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小女孩奔跑在无人的走廊中,古老的木质地板在她的踩踏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窗外透过枝叶洒进屋内的阳光,在走廊上拉出窗框和树木的淡淡影子。小女孩奔跑着,直到被老旧木地板的缝隙绊倒。
“呜啊……”小女孩发出短暂的悲鸣,正要从泛酸的鼻子里涌起泪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打断。
“啊……”眼前是熟悉的老管家的笑容,他扶起小女孩,拍干净粘在裙子上的灰尘,然后拉着她的手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爸爸!爸爸!”小女孩甩开老管家的手,高高举起新完成的画作,“画完了!这次小鸟一定能飞起来!”
在堆满各种画具与颜料的房间最深处,一个身披满是污迹的白大褂的老人坐在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前,灰白色的头发束在脑后,耳朵上架着一副破旧的眼镜。他听见小女孩的呼唤,大约愣了几秒种才转过头来,扶了扶厚底眼镜,凑到被她举过头顶的纸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小女孩涨红了脸,努力举高图纸,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爸爸的评价。
老人看了很久,然后拿下眼镜,将视线转向纸后面女儿的脸,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然后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哈哈~爸爸……”小女孩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当她感觉不到父亲大手的温暖时,睁开眼睛看到的却还是那个长长的走廊。她惊恐地转过头去,身后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而窗外则是一成不变的午后阳光,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看上去是比之前要长了几岁年纪,纷乱的刘海下,一块无机物构成的眼罩遮住了右眼。
“爸爸!爸爸!”女孩转回头,朝着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去。
但是,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即使她跑得精疲力竭,也无法缩短与那扇遥不可及的门之间的距离。
“呜啊……呜……”她坐倒在地,悲伤的哭泣。
然而这哭声也没有任何人听到,没有任何人能给予安慰。
再睁开眼睛,走廊也消失了。自己正身处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的黑暗之中。冰冷的无色空间正在侵蚀、吞没自己的周身。
“不要……”她抱紧身体,却依然无法留住残存的体温。
该醒了……她心想。这个梦已经做过无数次,每当这个时候都该到自己被惊醒的结尾了。然而这一次,仿佛噩梦是真的要吞噬掉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从梦魇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这样的念头浮上脑海,继而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打算让意识也沉入永恒的虚无中去。然而,就在自己要和这一片黑暗融为一体的时候……
“小劢!”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随即,无色的天花板忽然裂开了一个口子,耀眼的光亮倾泻了进来,她不得不眯眼适应光线的剧变。
是谁救了我?难道是……
黑暗消失了,眼前是昏黄的弯月照耀下的夜空,而一个男人的身影正遮住了月亮的一角。
爸爸……?
模糊的身影清晰了起来,她才发现眼前的男人是一个岁数比自己大不了一倍的青年。
知识与理智的泉水仿佛瞬间解冻,她马上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睿智的少女机械工程师。接着她发现了天空的异变与空间的震颤。
“Blue,你看看天。”
“坏了!这个空间正在坍塌!”
……我又醒来了吗?在被自己绘制的机器人抱离地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被原本躺在那里的龙压出筒状长坑的沙地。或许真正的自己其实已经消失在那里了,她这样想,就像那个怎么也想不起模样的父亲,以及那个不知所踪的走廊。
对于经常创造和穿越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中的创造者而言,究竟自己来自哪里,又是属于哪里,有时这真的不只是一个哲学命题。
“小白!”常珺箐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沉思。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处那个不大的客厅中了。她环顾四周,原本消失的墙壁和走廊都一如常态的出现在眼前,也就是说,她们从那个柏传良创造的“龙世界”中回来了。
“不行。”当机立断在墙上又画了一扇门的李兰生摇了摇头,接着又推了推纹丝不动的墙壁,“无法建立连接……那个空间已经消失了。”
“怎么会……”常珺箐闻言不禁后退了一步,“那么…那个笨蛋……”
“和那个空间一起消失了吧。”从机器人双臂间站回地板上的胡劢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语气,“当一个世界失去存在可能性的时候,存在于世界里的物体甚至时间都会随之归于大爆炸前的原始状态,或许会成为另一个世界诞生的能量吧。”
“…………”绝望的表情浮现在常珺箐脸上。
而一旁李兰生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胡劢则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表情,但她的手却禁不住微微颤抖。
而就在此时,原本只是画在墙上的几根线条构成的“门”却忽然被从内推开了。那两个被认为已经还原成微观量子结构了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白!”年长的两人异口同声的惊呼。
常珺箐向着奇迹般的幸存者踏出了一步,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比她更快地扎进了他的怀里。
“啊、啊……”被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柏传良只得一只手扶住墙壁免得摔倒,一只手则挠着似乎比刚才长了不少的头发,“那个什么……我应该是回来了吧?”
“是…是的。”情绪还有些不稳定的黑发少女戴上了眼镜,好用来遮住表情,“你还真是运气好,我们刚认为你回不来了……”
“不对。”胡劢从柏传良的怀中离开,后退了两步,虽然表情已经恢复了常态,但面色还有些泛红,“你是从哪儿回来的?究竟过了多久?”
“难道……”李兰生闻言将头伸进了刚才被柏传良他们推开的门。
“这个,话可就长了……”
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日后由于种种情况的发生,柏传良一度无法确定这个时间点。但可以肯定的是,第一次从火车站的二楼平台上远眺这个城市,发现只是眼前的广场与街道也看不到尽头,更别提鳞次栉比的塔林般的楼群。而不断像潮水般涌出车站的人群,无论怎样流逝,却总也没有枯竭的迹象,这更让习惯于空旷山野和小小村庄的柏传良无所适从。
不安与恐惧促使他在人群间迷茫的徘徊,然而不断变化的人流使得前进的道路时左时右,就像自己的前途一样摇摆不定。
现在的情况真像那个时候……柏传良暗自揣摩。眼前阴晴不定地景色不停地变化着,仿佛自己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像一片树叶一样顺着激流在漩涡中打转。
他感到脚下有东西在抓自己的脚,低头一看,一只白色的猫正在自己的裤腿上磨着爪子。他伸手抱起白猫,从它举到眼前,看着它黄绿色的右眼和蓝灰色的左眼。
“你是……露总?”脑海中忽然浮起了被遗忘多时的旧日宠物的名字。
“喵呜~”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白猫回应了一声。
而正当柏传良打算继续叙叙旧情的时候,“露总”忽然伸出爪子抓了一下他的鼻子。
“呜啊!”不受欢迎的主人吃痛松开了双手。
落地的白猫一溜烟地往前跑去,在一个发亮的隧道前停住了脚步。捂住鼻子的柏传良抬起头来,正看到露总回头看着他,然后“喵”的叫了一声,转身跑进了隧道。
“等等!你去哪儿?”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追着猫也跑进了隧道。
原本从深处透过来的光亮忽然扩大到整个视野……
“同学!”有一个女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睁开刚才因为不适应光线而眯起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大得没边的火车站广场上,毒辣的太阳正挂在头顶,晃得自己两眼昏花。
“同学!你是×大的新生吧?”一个穿着色调淡雅的夏装的女生正在不远处向自己招手,而她头顶上,则立着一块“××大学新生接待”的招牌。
“…………”还没回过神来的柏传良愣愣地看着她,视野中的其他人和事物都被瞬间忽略。
“因为,那个……”女生笑着指了指他的前胸,他低头一看,身上正穿着父亲在县城买的印着“我爱×大”的盗版文化衫。
“是……我是……”因为常年啃书本而鲜于和人交谈的柏传良一时结语。
“那快来这里休息一下吧~”应该是他学姐的女生拉着他的手,把他引到遮阳伞下,“一会儿有车来接你们去学校的。”
其实还有另两个男生过来帮他提了行李,但是他们干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都被柏传良忽略掉了。
“你是哪个系的新生?”
“经、经济……经济管理……”
“那你是要去光华学院的?”
“是……”
“那太巧了~我们是校友呢!”女生的笑容在柏传良看来就像半年前的太阳一样灿烂,“你要叫我学姐了呢。”
柏传良呆呆地看着这位学姐,原本不安与恐惧构成的思考回路完全被重新编排,整个脑内都充满了某种暖色调的气氛。这一刻,他忽然想到母亲对他不断唠叨的两句话:“好好读书,别乱想其他的事儿。等你毕业找着工作,爹娘给你张罗媳妇。”他知道,自己肯定无法遵守父母之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