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生虽然被画成了一个标准的外国人模样,但她的确是土生土长在京城的孩子,只不过无论她在就学的哪个阶段,大家都会把她认成是留学生。一个金发碧眼又漂亮身材又好,中国话说得极溜还是中国通——其实根本就是中国人啦——的留学生,会在学生中间获得多高的人气……大家可想而知。但太受欢迎的结果,往往也是性格开始浮躁扭曲的开始,至少在进入高中以前,她都一直习惯于整个世界围绕自己转动的生活。
“挂得太低了!”金发的美少女指着爬在梯子上挂装饰品的同学发号施令,“要说多少遍才明白啊!你看看整个彩带的位置,现在的角度破坏视觉效果了!”
“太、太高我有点……”站在立在桌子上的折叠梯上的男生手提着松枝环,哭丧着脸对下面的人解释自己力有不逮的原因。
“大老爷们还怕高!下来!”底下的人拍了一把梯子。
“哎哟!哎呀!”上面的人一边发出惨叫一边颤颤巍巍地滑了下来。
“真是的,什么都得……”
一边抱怨一边正准备往上爬的金发少女,忽然停下脚步,按了按校服外套下的短裙,脸上浮起了红晕。
“就没有一个带种的男人吗!什么都得女生来动手你们还有没有脸在学校混啊?”
“就是、就是!”旁边有几个类似亲卫队性质的女生随着金发少女的话附和道。
这种激将法在京城的学校里还是相当有效的,马上又有想证明自己英雄气概的人爬上了立足不稳的梯子,当然这人的双腿也同样带动着梯子不停地颤动……非常不幸,他未能在心仪的女生面前露上脸,因为几秒种后他的脸就和地板亲密接触了。
“干吗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啊!”气急败坏的教导主任在年级办公室里吹胡子瞪眼,他坐在班主任的位子上,而椅子的主人正陪着受伤的学生在医院对着他父母点头哈腰。
“学生会安排的,要我们班级来布置舞厅啊。”校内头号美少女撅着嘴,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那也不用爬那么高啊!”
“屋顶不布置好哪有圣诞气氛。”
“那也不要自己乱来啊,和老师说一下,老师会安排专门的人来做的。”
“我哪知道他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普通学生都不会这么干好不好!”
“哼!”金发少女赌气转过脸去。
“李兰生,你这半年闯了多少祸啊……唉……”主任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跟着擦了多少回屁股啊……他想到。
“…………”而顽劣的学生则毫不服气地看着天花板。
“唉……”面对这个全校成绩最好,对外活动最能挣面子,但却也是闯祸最多的学生,主任理了理刚才乱掉了的为数不多的头发,显得毫无办法。
“呵呵……”不远处传来的偷笑声。
主任和李兰生都朝那个方向望了过去……穿着白大褂的老师赶紧低头,把脸缩到了桌上堆积如山的教具和画板后面。
“…………”主任用厌恶的表情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继续教训学生,“这次你一定要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
“我又没错……”李兰生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哼嗯…………”用鼻子长叹一口气,教导主任用手指敲着桌面接着数落,“胡乱安排,让同学受伤。具体怎么处分要看人家家长怎么说了,你刚才还对人家那种态度……”
“他们自己乱骂我怎么不说。”
“你还有理了是吗?现在谁家不都只有一个孩子,受伤了能不着急吗?还是脸受伤了,万一破了相你怎么赔都赔不了人家。”
“…………”
“唉……这样吧,你先写份检讨,放学前交到教导处。看你态度再决定处分。”
“不会写。”
“啊?你说什么?”
“我说‘知道了’!”
“嗯。我还得赶去医院,今天有的忙了,唉……”
主任拿起外套,一边反复嚷嚷着“别逃掉!”“检讨一定要写!”,一边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哼!谁写谁傻×!”李兰生对着主任光秃秃的后脑勺做着鬼脸。
“呵呵……”又是那个偷偷摸摸地笑声传来。
“干吗!”这次她毫不客气地瞪眼质问道。
“嘿嘿,没事、没事。”穿白大褂的老师打着哈哈,躲进了杂物堆里。
嗒!嗒!嗒!嗒!李兰生把把鞋底踩得生响,大步绕到那老师的桌子后面,双手交叉在胸前,挺直腰杆,扬起下巴瞪着那个偷听的家伙。
这是一位刚刚步入老年阶段的男教师,身材很高,脸部线条生硬得就像那些素描用的石膏模型,一头花白的头发与唇上的厚胡须相映成趣,在天朝很少见地在右眼戴了一面单片眼镜,身上穿着满是颜料污迹的白大褂。李兰生认识他,他是教设计基础课的胡老师,是一个上课一板一眼没什么激情的老实人,在一众老师里面属于相当没存在感的。而现在这个平时都没正眼瞧过几次的老教师正回过头来冲着自己乐,脸上的笑容和皱纹一起堆成了花。
“有什么好笑的!”金发少女鼓起的脸颊瞪圆了一双明眸。
“呵呵……”花白头发的教师把夹在画板上的素描稿纸取了下来,“只是看到你刚才的样子,忽然有了些创作灵感。”
“啊?”
“这个送给你。”他把稿纸递给了她。
“…………”
纸上是一副铅笔线稿,画的是一只张嘴咆哮的猴子……
“……你!”李兰生愤怒地抬起头来,却发现胡老师已经把白大褂脱了下来,正在换上一件毛纺大衣。
“你什么意思!”
“太霸道的话就会破坏形象了。”穿好大衣的胡老师拿起桌上的包,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检查好好写哦,别让主任为难。”
“…………”李兰生觉得血气直往头顶上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谁爱写谁写!”她对着正走出办公室的老师背影跺着脚嚷道。
而对方则头也不回地抬起手摇了摇。
放学后,李兰生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桌上摊开着一本练习簿——原本有几个男生和“亲卫队”的女生要等她,但都被她一一回绝。
检查这种东西,对于经常写的人毫无难度,但是对没有写过或是不请愿写的人,则比毕业论文还难挤。而李兰生虽然没少写检查,但基本上都是支使别人写的,亲自动手这还是第一次。
“啊啊啊!谁要承认什么错误啊!”她把笔往没写几行字的练习簿上一扔,伸直修长的双腿往前面的课桌上一翘,然后撑起半张椅子,像坐着安乐椅一样来回摇动。
忽然,她视线的一角又瞟见了那张素描稿纸……
“哼!”她一边嗤之以鼻,一边拿起稿纸摊开。
纸上的那只金丝猴,正朝着看不见的敌人高声咆哮着。从它脸上能读出强横、惊慌、愤怒等情绪混合而成的信息,老实说……画得还真不错。
“哼!”她用把手枕在头下,加大了摇动的幅度,而脑中则回想起一系列不愉快的片断……
“李兰生这个人啊……”正在厕所格间里痛得满头大汗的李兰生,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起她的名字,“越来越嚣张跋扈了。”
“是啊,最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从声音判断,这是整天围着自己的那几个女生。
“喂!你们这样在背后说小兰好吗?这样还算是朋友吗?”也有人出言维护自己。
“算了吧,她有把我们当朋友吗?根本正眼都不瞧我们。问她题目什么的,也是一副看不起我们智商的样子。”
“是啊,是啊。就算一起出去玩,也是为了突出她自己,我们都只是陪衬。”
“……那我们还围着她干吗……”
“和她在一起也比较受欢迎啊,男生也容易搭讪。”
“这倒也是……”
“不过新来的那个转校生可真不错,2班的那个。”
“对、对。人家是正牌的外国留学生,不像那谁根本就是个中国人。”
“而且人家多优雅啊~哪像那个男人婆。”
“就是、就是……”
“…………”李兰生听着渐渐远去的背后话,脸上挤出一丝冷笑。
每到一个学校,自己都要经历先热后冷的人际关系转变,现在大概又到那个节点了吧。
“也好,随她们去吧。”反正早晚也得是这样,只是这回更快罢了……
小学是一直到快毕业才被班里所有人排斥,初中大约是在二年级,这次只有半年吗……李兰生的嘴角扯起代表嘲笑的角度。忽然,她一时兴起,从包里掏出一支油画笔,然后捡起那张素描,开始给那只猴子上色。
“吱叽~!叽啊~!”一只金丝猴怪叫着从窗户跳了出去。
“啊……”我在干什么啊,李兰生翻着白眼看向天花板。
这支笔是大概三年多前,在某个文具商店清仓的时候淘的便宜货。但当天晚上就梦见有个神仙告诉她这是一支神笔,可以把东西画活云云。原本以为只是自己老动画片看太多了,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这个事情她谁都没说,说出来难保会不会被人抓去精神病院或者被医学解剖什么的,要是有人看到的话……她回头一看,披着大衣的胡老师正站在门口,手托着单片眼镜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这是……”李兰生慌张地把笔藏到背后。
“原来你也是‘创造者’啊!”对方惊讶的原因貌似和她想象的不同。
“啊……?”
“我有个朋友也和你一样,有一支神奇的笔。”正在进入老年的美术教师好像忽然焕发的青春,满脸红润之色,快步走近金发的女学生。
“你、你、你……别过来……”看着越逼越近的高大男人,李兰生不禁产生了一种畏惧感。
“哦、哦……”察觉到自己失态,为人师表的长者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仪表,“我的一个朋友,也有一支能把东西画活的神笔,他是‘创造者’联盟的成员,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像我一样?”
“对,就是能使用这种笔的人。”老师指了指她手上的油画笔,“这笔给我用的话,画出来的东西是不会变活的,只有你们才可以。”
这个李兰生也知道,最初的时候她也试过让其他人来画,但大家都把她的举动当成了开玩笑。
“有机会的话,和我朋友见个面吧,他能帮你了解你们那个组织和你的笔。”
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李兰生心底泛起了某种脆弱柔软的情绪,这是自从养父母离开之后,就一直纠缠不清的心情。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兰生心底的强硬性格又开始镇压反叛军。
“这个以后再说吧,我看教室还开着灯。是来告诉你学校要关门了,先回家吧。”
“不用你说!”金发的少女提起书包扛在肩后,完全不看一眼在旁边笑容殷切的老师,大踏步地走出了教室。
太阳已经沉没到高楼大厦背后去了,残余的光芒把大都市的景物染成一片暖色调。而李兰生拉开的房门内侧,却是一片阴冷的色彩。感受着公寓内外的温差,她不禁回想起刚才胡老师对他说的那个惊人实事。
“……‘创造者’联盟……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原来我并不是特别的……在背后关上的房门隔断了屋外的夕照,阴冷的空气包裹着李兰生的身躯,使得她下意识地抱起的双臂。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吗……此时她并未发现自己的眼泪正滴落在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