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前,水研全体决定在假期里集体外出旅游——费用由会费里拿出一部分,各自上缴一部分,但大头是由已经毕业了的前会长方彦支出。也正因为大赞助商的要求,一行人旅行的目的地也定在了他要求的地方。
“去魔都?太棒了!可以看世博会!”如此兴高采烈的是这辈子别说出国,连出门最远都没越过黄河的几个人。
“啊?上海啊?除了世博没什么好玩啊……世博会还得排队……不如顺道去苏州、杭州……”如此毫无兴趣的是本身就来自长三角的几个。
“你们在做什么梦啊?让你们和我一起去那里当然是有目的的。”杀灭众人幻想的则是大赞助商方彦,此时他已经开始在各个同人展上跑展卖本了。
于是,一干人等放弃了打工和在老家多躺几天的机会,兴冲冲地跟着社团OB来到那个正在集合全国人民作秀的城市,主要目的却不是去浦东排队,而是……
“太重了!”不止一个人如此抱怨。
11个男性扛着20箱书,从火车南站一路辗转来到十几公里外的会场。而两个女生则提着各种饮料,作为后勤部队给搬运工们提供给养。
“会长你可没说过还得搬那么远的路啊!”虽然方彦已经不是水研会长了,但是他的影响力一直如明月一般照耀着后辈们的星空。
“第一次用货运嘛!我又不知道上海有两个火车站!”一直以气定神闲的姿态示人的方彦,此刻也是汗流浃背完全没有了形象,“下次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没有下次了!众人的内心异口同声地呐喊道。
终于把上千本同人志搬到了展会方推荐的旅馆,一行人全部在床上或者地上趴倒。
“还有体力的人……”
你想干嘛!?虽然都没有动,但所有人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全体进入临战状态。
“……明天我请客去世博会看排队……”
“…………”
“喔喔喔喔喔~~~!!”
短暂的沉默后,三分之二的人爆发出了欢呼声。
第二天,除了比起去看世博会更愿意睡觉补HP的,以及虽然想去却实在起不来的,总共5男2女踏上了秦皇岛路码头的栈桥。
“我早就调查过了!比起正门,从水路进入速度更快!”方彦双手叉在胸前,迎着江风意气风发地如此宣告。
“喔喔喔~!吾主英明!”无论什么性质的组织里,独裁者手下总是少不了拍马屁的。
一行人都兴奋地跑上甲板,四处活蹦乱跳,各自拍照留念……只有柏传良陪着面色惨白的赵乐音坐在船舱里。
“学姐你要不要喝水……”看着深受晕船之苦的学姐,柏传良深觉有力使不上的挫败感。
“没……没关……唔……”赵乐音话说到一般,一阵恶心感上涌,赶紧起身跑向厕所。
船舱里剩下的乘客——大多是上年纪的人——纷纷投来鄙视和责问的目光。
喂……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你们不会是没见过晕船的人吧?柏传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寻找着有没有别人看不到的座位。
终于摆脱了晕船的地狱,赵乐音由柏传良和另一个女生搀扶着踏上了似乎也在摇晃的陆地,一行人的活动计划被这个意想不到的状况打乱了。
“对不起啊,乐乐。”队伍的领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着歉,“我不知道你会晕船,不然就该老老实实从陆路过来……”
“没……没关系……”脸色怎么看都不像关系的赵乐音尽量保持着笑容,“大家……先去玩吧,我休息一下就……”
“那不行,怎么能丢下乐乐姐一个人。”马上有人表态道,但他的眼神却不时瞟向色彩各异的异国展馆。
“呵呵,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来找你们。”赵乐音善解人意地看透了他们的内心活动。
“那乐乐我留下陪你吧……”说话的是同行的另一个女生。
“不!我留下!”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发言来自柏传良,斩钉截铁地语气和响亮的声音让人怎么也想不到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
“…………”方彦意味深长地来回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然后下令道,“就让小白留下吧,其他人去排队。”
圣旨不可违。
“学姐,给你饮料。”
“谢谢。”
一个是不在状态,一个是太过亢奋,无论哪一个都显得沉默寡言。
“对了……不知道露露怎么样了呢。”
“应……应该没事……吧。”毫无自信的回答来自柏传良。
因为方彦一再要求带上露总,说是能为摊位招财,一行人才动足脑筋把它夹带上了火车,并一路藏进了旅馆,现在是由留下的几个会员在看管。若不是学姐对世博会太有兴趣,而柏传良又不想放弃这个同游的机会,他们两人应该至少留下一个在旅馆照看那只猫。
“真希望这一路都平安无事啊。”
“是啊……”
毫无焦点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赵乐音终于回复了元气与活力,两人便出发寻找大部队……
“你们太晚了,后面都排了上千号人了吧。”
由于他们入园甚早,在热门场馆的排队位置也相当靠前,而后续进入的游客在他们身后曲折盘旋成了望不到头的队伍。根据工作人员提供的参考意见,虽然他们只晚来了一个小时,但至少要比大部队晚四个小时才能进入这个热门的场馆。
“唉……”这回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柏传良也不禁失落叹气。
“没关系,我们就去人少的场馆逛逛吧。”
但暑假临近结束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人少的场馆”……直到临近午餐时间,他们才在黄浦江对面找到了相对清闲的区域。而此时其他人还在排第二个热门馆。
“这里也不错呢。”拿起3D眼镜的赵乐音转过脸来看着学弟……柏传良消瘦的脸配上过大的眼镜,不协调的滑稽感惹得她放声大笑。
“没……没什么好笑啦……”柏传良出自各种情绪地面红耳赤。
扬声器里响起了观看影片的注意事项,他们和其他人一起静了下来。
影片是关于城市发展变化的纪录片,说了一个西欧城市从罗马时代到现代的演变。观众们透过3D技术,和导演的镜头一起走入地下,穿过层层叠叠的遗迹追溯城市的历史……
“无论多么辉煌的文明,也会被遗忘在脚下的泥土里呢。”走出放映厅的学姐略有感慨的踩了踩脚下的地毯。
上海的地底下可没什么历史遗迹啊……柏传良没有把这个地理常识说出来。
“就算是最熟悉的人,将来也会有遗忘的时候吧。”学姐将脸抬起45度,以一副小清新风格的造型望着展厅玻璃顶外的蓝天。
“不会的!”柏传良使劲地摇着头,将手朝空中一挥,仿佛要斩断自己和学姐的所有不安,“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了学姐的!”
“…………”赵乐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学弟,仿佛从没见过这个人一般。
“呃……还……还、还有……大家……”
啊啊啊!我真没用,干嘛不干脆表明心意啊!无论柏传良怎么抱怨,凭着一股气势壮起来的胆都已经退回防线之内了。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在喧嚣的展馆内画出一道沉默的围墙。
“呵呵……”赵乐音的笑声终于打破了尴尬,“是呢,小白的话,说不定能成为永远的朋友呢。”
“朋友”吗?学姐你也是道上的,又不是不明白这两个字的用法……柏传良有些泄气地沉下了肩膀。也得怨自己刚才多说了半句吧……他这样想。
“不过,小白你可不要食言喔。”学姐忽然板起脸来,“不然的话,可能降临的幸福都会飞走呢。上帝可不喜欢骗子喔。”
学姐你还信教吗?不、不、不,这个不是重点……学姐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还有希望?不、不、不,柏传良你太自作多情了!可我在这里红着脸的时候,学姐不也在看我吗……她的脸好像也有些……!不对、不对,那是粉底的颜色吧!你意淫太多了!可是……
不停纠结着的柏传良最后被接到电话的学姐拉走了。与大部队汇合之后,一起吃完了午饭,又排了一下午队,再饱览了夜景之后回到了旅馆。
一进房间就趴上床的柏传良,感到浑身的肌肉和骨架都在示威游行,抗议加班过度,要求严守放假时间。但大脑内却不停回想着之前和学姐单独相处阶段最后的对话……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了学姐的!”
“……小白你可不要食言喔。”
喔喔喔喔喔喔~~~~~~~!!脑海中的狂欢节上,喝醉了的人群狂喊着冲向沙滩,踩起无数的水花……
“你有病啊……”看着柏传良在兴奋地砸枕头,室友吐槽道。
“我不会食言的!!学姐!!”如同数万人一起在脑海中高声呼喊,响彻云霄的誓言飘向高高的天空。
“但是……我很快就食言了。”柏传良低着头说道。
打沙滩排球打累了,最年轻的胡劢便喝光了两杯饮料,舒舒服服地躺在遮阳伞下沉沉睡去,而被她称为“爸爸”的老人则守在旁边。其他人和动物都围坐到常珺箐周围,听着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叙述当年的故事。
柏传良有些沮丧地低着头,赵乐音用悲伤的表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双手。
“……谢谢你学姐。”柏传良深呼吸了一下,对学姐凄然一笑,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第二天的同人会上,人非常多……”
一行人真正需要站在方彦摊位里的并不很多,除去身为看板娘的两位女生,其他人大多轮流帮忙,剩下时间都在会场里闲逛。现在的柏传良能清晰记起,他还趁学姐休息的时候,陪她看了一会儿Live演出。
“然后,等到散场的时候……学姐就不见了……”柏传良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或者说……是……”
他又停下了叙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人都齐了吗?”同人会第一天结束后,领队方彦清点人数,准备带队除去吃饭。
“都齐了,12个。”
“…………”方彦皱了一下眉头,环视了众人一圈,然后稍稍有些迟疑地继续宣布,“好,那走吧!吃饭去!”
“等……等一下!”出言阻止振臂高呼的众人的是柏传良。
“怎么了?小白。”
“人……人数不对吧……”
“啊?是12个啊……”
“我……我们……”柏传良头上沁出无数汗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那……再点一次名。”方彦看着他也把眉头皱得更紧了,接着他掏出记事本开始点名。
点名的结果是12个人一个都不少。
“不可能……肯定是……肯定是有哪里不对……”只有柏传良还无法释怀。
心中的一部分仿佛被掏空了……那是很大的一部分。但无论如何他也想不起究竟哪里出了错,只能接受众人他逛展逛晕了的说法,被推推搡搡着离开了会场。
“我们真的没忘了什么吗?”临走,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只剩下打扫卫生、拆卸舞台的工作人员的同人会场。
“你丢钱了吧?”众人开始不耐烦地揶揄他。
“…………”只有方彦始终保持着沉默。
当天晚上,柏传良彻夜未眠。第二天,他不顾方彦让他休息的建议,坚持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人更多的会场中寻找着失去的东西。
回程途中,他一遍一遍地翻查着众人照相设备中的照片。回到京城后,又在社团活动室里翻箱倒柜,把所有东西都筛了一遍,弄得社团成员都认为他在上海得了什么怪病。
甚至在开学前,他又只身前往上海,在世博园里苦苦寻找了好几天。
然而,这一切努力都没能让他找到那失去的重要东西……
“是记忆……”柏传良现在终于能够总结出来原因了,“是关于学姐的一切……她所有存在的证明……都被抹消掉了。”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柏传良,包括远处给“女儿”扇着扇子的老人。只有赵乐音握着他那两只颤抖的手,轻轻的把额头靠了上去。
“没关系哟,小白……”她就那样没有露出脸来,柔声呢喃道,“你没有忘记我,只是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这也许是上帝的安排吧……”
“不管是上帝还是神……”柏传良用低沉的嗓音说道,眼珠转向常珺箐那边,“我现在对他都非常不满。”
“…………”常珺箐不置可否地错开了视线。
“我也是。”李兰生随声附和,转头看着一旁的老者。
“…………”一直在聆听众人回忆过去的黑发少女,现在继续保持着沉默。
今天听到的事情,和她一直以来从联盟档案中理解的“笔”的世界,有着非常大的出入。从来没有人说过,笔的里面会有一个生物的存在,无论是乌龟也好、狗也好,甚至是人,他们所有存在过的信息都会从世上消失,包括人们对他们的记忆……
这未免太离奇了,如果真是这样……这“笔”究竟又是什么呢?她转睛看了看插在自己衣物里的毛笔——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它就无法发挥神力了。难道说,笔的力量也是来自于这些寄居在笔中的生物吗?她回头看着正趴在岩石阴影下睡觉的大狗,不禁摇了摇头。
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神到底是干了什么?还是联盟一直隐瞒着什么?
思索间,她的黑发飘扬起来,游戏世界的沙滩上也迎来的催动涨潮的海风。
眼前,柏传良和赵乐音互相握着手相视而笑,常珺箐感到一丝悲凉和酸楚在心头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