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孙渣的事情，我觉得很后悔……”带着眼镜的青年男子低着头，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当时只顾着教他技巧，却忽略了他心理上的缺陷。”
柏传良下意识地看了看隔了两条走廊的另一桌，常珺箐和柏露正坐在那里支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但麦飞乐似乎是故意挑了这个便宜又嘈杂的饭店，正常人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三米外的人在说什么的……我是说如果是“正常人”的话……
“他说孙彬的事情很后悔，没有教她心理技巧什么的……”柏露脑袋顶上的猫耳竖得笔直，全力接收着四周的声波。
原本麦飞乐表示只想找柏传良单独谈谈，但常珺箐表示身为导师，联盟内部事务的话必须陪同在侧，而柏露则表示要紧跟主人，对此两点柏传良表示认同。于是他只能妥协到交谈时两人稍微回避，并搬出联盟条例，表示自己的职位要比常珺箐高一级，而柏传良还未有正式文件认可他的身份云云……最终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的柏传良和了稀泥：表示可以接收单独交谈，但她们两人必须在看得到的地方。
于是原本堂而皇之的联盟政策辩论，换成了各种小把戏的角斗。
“小白怎么说？”常珺箐着急地问，她是一点也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笨蛋！笨蛋！笨蛋！她在心底已经把那个立场一点也不坚定的家伙骂了无数遍。
“不要说话！这里吵死了！脑袋都快爆炸了！”竖着猫耳的少女一副快要抓狂的样子。
常珺箐赶紧闭上嘴，一只手做下压动作，另一只手竖在唇边，示意她自己也别大声说话。
即使隔着吵杂的音壁，正在私聊的两位男士也听到了刚才柏露的吼声。柏传良露出苦笑看着她们在那里手舞足蹈，麦飞乐则回头看了看，然后摇着头收回视线，对着对面的人耸了耸肩。
“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希望你能够加入杭州支部。”
的确很开门见山，柏传良不置可否的转了转眼珠，视线又投向了不远处的两位少女。
“你不用看Jacinta，她代表着国际政治势力，是不会答应的。”
“你……你们不都是一、一个组织的……干、干嘛要争、争来……争去……”
“看来她给那你介绍的创造者联盟是一个和乐融融的大家庭吧。”
柏传良点了点头，麦飞乐的嘴角则露出一丝冷笑。
“我告诉你吧，创造者联盟的主要目的是要保证“创造者”这个群体不至于绝种，其次是为了利用‘笔’的力量来和各国高层做利益交换……总之是没有什么济世悯人的高尚情怀在里面。”
“…………”柏传良对此无以答对，本来他对联盟的情况了解就不深，也谈不上什么深刻的认识和感情，但突然有人给他提供了截然不同的解释，他也需要有时间来消化消化。
“往小的方面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们都在政府或国际组织中担任要职吗？”说着，他朝那边努了努嘴，两位少女面前放着一笼快要冷掉的包子，却都捏着筷子死盯着这边运气，“那是因为联盟本身对下级单位的照应和监管不紧，底下的人都要靠自己的本事来争取资金和社会地位。”
又是一个完全新鲜的说法，柏传良只能继续竖起沉默之墙。
“‘Jacinta’是联盟一员，但‘常珺箐’这个人又是隶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她的两个身份没有哪个给哪个打掩护的意味——一个用来获得能力，另一个则用来获得利益。”麦飞乐拿起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分别摆开来演示他的理论，“光有笔的能力她最多只能衣食无忧，不和社会进行交换是没法带来利益的。而世俗社会中的身份能给她带来更多好处，然后联盟则从我们这些人的身上分取利益，或是集合能力者来和更高层次的对象交换利益，这就是创造者联盟的运作体系。”
虽说他嘴里说着“利益”、“社会”什么的，但是现在柏传良眼里只看到拌面碗里被淋上了辣醋……而且很重口。他等下打算吃吗？要是麦飞乐知道自己苦口婆心说服的对象现在脑子里开这种毫无关系的小差，说不定会直接把醋和辣椒酱泼进他的眼睛里。
“这样的话你应该明白了，我和她们来争取你加入自己的部门，都是为了个别利益，没什么高尚和下作之分。”
“可是……”柏传良把视线从酸辣拌面上收回来，向对方表示一定异议，“就算都一样……小……呃……常老师也……也是我的老、老师……”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师恩难报。不过加入我们这里对你来说更为合适。”说着他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和她们一样，也有在社会上争名夺利用的身份。”
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旁边有一长串头衔……
“不用细看。简单说，杭州支部是国内唯一以漫画领域作为奋斗事业的联盟分支机构。”说着他扬起了脸，似乎很自豪地笑了起来，“比起那些玩弄拍卖行或者倒腾古董的家伙是赚不了多少钱，但至少我们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在燃烧、在奋斗。”
啊……好像闻到了浓浓的中二气息……身为同道中人的柏传良迅速理解了眼前这人始终是一副充满自信的姿态的缘由。
“虽然你不像孙渣那样是直接的从业者……画画也属于外行。”麦飞乐歪着脑袋自顾自陷入了思考，“但是比起她们那些机构，你更应该属于动漫界，至少你是爱好者，有发展成专业人士的潜质。”
您太抬举我了……
“你将来不可能去画现代画或者国画，然后顶着某某名画家徒弟的头衔来到处骗展，假惺惺地卖出几十万一幅画，实际背后却又倒手把钱还给人家……这种靠炒名声来、卖脸皮来赚钱的生活，你是不想过的吧。”麦飞乐越说越亢奋，柏传良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吃饭的时候，他那声嘶力竭怒骂死者的样子。
“国内动漫界生存很艰难你也知道，有限的那点补助份额要被中间剥去无数层皮，我们认认真真画漫画的人根本没有活路……但现在好了！有你加入的话，利用你那支笔的力量，一定能争取到最大的补助份额！然后我们就能用自己的力量建立起产业资金链，中国动漫的崛起就指日可待了！”
“啊，打扰一下……”柏传良在对方演说得快站起来的时候插嘴，一旦认定对方是圈内人，自己的舌头也忽然好使起来，“首先，我不认为我有那么大的力量……”
“不！你有！”麦飞乐激动地打断他，脸上是一副意气风发的笑容，“从上次的报告来看，你的这支笔是联盟建立以来所见过的最强大的一支！而且我们和她们不一样！我们要的是你这个人和笔一起加入，而不是只是要抢走你的力量来源！”
的确，小箐老师她一开始是打算只把笔收走……但是他也不认为自己就因此要对她们产生戒备心理。说到底，踏入这个圈子多少不属于自愿，但是帮助自己习惯这种新人际关系的，可不是远在东海的理想家。
“呃……可是，我认为我一个人也改变不了整个产业的社会环境……”他于是推辞道。
“不！你可以！你以为创造者联盟有多少一线人员！国内总共只有13支‘笔’。所谓‘支部’也只是叫着好听罢了，英文文件里就称呼我们‘Office’，事实上大多数也只是个办事处——全国43个支部里只有6个有持‘笔’的‘创造者’坐镇！而杭州支部里就只有我一个！”
柏传良苦笑着挠了挠脸，把视线从那张越来越意气风发的面孔上移开，投向不远处站起身来看着这边的两位少女——现在不用柏露的耳朵，全餐厅的人一半以上都在看着麦飞乐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
“跟我来吧！小白！你应该属于我们！让我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他终于站了起来，向柏伸出一只手，微微向前的食指，仿佛创世纪时上帝授予世界的灵魂之光，等着柏传良这位亚当去伸手碰出火花来……
然而现实与西斯廷教堂的穹顶画不同，柏传良只是挠着后脑勺，眼光游离地观察着店里人的反应——大多都是用看稀有动物的眼光在瞟着这边，一旦目光和他们相交，那些食客就会惊慌的转开眼睛……
“来吧！你行的！”上帝还在等着亚当的答复。
“呃……麦先生，或者说前辈。”柏传良不得不苦笑着做出了回应，“如果你了解动漫圈子，那应该听说过这种说法吧？”
“啊？”没想到会被反问，麦飞乐脸上亢奋的表情转而化为疑惑。
“有一个能带给你财富的妹子，一个能带给你社会声望的妹子，一个能给你家庭幸福的妹子，一个能陪你玩游戏的妹子，一个能为你献出生命的妹子……这些妹子中间，像我这样的人会选哪个？”
“…………”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带进了柏传良的思维圈，麦飞乐下意识地歪了歪头，然后回答，“能陪你玩游戏的！”
“错了，当然是选最萌的那个。”柏传良脸上难得地笑开了花，“我要去妹子比较萌的那边了，抱歉啊。”
被这个毫无节操的回答石化了的麦飞乐保持着那个抬手的动作呆站在原地。而一脸正经的柏传良则招手示意为了忍住笑而憋得满脸通红的常珺箐与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的柏露一起出去，走到两人身边时，他自己和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萌妹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那位自认是国漫救世主之人的喊声：
“小白！你等一下！我们工作室也有美少女……年纪嘛是比你大不少……不过可是全国有名的！”
“虽然我没怎么看过你们的漫画……”柏传良虽然回过了头，但依然是答非所问，“不过请你们继续努力吧！”
“等……”没容他继续说下去，柏传良回头伸手在脑后摆了摆，三人一起走出了店门。
“他、他一定气死了吧。”回程路上，常珺箐一直笑个不停，“不过你举的什么例子啊，档次好低。”
“那个嘛……我随口胡编个借口罢了，只是纯粹不想去他那边。”柏传良红着脸挠了挠头，其实那个段子原版的结尾是……“选择胸最大的那个”，这死也不能让她知道啊。
“为什么？去和同道中人一起奋斗不也很好吗？”黑发的少女一边乐一边问道。
“你当我什么人了！”柏传良把脸一板，“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种道理我总是懂的！”
“…………”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义正言辞的回答，常珺箐瞬间收住了笑容，惊讶地看着这个总是不让人省心学生。
“好吧……我只是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罢了。”柏传良挠了挠头说出实话，“虽然看着很颓废，不过我也有我的原因……而且，你们介入进来……嗯，不久之后我就觉得不是很反感，好像从来就是和大家一起过这样的日子……怎么说呢，应该说是比较合拍吧。”
“…………”常珺箐看着这个在掏空肚肠想词儿的年轻人，忽然想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也没再把他单纯当做笔的持有者。
最初只是想怎么处理他手里的笔，好不让Blue和Fiona夺去，这个导师也本不想干的。但随着教学生活的渐渐日常化，自己也慢慢开始关心起他到底学得怎么样，也会为了他一日千里的进步而感到一丝自豪。也许，现在他们可以说是更传统意义上的师生关系了吧……
“哦呀？小白你和老师说话不结巴了吗？”一直在旁边转悠的猫耳少女忽然提出一点疑问。
“咦？”
“啊……”
“呃……这……这、这、这……”一改刚才从容不迫的姿态，开始变回往日那个慌慌张张的柏传良，“当、当、当然了！大、大家自己人嘛！干嘛……干嘛一直要紧…紧…紧张？”
“哦～自己人啊～”竖起耳朵的柏露坏笑着盯住年轻导师的脸。
“怎……怎么了？”忽然被盯得脸红的人也不知不觉地结巴起来。
“自己人”吗？想起最初对他的看法，还真是配不上这个称呼呢。想到这里，常珺箐忽然有要长叹一口气的冲动。
“啊！”柏传良的一惊一乍打断了她的自我反省，“我错了！我错了！”
“什么啊？”
“我应该再留一会儿的，太遗憾了？”
“遗憾？”
“我是想看他怎么吃完那碗面啊……”
“…………”
“…………”
几秒钟的愣神后，三人一同抱着肚子笑了起来。直到回到家里，他们的欢乐状态还把坐在客厅里喝茶的李兰生吓了一大跳。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平复下惊讶的神情，桌边的洋装金发美女笑着问道。
“刚才！”柏传良毫不犹豫地回答。
三人对视笑了起来，李兰生忽然有一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酸意泛起。
“啊，对了。”她眯起眼睛看着柏传良说道，“小劢下午要来问你事情哦。”
“哎？什、什么事？”
“关于你房间里那堆稿纸的事情……”接着她扬起了下巴，一副老师戳穿学生作弊把戏的得意表情。
“……！”柏传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怎么了？什么稿纸？”莫名其妙的两人中，常珺箐提出了问题。
“可是大作哦……”
六道视线的中心，柏传良抬起胳膊擦了擦冷汗。
“那、那个……我、我们其实没……没吃午饭……”
“话题转得太硬了哦，亲。”李兰生做出批评。
“露露，我会买鱼片干给你……”
“这不关我的事哦，你收买我有什么用？”柏露摇着手撇清关系。
“……小箐老师……”
“自己人就说实话吧。”常珺箐冷冷地把他挡在冰墙之外。
“…………”
“要不要我来做个推测。”众人循声回头，只见穿着白大褂、扎着双马尾的机械工程师正推开一扇次元门走进客厅，身后跟着那个维多利亚时代老管家外形的机器人。
“我、我……我坦白……”柏传良黯然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