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柏传良的主要目标就是在AA制的聚餐中争取利益最大化,超过个人支付部分270%以上的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都被他纳入胃袋,为此他都没有喝汤。之所以能做到那么恬不知耻,是因为桌上其实没有自己认识的人;另外,除了他以外其余人都在对死者长吁短叹,只有他一个人在闷头猛吃。
“那家伙……还欠我两页四格呢。”有人突发感慨,“一个月拖两个月,年中拖年底,没想到本子就这么永远窗了……”
满桌一片唏嘘之声。由于这个群体里面没人喝酒,大家只好灌下碳酸饮料以示悲怆,而此时柏传良正在和鱼刺玩命,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我是听说,他好像是接了很赚钱的单子,所以同人的活儿就一直拖着。”
“是吗?我也听说是突然能赚很多钱啊。”
“就这么把身体搞坏了吗?没当赢家的福气啊。”
“那……倒是未必……”
众人顺着说话人的目光,将视线集中在了柏传良脚边的塑料筐上。
“嗯?”唯一没有进入对话的人抬起头来,嘴边露着半截鸡骨头。
“我说,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吧?”终于有人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呃……我是说……如果能找出和他死因相关的线索就好了。”
提议迅速被大多数人附和,在好奇心和窥私欲的双重作用下,一干人等都觉得自己被波洛或是马普尔小姐附体,正循着蛛丝马迹追寻真相影子。而对于柏传良来说,只要留下几件遗物作为招对应付房东就行了,也并不在意众人是否会瓜分那些手办和COS服装……反正好货早就趁众人不注意塞进自己包里了。
“牛头人萨满的官方手办一只……”
“这个是翻模的。”马上有人插嘴。
“被坑了吧。”
“嗯,嗯。”
众人的评价毫不给死者面子。
“前运营商员工也会被坑?”
“他们的老板可是全国最不靠谱的主。”
“哦,有道理。”
柏传良觉得这些人对张江的某个IT公司一定有着相当的怨念。
“仿真M16气狗一把。”
“一定是从以前那个工作室那里顺来的,你看保养得那么差。”
“……这样是不是有点……哦~~!上×卷〇4的初回限定版!!”
虽然有人觉得这样评头论足地瓜分遗物对尸骨未寒的死者非常不敬,但马上燃烧的宅魂就将良知与事故一脚踢到了界外,场内只剩下冷、无、缺三名选手继续攻城略地。
“嗯?有支压感笔。”
柏传良应声抬起头,看到发言者攥着一支灰、黑相间的笔,除了笔身有点粗,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水笔一样。
“不知什么牌子的呢……喂,筐里有没有看到数码版?”
“好像是……”离得最近的人又翻了翻剩下的一堆衣物,“没有啊。”
“是吗?那不知道能不能在我家的板子上面用呢。”
“哦,这一堆是……!?”
众人循声看去,那是有人熟悉有人陌生的明亮色系的包装盒以及蓝底白字的商标……
“螺纹热感……”
“十二支装……”
“一共7盒……”
“都是空的……”
“有购物单……都是上个礼拜买的……”
“………………”
众人皆喑,同时回头看了看筐里剩下的COS用女装,然后纷纷坐回原位。刚才拿起压感笔的那个年纪看上去略长的男性,用微微颤抖的左手摘下了眼镜……
“有妹子的、还同情孙渣的、认为他的漫画好看的,都出去……”
邻座的两对男女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起身离开了包厢。
“这算你×什么事!这算你他×什么烂事!!”门刚关上,那人便暴怒而起。
“老子以为就算全世界死死团员都叛变了孙渣还会是条负犬!”
“亏我还那么相信他。以为就算扔去泰国看人妖,他也会陪我躲在厕所屙屎屙屎。”
“现在倒好,连他都叛变团部了,难道非要逼着我去暴风雨里放风筝学富兰克林?”
“麦飞乐你别急,也许他只是买这些东西做绘画参考……”眼看那人越说越亢奋,他旁边的同伴忍不住出言劝阻。
“参考个蔡〇庆!他的画再描也是堆渣渣!”名叫麦飞乐的男人则继续痛骂。
“麦飞乐,也许他只是准备了N多撸〇道具。”
“你倒试试看怎么脑补才能不到一礼拜撸掉八十多个套子。”说着他把手里的笔愤然摔在桌子上,也再没人敢开口劝他。
“气死我咧!!”
“我就说他最近的漫画怎么越来越和谐,没有了民工死大黑叔叔没有了画师间的基情,反而狗血的男女爱情戏占了高比例!”
“要知道这家伙画的剧情原本不管切不切开都是黑的,现在却是满篇的山盟海誓和浓情蜜意,还没有基友串场……”麦飞乐拍着桌子越说越激动,“简直像韩剧一样狗蛋的疼!”
“我要知道的话,早就飞来把他的香肠切了拿回工作室,喂斯大林!”
这个威武过头的姓名莫非是什么动物的名字?柏传良不禁联想起来。而刚才手舞足蹈的麦飞乐也似乎终于平静了一些,颓然坐到椅子上。
“居然还为了他赶那么远的路……”但他的咒骂还未停息,“我到河北省来,是想送送好基友的最后一程,却看到个嗝屁的二百五!”
“反了他!”
“我们的怜悯之心最终都送给了一个不知节制,榨干了自己蛋的混蛋!就连到死都不知道把那些羞耻道具给捯饬捯饬……魔〇莎围裙上沾了液体是用布擦的!不知是给哪个角色穿的白丝袜上沾了液体他也是用布擦的!就连嫂夫人的垃圾棉他都不扔掉!”
门外,一个妹子因多种情绪的冲击而忍不住哭了起来,另一个不得不安慰她。
“不要紧,那个他们已经扔了。”虽然安慰的方向有些问题……
“今晚我们就全部回去。”包间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只有麦飞乐还低着头絮絮叨叨,“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小白去烧掉。”
柏传良环顾了一下屋内众人,皆不置可否。
“晚饭小白买单。”麦飞乐念道。
柏传良紧张地摸了摸口袋,其他人则面面相觑,幸好底下还有话……
“或者东西你善后。”他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解开了领扣。
“这件事情我们也不必公之于众了,只要告诉大家孙渣死得其所,无需同情也不值得哀悼。”
无人答话。
“就这么办吧。”
于是晚餐就这么不欢而散。
来吊唁的熟人一同去赶末班车回城,而吃饱喝足的柏传良决定在镇上住一晚——因为那筐东西实在太重,缺少锻炼的家里蹲觉得自己需要睡上一觉才有足够的HP把它扛回家。
人和镇虽然地处外省,但因为有大量的城里人在这里买房,所以像饭店、大卖场这样的配套设施也在这两年渐渐与城市标准接轨起来。但唯有“旅馆”这个项目还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的水准……幸好柏传良也算是熟门熟路,直接在镇上最干净的一家小旅店开房住下。
说是“最干净”……也只有卫生程度可以接受而已,住房内没有空调、没有浴室,就连热水也要自己去锅炉房打。不过柏传良也没有衣服可以换,于是就决定和衣躺在床上,看着用天线接收长波信号的显象管电视机歇一歇,然后再去找找有没有通宵的网吧可以消遣一下。
然而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躺在床上看电视”的连接词就是“睡着”。
关于“梦”,不知诸位有何见解?庄子认为梦是另一个现实,弗洛伊德则扯到潜意识上面去,中医认为是缺少某种气而产生了梦境,现代医学认为自我意识能让人辨别出自己是否在做梦。而柏传良则认为,看一下眼前出现的人物就能明白自己是在做梦了……因为这个形象实在是太经典了。
“我猜,你一定是神仙之类的。”柏传良大不敬地指着他说道,心想反正在自己的梦里,就算有什么事醒过来就行了。
“没错。孩子,你怎么知道的?”连配音都那么经典实在是太好了。
“因为当年美〇厂只要是演老头的角色用的都是这个木偶,神仙的话就是衣服和拐杖华丽点。”
“哈哈哈哈,孩子你真聪明。”神仙抚着白胡子微笑道,原本的圆眼睛变成了月牙形,完全没有变化过程的中间帧。
“那我就把这支神笔送给你,好好用它造福苍生吧。”说着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支大毛笔,周围还环绕着表示金光的特效。
“呃……我是不是该说‘谢谢你,老爷爷’?”这辈子从没摸过的毛笔的柏传良用拿油漆刷的姿势捏着笔。
“哈哈哈哈,后会有期~”根本没理会对方的疑问,神仙的形象在视野中慢慢缩小,然后周围渐渐被干冰烟雾包围,再然后……就醒了。
柏传良睁开眼,看了看周围……自己正躺在那家没有空调的招待所里,头顶上的电风扇还在有节奏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床脚的电视机的画面则是两个一惊一乍的男女在推销着国产数码产品。摸出手机看了一眼……11点20分,没有想起床的欲望,于是他用脚关掉了电视,倒头继续睡。
“哈哈哈哈,孩子你怎么没有去找找看我给你笔啊?”白胡子老神仙的木偶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眼前。
“×!原来梦还能接着做啊!”
“你认为这是梦啊。”神仙摸着胡子沉默了一会儿,由于脸上的五官没瞬间移动,所以完全看不出表情变化来,“本来以为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比较接受这个形象呢……”
说着,木偶的形象忽然模糊了起来,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么我还是试试看用这个形象吧,虽然有些不妥呢……”
柏传良的表情凝固住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名少女站在不远处,大约比自己矮一个头,有些像睡袍的连衣裙裹着娇好的身段,裙下露出洁白的双足,光着脚也没穿袜子;微卷的长发披落肩头,两侧的垂发束在胸前,然后……呃…………
“咳!”
对方重重咳嗽了一下,目光焦点的所在也抖动了一下,柏传良赶紧把视线上移20公分。
“你在盯着什么看呢!”微撅的嘴唇,扬起的小脸,紧蹙的眉毛,瞪圆的明眸……以上表情被伟大的中国文字总结为“娇嗔”。
“那个,我……呃……对了,你是那个……”柏传良打算转移话题,先攀关系再诉前情,但是……
“那个……你…………你是谁?”此问一出,他心中大吃一惊——明明是非常熟悉的人,怎么会想不起来是谁呢?难道是因为在梦里?
他忍不住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怎么了?”女孩的表情也转怒为忧,关切地走近,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前额。
柔软的小手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电流通过额头击穿全身,柏传良不禁缩紧了脖子后退半步,这一举动把女孩也吓了一跳。
“好像没发烧呢,怎么脸色突然变得那么苍白。”女孩转了转眼珠,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说道。
“那个,我是……”
“我是觉得我认识你,但忽然想不起来你是谁。”这样像极了三流搭讪手段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但疑惑和不安的墨汁不断滴在心底的水面上,正随着涟漪的起伏不断扩散开来。
“好吧,先别管你是谁了。”女孩看来是误解的他的意思,“我这样和你说话你总能相信我了吧?”
看着她扬起眉毛歪了歪脑袋,柏传良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样就好。”喜笑颜开的表情像秋日山水间的阳光一样洒了过来,“呐,你听好了:神仙把一支神笔赐给我们了,你要好好使用它哦。”
“哦……”继续呆呆地点头,然后忽然想起有什么不对,“等等,什么神笔?”
“就是你拿着的那支呀。”
低头一看,手里果然还攥着那支刷子一般大的毛笔。
“这是什么神笔?我完全不会用呀。”
“啊,对呀,忘了你没学过国画呢。”女孩用食指支着下巴思考了几秒种,然后握拳捶了一下掌心,“嗯!就这样吧!”
说着,她指了指呆呆看着自己的柏传良,然后他手里的毛笔便在一片光霞中改变了模样——变成了一支小时候再熟悉不过的绿色铅笔。
“…………”柏传良看着自己手心里发生的推翻物理学定律的现象,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第一次在梦里看到东西变化的具体过程。
“这样就好了。”女孩拍手笑道,“这样就算是小白你也能好好使用它了。”
“等等,我刚才的意思是,这笔到底要怎么用……不是,是要怎么个神法……呃,我的意思是……神笔总是要有点神力的吧,那个……你明白?”
柏传良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太长时间没和人接触导致的语言能力不足有多么严重。
“哦,这样呢……”女孩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你画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呢。”
“啊?”
“简单说,你画只企鹅,就会变出一只活的企鹅来。”
为什么是企鹅?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柏传良似乎想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是不是还能画只羊就变只羊,画座水车就变座水车出来?”
“对了~”
“还能画个金山、画艘船出来什么的。”
“没错。”
“哦~!难怪一开始要弄那个木偶动画里的老头出来。”
“是呀,让你比较好理解嘛。”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
两人面对面傻笑。
“算了,反正是在梦里。”柏传良扭过脸去嘀咕道。
“不是梦啦!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啊!”女孩则好像生气了,手舞足蹈地反驳着,“你等一下醒过来就去找找看,‘笔’应该就在你身边。这是能描绘出整个世界的神笔,是神赐予我们的神力呢!”
“好吧好吧,我会找的。”由于对方的脑袋似乎都要顶到自己的鼻子了,柏传良不得不向后撤步,而眼睛则不听使唤地朝着事业线的深处瞄去。
“你又在看什么啊!”女孩终于不客气地一拳打来,随着鼻子的酸痛,眼泪淌了下来,柏传良捂着鼻子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周围一片漆黑。
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他保持着捂鼻子的姿势呆坐了大约20秒。然后摸到床头灯打开,翻身找到手机……时间是12点02分。
“…………”
柏传良开始整理思绪:自己是为了给房东跑腿来到人和镇并且住在这里的,下午是去孙渣家吊唁并且和别人一起吃了饭,然后就做梦有神仙给了自己一支笔……笔?自己是没有随身带笔的习惯的,这个小旅店也不像普通宾馆那样备有床头笔,那么……他转头看了看床头柜——虽然没有笔,却摆着一盒安全套,很明显这房间平时是用来干那个的……呃,套……?
“你倒试试看怎么脑补才能不到一礼拜撸掉八十多个套子。”
晚饭席间的一句怒斥在脑海中回响起来,与它一起响起的还有一支笔扔在桌子上的响声。
“不会吧……可那是数码笔啊……”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拉过摆着死者遗物的塑料筐……一支削好了的绿色铅笔显眼地插在一堆手办和CD盒子中间,柏传良伸手把它抽了出来,笔身末端印着两个白色的字符——2B。
“…………”
是不是笔在骂我?瞬间产生了这种反唯物论的念头,但马上映入眼帘的华表标志和金色品牌名又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无意识间把饭店的铅笔塞进去了。于是又开始把筐内的东西全部清理了出来,直到筐底,都没有那支压感笔的影子。
“难道是真的?”
对着那支连笔头都削好了的铅笔又发了一分钟愣,柏传良准备去找几张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