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变化比她想象得还要快……第二天，学校就因为受伤男同学家长的闹事而遭受冲击，全校因而自习了半天。好不容易打发走那帮亲戚和打手组成的混合突击队，学校内部也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处理办法。
“这种惹祸的秧子还是早点儿让她走人吧！”拍着桌子大声嚷嚷的是脑袋上挂了彩而包着绷带的教导主任，“开学到现在就没消停过！学校跟着赔了多少不是！”
“就是！连老师她都敢动手！这种学生我们教不了！应该交给工读学校去管教！”随声附和的是数学老师。
他曾因为李兰生上课走神而用粉笔头丢她，结果还击过来的飞行道具居然是圆规……幸好他反应迅速，一头扎到讲台底下，才没在脑门上留一颗记号。不过据李兰生说，这是她手下留情的结果。
“唉……这个惹祸精啊……”在一旁叹气的则是班主任。
她虽然不像教导主任或者数学老师那样，认为李兰生是个品质恶劣的学生，但这半年来降压药、止痛片和安眠药的服用量逐月上升却是个不争的实事。
“还是快点让那个什么福利院领她回去吧，这种祸苗留在学校里早晚出大事。”
“现在的事儿也够大了。”
几个在高一任课的老师附议，而其他没有直接接触的老师和管理人员则不置可否，李兰生在学校的前途一时间阴云密布。
“那么……还有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主事儿的副校长扶了扶眼镜，环视围桌而坐的同事们问道。
“我有意见。”穿着白大褂举起手来的是高一年级组长，也是设计基础课资历最深的老师，“我觉得不能就那么轻易地否定一个学生。”
“哼。”教导主任轻哼了一声，原本两人还都是年级组长的时候，他就把这个深藏不露的老胡看作竞争对手而处处防备，直到发现此人好像真的没什么野心，才渐渐不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这家伙现在又冒出来和自己唱对台戏。
“李兰生同学是有些做事草率，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好学生，学习成绩很好，学校活动也是积极分子……”
有几个老师微微点头，而教导主任则压抑住反感与怒气，开始反驳曾经的政敌。
“就算一个学生学习成绩再好，品德不好也不该姑息。”
“我觉得作为学校，就是应该塑造和改善学生的品德和修养，而不是把有性格缺陷的学生抛弃到社会上。”
“我们不是抛弃，只是要让她为自己的错误受到惩罚。”
“那我们是要僭行法院的职责吗？主任您不觉得就这样放弃品德教育的话，会让社会上对学校教育能力的评价降低吗？”
意即你这个学生品德的总教席应该负主要责任吧……至少教导主任认为这家伙的话里暗藏机锋，于是也下意识地提高了音调。
“胡老师，你要搞清楚，这个学生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的学校的声誉了，我们现在只不过是维护学校利益。”
“为了学校利益就放弃个体学生的利益，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也不是这样的。”
“你不用话里有话，个体学生已经把另一个学生给搞得毁容了，人家父母打上门来了，难道学校就该为这个不知悔改的学生背黑锅？”
“就因为李兰生没有父母来打上门，柿子就该拣软的捏是吧？”
“你这是胡搅蛮缠！这根本和这次的事情没关系！”教导主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那这次的事情我带她去解决吧。”胡老师也站了起来，“既让学生认识到错误，也让受害学生家长答应和解，如果做不到，责任我来担。”
“你……你这是越权……”
“好大权啊，碰都碰不得。”
两人隔着桌子怒目对视，旁边其他同事纷纷低头，面对一个实权者和一个刺儿头的对峙，没人想站出来支持谁而自找麻烦。
“好了、好了。”最终是副校长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如果胡老师愿意出面的话……你也是年级主任……就和班主任一起去和家长那方面好好沟通一下吧。”
“好的。”胡老师满口答应。
“好……”班主任就答应得有些微妙。
“至于李兰生嘛……先停学一周，然后再视结果决定处分吧。我们也要和上面再研究研究，到底这个事情还牵扯到比较复杂的关系……”
副校长指的是李兰生现在的监护机构是市福利院——虽然学费是出自她养父母的遗产，但福利院要代为监理到她成年。而她的入学也是带有一定福利性质的特招生，一般这种学生都不会太出色，招生的人一开始还因为有那么优秀的特招生而喜笑颜开，但现在他们是明白她初中校长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背后的潜台词了。
总之，最终决议是让胡老师和班主任带着李兰生先去向受害者和家长道歉，然后停学反省，至于进一步处分……再议！
“放开我！别拉我！难看死了！”李兰生的胳膊被身材高大的美术教师拽着，双脚拖着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缓慢前行。
路上的行人纷纷回头投来好奇的目光……就算不是被一路拖着，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在街头也有很高的回头率。而胡老师则对这些视而不见，用铁钳一样的大手攥住李兰生细小的胳膊，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求求你……好疼……”一开始觉得在面子上挂不住的心理反感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这个完全看不出有那么大手劲的半老中年人捏碎了。
“啊……”辣手摧花的老师终于意识到有些过分，松开了铁爪，“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李兰生捂住已经起了乌青的胳膊，使劲咬着牙，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快走吧。”即使如此，这位狠心的老师还是一味催促自己往前走。
早知道一开始就跑掉了……李兰生现在无比后悔。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地等着处理结果，当年级组长和班主任过来说明处分时她也只是嗤之以鼻；可想而知，要她去道歉的命令也完全不予理睬。
“你这样不对啊，怎么说人家也是为了你才受伤，去看望一下也是应该的。”不同于没几句就放弃了的班主任，唇上蓄着花白胡子的美术教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关我何事！他自己愿意！”不胜其烦的李兰生开始露出厌恶的表情。
“怎么能说不关你事呢，他要不是喜欢你，怎么会肯帮你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喜欢我就要去表达谢意吗？那我一天就甭干别的了！”
“你……”这回连胡老师也无言以对。
“自作多情的家伙多了！他就算摔死也不关我×事！我……”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李兰生的演说。
“…………”瞪圆了几乎涌出泪水的眼睛，李兰生一半惊讶一半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没见过的高大教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美术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论语中的名句。
你打算改行当语文老师了吗？还没等她出口吐槽，胡老师便一把拖起李兰生，从因为惊呆了而石化在原地的班主任面前走过，推开门冲进了走廊。
“放开我！混蛋！你松手！”斥骂声渐渐远去。
班主任仿佛延迟了三拍的慢镜头，怯生生地朝着走廊探出头去，看到了师生二人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
“妈呀……”直到20秒后，她才发出由衷地感叹，“老胡疯了……”
来到医院之后，李兰生依然在那里捂着手臂，低着头默不作声，打算用沉默作为最后的防线。倒是同来的老师不停地对着霸占了半条走廊的受害者家属鞠躬赔礼。
“你道歉没用！你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来也没用！学校要拿出点诚意来！要么叫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家里人出来说话！”这位是之前没去学校闹事的某远房婶婶的表妹……
“这个……李同学她……”胡老师欲言又止地想着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
“她没爹妈的！是孤儿院送去学校的。”旁边一个亲戚插嘴道，老师的谨慎用心完全白费。
“哈！怪不得，原来是个没人管教的野鬼。”这句恶言引来背后众人的嗤笑声。
“！”李兰生猛地抬起头来，瞳孔中冒出愤怒的火焰。
“这位女士！”一道厚厚的黑影挡在了正要发作的金发少女身前，“我们就事论事！”
忽然响彻整个走廊的洪亮嗓音，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静了下来。
“……干……干嘛，你们学校根本一……一点诚意都没有嘛！”明显气焰被浇灭不少的远房亲戚缩着脖子继续嘴硬。
“那你们打算让一个和你们家的一样年纪的孩子干些什么？”
“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学校开的那个价哪儿够啊！我们家毅毅弄不好会破相的，以后找工作找媳妇怎么办。”
“如果你们觉得赔偿不合理的话，可以去法院起诉。”
“哟！你们学校后台硬是吧！不怕打官司是吧！以为我们就好欺负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什么意思！不想出钱的意思！”状态回升之后，这位颇有二娘遗风的中年妇女，再度节节逼近，手指头都快戳到老师的下巴上了。
“四婶儿……来。”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开了，里面又走出一位妇女打破了僵局。
原来是受伤的男学生本人要求和李兰生单独谈谈，一番讽刺挖苦后，李兰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肚子怨气地走进了病房。
虽然是三人病房，但现在只有一张床上躺着那个男生，房门关上后，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兰生心不在焉地四处乱瞟，从床头的水果到挂在支架上的点滴……始终不朝床上的人看一眼。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吧……”男生艰难地挤出笑容，但由于半边脸包着纱布，李兰生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好像是吧。”事实上，李兰生是今天才记住了他的名字，以前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好像是有个怪姓。
“嘿嘿……你太受欢迎了。”这位叫时明毅的男生苦笑道。
“嗯啊。”金发的少女依然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你觉得……我们今后有没有可能……”男生挠了挠没有包住的半边脸，有些羞涩地问道，“呃……我不是要求多亲密……当然，如果之后……”
李兰生盯着天花板一角的空调上的指示灯，一语不发。要是没有这档子事的话，她在第一时间就会打断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幻想了，可能还要伴随着一顿奚落。认便宜吧，小子。她在心中默念。
“唉……”时明毅叹了口气，眼神也随之黯淡了下来。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啊，在沉默中等待对方知难而退的李兰生，不禁因为他的犹犹豫豫而烦躁了起来。但想到走廊里被一群无耻之徒包围着的笨蛋老师，她不得不压下想一拳打肿他另一只眼的冲动，盯着空调来回摆动的风叶运气。
当风叶摆动了13个半来回的时候，男生终于提出了他的要求。
约会一次，这事儿就算了了——反正自己的伤也不会像亲戚说的那么夸张，也不打算像他们那样从中敲竹杠……但无论怎样，自己也想借此机会和心目中的偶像更亲近一些。
李兰生腻味了半天，最后看了一眼房门上的气窗，用鼻子叹了口气，咬着牙撇着嘴点了点头。
“你道歉了吗？”回程路上，胡老师忽然向走在身后的女学生如此问道。
“我吃那么大亏还道什么歉。”李兰生则是一路都撅着嘴。
“这是两码事。”老师停下脚步看着学生。
“哼！”少女则别过脸去不理这位长者。
“唉……你早晚会后悔的。”老师沉下肩膀叹气道。
不幸被他言中了，几天后的星期六下午，李兰生就的确尝到了后悔的滋味。而且那是切肤之感。
这个月份还会忽然降雨实在是想不到的事情，拜无论怎么误报也不会下岗的气象局所赐，路上的行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找店铺、屋檐避雨。但站在标志物下的金发少女却完全没有移动位置的意思……
“如果我到的时候找不着你，就算你失约，到时候我会叫家里人继续去学校闹。”
就因为这句威胁，李兰生不得不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这个混蛋是故意整我吧！心中已经把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骂了一万三千多遍的少女不打算再傻站着守约。就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时明毅却从不远处的树丛后面转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用衣服包着的照相机。
“看来老天也真是开眼啊。”他脸上露出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的表情。
“…………”两鬓的金发都黏在脸上的少女对他怒目而视。
“原本只想把你晾几个小时，让你也尝尝被人忽视的滋味，没想到天气那么配合。”
“…………”忽然怒火像被雨水浇灭了一样，心底只剩下一片冰凉。
“你很漂亮，很耀眼，可你的为人太烂了，你根本没把别人当人看。”为了保护相机而脱去了外套，时明毅只穿着衬衫和毛衣站在瓢泼大雨中，脸上的雨水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流，“不管怎么献殷勤，都被你当做是空气；无论怎么表白心意，都连一句正面的回答都没有。”
“…………”
“指手画脚的感觉很爽是吧？李大小姐你永远光辉灿烂，我们只能在丢人现眼之后躲回阴暗角落里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人！也是会伤心！会愤怒！我们不是低你一等！没人‘应该’被你当成白痴！”
“…………”
“你也知道被甩在角落里是什么滋味了吧！你也知道奚落的目光有多扎眼了吧！”说着他指着周围在避雨处望着这边看戏的人群，“你也知道什么叫丢人了吧！你也会气得想揍我了吧！”
“…………”李兰生此时完全没有想揍他的冲动了，心中只是回想起几天前被扇过耳光之后听到的格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呵呵……”她冷冷地笑了起来。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伸手捂住脸颊，仿佛那火辣辣地疼痛出去旅游了几天又回来了。
当金发少女柔软的身体倒入自己臂弯的时候，胡老师的心情经历了惊讶、慌张、疑惑的三部曲，随即他发现在冰凉的雨水下少女的体温热得滚烫。于是心情三部曲的续篇便以焦急作为结尾。
“Gabri！”他朝着门内叫道，“快来帮忙！这孩子淋了雨发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