳起舞来,人们认为,这个少年肯定是因为受封而高兴得连笑都忘了!

其实桓咸只不过在想,刚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无聊而做的梦吧。

这时那个牵着他手的少女朝他眨了眨眼:“不是梦哦。”

——啊?桓咸朝她睁大了眼睛。

他和她一边跳舞一边走到了人比较少的地方。桓咸眯起双眼,寒光如剑:“你是谁?”

“负责交给你魂器的灵使,”少女解释道,“我叫泉梁。”

“魂器?”桓咸机械性地重复。

魂器是灵使与神明进行交流的工具,可以传达神的旨意。很久以前的通灵之杖也是魂器,灵使死后,魂器也就仅仅是一个物什了。而桓咸从闵觋手中接过的通灵之杖如今也就只有作为第一巫祝的信物的功能,挂通灵之名而不可行通灵之事。

“那闵觋巫师的预言……”

泉梁笑了笑,“他的预言并非有神明指示,你自己的预言不是一样没有神明的指示么?都是根据经验与规律而说出的具有最大可能性的结果,所以常常很灵验。不得不说,他能做到首席巫台靠的全是他自己的能力,他,是以,为伟大的预言师。”

灵使

其实桓咸小时候根本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会成为巫师也纯属偶然。那些教他求雨术的巫师们都说要对神明保持一颗敬畏与虔诚的心,这样神明才会听见我们的祈求。桓咸表面认真记下心里却在想:天阴了自然就会下雨,与神明何干?

但是桓咸认真地学习药理,因为这是唯一可以不借助神明而可以帮助人们的事。

他看着手中拿着的环形魂器,幽幽地叹了口气。这还真是有些讽刺,基本上不信神明的人却成了神的使者,大司命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你明白‘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的道理。”魂器中突然出现了大司命的声音,桓咸一惊,那绿色的小镯子就被扔了出去。

桓咸看着飞出去的魂器,心想神赐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容易摔吧?

但是那个碧色的镯子并没有摔倒地上,而是飞到了大司命的手中,他问:“你为什么不捡?神界之物你就这么不重视?”

而桓咸,因为对灵使的身份还不能接受以及其它种种原因,当他看见大司命出现在自己房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对着大司命那张绝世的脸发呆。

大司命看见这样的桓咸很是无奈。

“为什么选我做灵使呢?”桓咸问。

大司命说:“原因我已经说过了,更何况从那个时候起,灵使在人间基本上是不用做事的,与常人无异,除了我偶尔无聊会来看看你以外。”

——啊……桓咸还是不能接受传说中的大司命无聊的时候回来找自己啊。

而且,大司命,无聊,这两个词语无论如何也不能划归到一块儿去。

无聊的大司命……这个偏正短语桓咸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泉梁是什么时候成为灵使的啊?”

“唔……大概一百七十多年以前。”看见桓咸吃惊的脸色,大司命笑道,“别奇怪,泉梁是狐妖,祥兽成为灵使是常有的事。”(注:先秦时代,狐狸曾与龙、凤、麒麟并称为四大祥瑞。)

泉梁

成为灵使以后的桓咸倒真如大司命所说与不当灵使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台桑大祭一般都由首席巫台主持,而且桓咸擅长的是医术而不是祭祀,于是在没有人来找他看病的时候,台桑第一巫祝就是个很闲的人了。

桓咸站在巨大的扶桑树下看远处的闵觋举行秋祭,招魂幡在空中猎猎作响。

本以为凭自己的智慧与先人的经验,可以为迷失的人们指明方向,但是却突然间成为了神的使者,难道从此以后就要接受神的意志,听从神明的指示?神通过灵使来控制世界?桓咸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当然不是了。”泉梁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扶桑树下。

桓咸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大概是惊吓过度了。他大声说:“不要突然冒出来吓人呐!还有,能不能不要偷看我心里的想法啊?”

似乎没料到桓咸会反应这么激烈,泉梁略带歉意地说:“哈哈,以后我会注意的。”

“神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呀?”桓咸突然问。

泉梁歪着头努力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大司命每天都挺闲的。”

呃,桓咸听了这话之后的感觉很是奇怪,又失落似乎又有无奈,还有一丝惆怅与迷惘。他又问:“经常有很多祭礼都是在向大司命祈福,他不用管那些吗?”

“人的生老病死是理所当然的,大司命管那些做什么?”泉梁说,“大司命顶多会帮助那些特别善良或者对非常多的人非常重要的人,让他们多活几年。那个叫彭祖的老头儿就是啦!”

闵觋

闵觋秋祭完了以后,换了衣服就去找了桓咸。而他见桓咸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看见了”。

——他看见了什么?桓咸想,看见泉梁了吗?可是,泉梁是修行百年的狐灵,已化身为少女,即使看见了也应该不值得他这样一本正经地来告诉自己。

那么,他看见的是……

“原来真的是你。”闵觋又说,“你今年才十七,正是美丽的少年,这么快就要去死,实在是有点可惜……”

桓咸皱起眉头:“您胡说什么!即使您是比我年长比我资格老的首席巫台,也不应该如此诅咒我!”

华年而殇,的确是诅咒呢。

闵觋依旧面色平静,“这不是诅咒。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少年,怎么可能会一直留在人间?”

桓咸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一拳打过去的冲动,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别人就要死了?

桓咸冷笑着说:“您这是在嫉妒吗?”

闵觋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悲天悯人的表情,他说:“幸运而又可怜的少年啊,要经历破茧之痛,然后才能……”

“你想要说什么?”清脆的女声突然出现,打断了闵觋的话。

桓咸和闵觋同时看向门口,逆光的剪影清癯秀丽,那是泉梁。

天祭

桓咸很愤怒!他觉得在他们的眼中自己肯定是可笑的,如同一只粉墨登场的猴子一样!他说:“你们早就认识对不对?”他看向泉梁,“怪不得你对闵觋巫台那么了解,还说他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师!”

“那么,你们在做什么呢?闵觋巫师,您刚刚准备和我说什么?”

“桓咸,”泉梁再次开口,桓咸愤怒地看向她,看着她忽然绽放了一个如朝阳般灿烂的笑容,她说,“桓咸,你该睡了。”

然后桓咸就真的慢慢地倒了下去!

闵觋接住他:“你真的是妖啊?”

泉梁翻了个白眼:“你让他晕一个看看呀!好了,你该准备了。他应该会睡三天,时间充足。”

“为什么要由我来做?”闵觋有些不乐意,“你明明法术高强!”

泉梁眨眨眼,“你看,我法术这么高强,但是我偏偏要强迫你做,你觉得你能不做?”狡黠地让闵觋咬牙切齿,又笑了笑说,“哎呀,不要太怨念啦!我会协助你的呀!”

闵觋看着沉睡的少年,发出一声幽微的叹息。

可怜的少年,还以为成为灵使是一件多么简单事情,在彭祖之后,所有的灵使都要以身祭天。很久以前,彭祖曾是大司命的灵使,大司命作为掌管寿夭生死之神,,让他的灵使一直活了八百年。东皇太一认为彭祖已经成为人间的异端,强行夺去了彭祖的性命,最后彭祖灰飞烟灭,即使大司命用招魂之术也没能救回他。从此之后,东皇太一与大司命约定:凡为灵使者,先灭人间之形,后为神界之事。

离殇

桓咸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的清晨,他正准备起床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撞开,桓咸一下子惊得爬起来。门外迅速冲进一堆士兵,个个将长矛对准了桓咸。

“你们这是做什么?”桓咸大喊。

两个人上来强行按住桓咸,然后有人用绳索捆住桓咸,桓咸不住地挣扎,卫队长笑得狰狞:“你最好不要挣扎。刺杀王上失败,竟然还敢回来睡大觉!太小看我们王宫侍卫了吧!”

“我没有!”

卫队长大笑:“哈哈!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吗!众目睽睽你有什么可狡辩的!带走!”

桓咸被送上祭坛,下面已经加好了柴薪。

王上在不远处一脸的愤怒,他要将桓咸处以火刑!

闵觋登上祭坛,桓咸瞪着他,眼中满是怨恨。桓咸很想骂人,但是士兵早已堵住了他的嘴。闵觋说:“怨恨是没有用处的。”

——说得真好听!桓咸用眼神表达他的嘲讽与愤怒。

闵觋当然看不懂桓咸的眼神,他接着说:“从我看见你手腕上发光的魂器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了。我也很想,但是神挑不中我。成为灵使是很幸运的事情,祭天以后,你就能进入神界了。恭送。”闵觋躬身抬臂行了个大礼。

随着闵觋一声令下,祭台下的柴被点燃了。

桓咸看着愈来愈大的火势,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你们没有告诉我成为灵使是要被烧死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神仙,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我就替我决定了一切!逼我做我不情愿的事情,还要口口声声地说是为了我好!为我好?那你们怎么不烧死自己!

要我去死,还要我心存感激么?

哈!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大司命

寸寸成灰的痛楚之后,桓咸进入了神界,一切都仿佛是虚妄,不断有白色的光芒从身旁闪过。而前方有个人灵衣披披,环佩陆离,他说:“欢迎,灵使。”

“灵使?”桓咸说,“真是笑话!我现在是个死人了!我从未想过要当什么灵使,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是神就可以无视人的意志吗?是神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吗?”

大司命的脸上是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微笑的表情,“看呐,当了灵使就是不一样啊,都敢这么无礼地和我讲话了。”

桓咸瞪着他。

大司命接着以同样的语气说:“你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所以知道人生被别人决定是很讨厌的事情对不对?所以……这就是我找你当灵使的原因。”

大司命掌管寿夭生死,但是人们是如此的贪心不足,想尽一切办法,用无数的祭祀,讨好大司命讨好上位众神,希望能够达成他们的愿望,长生不老?这怎么可能?

神决定世界的框架,然后是人类来自行填补一切的空白。

神觉得好的,人类不一定认为其是正确的,但是他们服从。因为是神啊……不服从,又能怎么样呢?

桓咸其实仍然是有怨念的,但是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自己没有任何方式去对他作出任何的反对,于是只有服从。所谓的下位者的悲哀。

那之后的一百年,桓咸以灵使的身份见证了人间无数的悲欢离合,渐渐地,也有些厌倦了,人世悲欢,生离死别,亦不过尔尔。人的贪心不足,并不是凭着神的安排就可以改变的。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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