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常珺箐拍打了一下水面，打住了她对回忆的叙述，“这个名字我好像听到过……”
她回头看了看在河边玩水的胡劢……她们现在正泡在利用地形导流形成的小池塘里，蓄水后筑起小水坝隔开河水，然后往池子里扔些烧烫的石头，便造好了一个露天浴池——这一切都是柏传良的手笔，他满脸泥巴跑来说可以洗热水澡了的时候，常珺箐还将信将疑，但现在她也不得不感叹这傻瓜看来也有机灵的时候。
“机器人管家大概就是小劢照着那个人做的吧，虽然脸是参考了老师的相貌……但这一切我们之前都很久没有回忆起来。”
“就和小白一样……”
“对。”李兰生从池水里站了起来，在这个世界里永远是盈满的月亮投下银色的光芒，将她文艺复兴风格雕塑般的身体勾勒得熠熠生辉。她坐在池子边，让夜风冷却着有些微红的皮肤，然后又继续着之前的话题，“Gabri这个人应该是创造者联盟的成员，但这个名字是代号还是本名我也不知道……”
“代号的话不太像，联盟成员的代号都是颜色或者具有颜色意味的西方名字。”
“嗯……他当时已经是从联盟脱离，隐居在老师家里。他应该也是我的第一个创造者导师，虽然是非正式的。”
“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号人啊……”常珺箐撩着池水，落下的水花被月光折射成一串闪亮的宝石。
“你恐怕也打听不到，因为他犯下了极大的错误……”
李兰生脑中的画面又回到了那所与高中教师身份相比奢侈得有些过分的宅子。自从那天以后，李兰生便一直造访胡老师家。一则为了向创造者前辈学习笔的使用方法，二则嘛……
在大冬天被雨浇透，感冒和发热症状让她在老师家足足躺了三天，当她终于能坐起来清醒地观察四周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个和半老美术教师的形象完全不符的，充满少女与儿童气息的房间。
奶黄色与粉色相间的书橱里面空空荡荡地摆着几本育婴和保健方面的书籍，而一边则摆放着一个相架。满是好奇心的李兰生拿出了相架，抹去上面的浮灰，里面是一张两位女性的合影——其中一个是年幼的女孩，抱在另一人的怀里，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回过头来冲着镜头招手。而抱着他的年轻女性……
“好像……”
金褐色的短发，白皙端正的脸，以及弯弯的双眼……都和自己有着几分相像。
“那是我的妻子和女儿。”
转头看去，看上去比平时更苍老的美术教师，正端着一个放着粥碗和热可可的托盘站在门口。
“啊……对不起……”李兰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应该道歉，虽然这种意识是源自某个不好的联想。
但女性的第六感这次是正确的，胡老师的妻女确实是在多年前因意外而过世了。
“小心再着凉啊，回床上去。”
“哦”闯祸无数的学生忽然变得很听话。
“先喝了粥，然后再洗个热水澡，这几天虽然给你擦过身，不过肯定还是觉得不舒服吧。”
“嗯……”李兰生点点头，然后，她忽然发现身上穿着的女式睡衣不是自己的……
于是发散性的联想下，少女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从那时开始，不知怎么就对这个比父辈年纪还大的教师产生了某种好感——抑或是对父爱的渴求，抑或是对那张照片上的女性的代入感……总之李兰生一直认为胡老师至少是能把自己当做女儿看待，而老师对自己的态度也一如父亲一般，严厉而温暖。
也许作为爱情对象不太合适吧，但当做父亲的话……她一直对这位越来越老的教师抱有这样复杂的感情。但每次有意无意地向他暗示时，胡老师总是慈祥地笑着，然后伸手摸摸她的头。
啊啊啊啊～～～！到底想怎样啊！有时李兰生也会感到急躁，但终究在他那所大宅子里得到的温暖要远超过感情变化所带来的不安。反正再怎么，也算是半个女儿吧——直到临近毕业的那一天，她都是这样想的……
“我进来了喽～”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连钥匙都交给了李兰生的程度。
由于胡老师经常在工作室里苦思作画，而Gabri则一直埋头于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开发，她经常会遇到敲半天门都没人应声的情况，所以就央求来一把备用钥匙，常常自说自话地闯入老师家里。
但今天她找遍了几个工作室和起居室，都没有看到两位老兄弟的身影。就在她莫名其妙之际，忽然发现走廊的一边透出的灯光。
“老师……Gabri前辈……”她一边叫着两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推开的房门。
这个房间就是最初她卧病时呆过的那个，他最先看到的是Gabri修长却略嫌消瘦的背影，当他回过头时，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阴晴不定的表情好像也在犹豫着什么。而在他的背后，穿着永远脏兮兮的白大褂的老师，正背着身子坐在床上。
“老师……”李兰生轻轻呼唤着，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
“哈哈……”一声微弱的笑声传入耳朵，像一柄锤子砸中了心脏。
小孩？哪里来的小孩？李兰生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又走近了两步。胡老师这才转过了头来，脸上的皱纹比任何时候见到的都深刻。
“老……”这次的呼唤没能说完，因为下一瞬间，李兰生看到了他手臂间抱着的那个孩子。
那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黑色的头发扎成一对羊角辫，圆滚滚的小脸蛋上，活泼水灵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自己。而李兰生的视线被她的右眼凝固住了——那是和老师经常戴着单片眼镜的那个眼睛一样，有着两个瞳孔……
老人向着胡劢伸出颤抖的双手，而年轻的机械工程师则任由他解开自己从不卸下的电子眼罩。少女的左眼，有着正常人一样的眼珠，瞳孔的颜色是近似于黑色的深褐色，而她的右眼，颜色是一样的，只是……有着两个略微错开的瞳孔——和老人的右眼一样。
“爸爸……”
“宝宝……”
有着重瞳的两个眼珠几乎同时涌出了泪水。
这不可能……常珺箐脑海里的某个档案夹被翻开了——创造者都是由另一个创造者“画”出来的，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基因遗传现象。除非……有人破坏的规矩……
那时的常珺箐，还在怀疑是同样凝视着老人的李兰生干的好事，但后来她了解到了，有个被联盟拘捕除名的人存在，那个人也曾经有过一支可以画“人”的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