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渝便出门了。汴京街头的气氛却依然冷肃,原因无他,只因近日以来,几人惨死,汴京之内人心惶惶,死的人又似乎毫无瓜葛,一位大户的管家,一位得道的高僧,以及一位穷凶极恶的贼寇。谁也不知道,下一位会轮到谁。
到了官府,在官府之内,捕快的神色愈加阴郁,只留下苏渝一人,踱步着在堂上走来走去,半晌,才看见师爷从房内走出,手上还拿着一份尘封已久的卷宗。
"苏公子,为了找这一份卷宗,真是累煞老夫了。"师爷扶着老腰,对着苏渝大发牢骚。
"多谢师爷,只要这件案子一破,若是官家有所赏赐,我苏渝半分也不要,全部留给官府的弟兄们。"
"若真是如此的话,老夫先替他们谢过公子,这份便是当年灭门之案的卷宗,公子请看。"
苏渝接过卷宗来,赫然看见马行空三个大字,开口问道:"这件事在当年跟九环山有关吗?"
"非也,公子有所不知,想当年,马行空还不是九环山的贼头,只是江湖上有名的大盗,王家的灭门惨案,便是马行空一手所造成。至今说来,我还历历在目。唉。"
"噢?不知师爷可否告知当年的状况?"
"这有何妨,想当年,王家是汴京城内,有名的巨贾,是能够上达天听的人物,却在一夜之间,尽皆惨死,而为首之人,正是马行空,也正是如此,他日后才上了九环山,做了贼头。"
"原来如此,那不知当日,马行空可还有其他同谋?
"其他同伙……"师爷略微沉思,皱起了眉头,"我只记得当日马行空身旁有两个蒙面的黑衣人,但却不知晓是谁……"师爷又露出沉思的表情,"对了,当日有一位黑衣人,自知杀戮过多,被白马寺的方丈所接济,后来一索性,便干脆在白马寺出家了,至于另一个人,老夫便一概不知了。"
"果然如此"苏渝心内默默想着,"多谢师爷,在下先行告退了。"
苏渝的家内,叶清雪与他相顾无言,沉默了许久,苏渝才开口说话,"我已经知道唐天川是谁了,他武功不弱,但我还是一定要去的,为这件事,已经死了太多人,我一定要查出真相,让几十年的事真相大白。"
叶清雪凝视着他,也是默然不语,久久才道:"你可以去,难道我便去不得了吗?你莫忘了,我这柄剑,也曾见过不少人的血。"说完,紧紧握住长剑。
苏渝没有再说话,只是忽然握住她的手,她的脸红了红,却没有将手挣脱开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已替他说出来了。
这无声的言语,比有声的还要动人得多。
她嫣然一笑,这短短的一笑,似乎便驱散了严寒,天地间春色似乎又返了。
苏渝也似被这一笑吸引住了,看得痴了,呆立半晌,将叶清雪的手握的更紧了些,也展颜笑道:"看来今晚,一定会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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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暗,料峭春寒,初春季节,虽已回暖,总归还是有些寒冷的。
赵元申躺在贵妃椅上,看着眼前取暖的火炉,若有所思,他知道,知晓他过去身份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夜色虽晚,他的精神却仍然很好。摩挲着手中的一块玉佩,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虽然有两块找不到了,不过,也绝不会有人知晓其中的秘密了,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一双粗糙的手,手指极短,食指,中指,无名指,几乎与小指差不多长。每个指头都像被人削断了似的,连指甲也没有,这养尊处优的老爷,怎会有一双挖煤工人似的手?
原来他年轻之时,曾被赶出家门,直到二十多年前,才重新回到家中,而他回来之后,他的堂兄弟们就纷纷暴病而亡,生意也就都落到他一人手上,生意因此,也就越做越大了。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的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双手必定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外门功夫,而且已经相当有火候,不然的话,他的堂兄弟们,也就不会突然呕血而死了。
"明天一定又是好天气……"他喃喃自语,伸了个懒腰,又拿起小丫头捧过来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吸了几口,水烟的滋味不错,他心里满意极了。
他闭起眼睛,刚想小睡片刻,养养精神,忽然听见小丫头的一声惊呼,他张开眼睛,便看见一个黑衣人出现在眼前,他虽大惊,却从椅上跳起身来,厉声道:"好个不开眼的小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话音未落,掌风猛烈,便向黑衣人挥去。
他面前的黑衣人却连动也没有动,却见身旁一道剑光闪出,另一个黑衣人窜出,剑尖已到了赵元申喉咙,赵元申一掌停滞在半空,额头冷汗留下,挤出一丝假笑,开口说道:"两位,若是想要钱财的话,我总算还有些许小钱,留下老朽这条小命,必定奉上大把钱财。"
"噢?"其中一人开口问道,"钱财自然要,不过,小爷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两位请讲,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只问你一句,你,就是唐天川吧?"
赵元申听到这句话,终于连最后的一丝假笑也消失了,面沉如水,冷笑一声,"两位难道特地来消遣我的吗?"
黑衣人却似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只是踱步着在房内走来走去,然后说了一句:"我来讲一个故事吧。"
"三十年前,唐门之中,有一个人叫做唐天川,犯了门规,无可奈何,于是便逃出了门派。在逃窜的过程中,认识了几个人,也正是这几个人,改变了唐天川的一生。"
"有一日,唐天川逃到了塞外,遇见了当时的江湖名宿"一掌断魂"金鼎,便向他讨教铁砂掌的诀窍,金鼎不明就里,以为唐天川是好人,便将铁砂掌全数教给了唐天川,只可惜,唐天川恩将仇报,杀死了金鼎,还把他的尸首当做是自己的,于是便造成了唐天川死于塞外的假象,而金鼎,因为找不到尸首,也被江湖人说死于非命了。"
"再后来,唐天川便认识了赵元申,马行空,以及昔日的圆苦,几人狼狈为奸,闯进了王家,杀死王家所有的人,谋取了钱财,赵元申却被贪欲所蒙,想要多分一份,唐天川几个人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死了他,恰巧,唐天川又与赵元申不仅年龄差不多,相貌,身材竟然也出奇地相似,于是唐天川便假扮了他,回到了赵元申的家里,成为了巨贾。而圆苦大师因为心中有愧,出了家,马行空则成了贼头,若没有前头发现玉佩那件事,恐怕你的身份永远也不会被揭晓,对吧,唐天川?
赵元申面沉如水,过了一会,才冷漠地开口说道:"就算我是唐天川,和圆苦和马行空他们的关系那么好,又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
"因为你聪明"黑衣人的语气也逐渐冷漠,"当日你发现玉佩,你便知道,马行空入城来找你了,你便写了一封信,将他引到海角阁,却没想到,在发现玉佩那晚,他便跑到了赵府里来找你,你们二人正在竹林密谋,管家看见了,还以为是贼人,便走向前去,却被你用毒毒死,你生怕被人发现你的身份,又添了一掌,你叫马行空先走,在海角阁等你,而当时,府内的人也都赶到了,你心急匆匆,便没有发现掉了玉佩,等回头再来找,也已经不见了。你以为是圆苦参与了进来,拿了玉佩,便再跑到白马寺,杀死了圆苦,你与圆苦交好,众人皆知,也没有人怀疑于你。到后来,你去了海角阁,马行空没有提防你,所以纵使他武功虽不低,却死在你的暗器下。只是你没有想到,有人能看出你的暗器来源。不过还有一点,我到现在还不明白,究竟当日,你怎么会不拿圆苦的玉佩呢?"
沉默,许久的沉默。唐天川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惨笑一声,"想不到,我做的这么隐秘,居然还是被人发现了。不错,这几人都是我杀的,谁教马行空居然还想像当年一样,再次劫掠有钱的人家,东山再起,我隐忍了这么多年,绝对不能因为他而被人发现,于是我心一横,杀死了他,至于圆苦,他出了家,便以为昨日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吗,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决定要杀死马行空了,便干脆也杀死了他,至于玉佩,那时我以为无关紧要,想不到,最后竟然败在了玉佩之上。"
黑衣人沉默,两人都摘下了蒙面的丝巾,唐天川一见,半分惊讶也没有,只是苦笑,"在你问我是不是唐天川之时,我便想到是你了,若不是苏渝,还有哪个人能破了此案呢?败给你,老朽服了。"
苏渝仍旧冷漠,一改平日和善的态度,"你不是败给我,只是败给你心中的贪欲罢了。若你心中还有半分良心,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拍一拍手,"各位,都出来吧",捕快们跑了进来,为首的捕快施礼,"多谢苏公子,破了此大案,日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兄弟们定当竭尽所能。"
苏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很累的样子。对着旁边的叶清雪说道:"我们回家吧。"
走在街上,叶清雪低声问道:"你很累吗?"
"嗯,虽然我已经猜到事情的大概,却还是想不到,事情真的会是这个样子。人心险恶,我到今日领悟的更深了些。"
叶清雪默然不语,也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可是情谊却是无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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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官府了吗,捕快们可都在等你呢。"
"我说过,要陪叶女侠去塞外的,若是言而无信,恐怕会被叶女侠打一顿了。"
"呸,谁稀罕打你。还不快跟上来。驾……"
"哎,等等我,驾……"
两匹骏马绝尘而去,满天黄土随风而飞,下一个等待他们的案子又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