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我低估了你的灵魂,”蕾莎捂住断臂,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你口中所谓的爱意,令你变得如此强大,这可真是个令人倍感兴趣的东西。”
“难道,你就从来没感受到爱意过吗?”莱妮莎望过满地狼藉,紧握拳头,只身走到麦蒂尼身旁。
“它离我太过遥远,现在的我替玛尔加诺斯做事,和扎基合作,同时为我自己而战斗,明白吗?”她用完好的手臂从衣内拿出一罐药剂,一口咬开瓶盖,随即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们的战争尚未结束……”
破碎的药剂瓶里冒出大量黑雾,瞬间将我们置身于黑暗迷茫当中,我下意识捂住眼,连连朝后退去。
“别想跑!”我听到了麦蒂尼的声音,急促而又焦虑。
音落,黑雾很快向四周退却,待我们恢复视野后,残存的士兵,扎基王子,包括蕾莎及她的法杖,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恶……”麦蒂尼将瑞基赛德使劲深扎入泥土之中,握住枪管的手颤抖不止,显得懊悔且悲伤。
“让他们活着离开,是我的失职……”
“不,麦蒂尼,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艾丝一个箭步跨上前,刚准备搂住女骑士的身子,然而却扑了个空,整个人从麦蒂尼的身体中穿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
“幸亏灵魂奉献为我多拖了会时间,要不然后果可真不堪设想。”麦蒂尼挠挠头,满脸歉意的样子。
“拖了会时间?麦蒂尼,你咋了呀!倒是说清楚啊!”艾丝嗅到了不对劲,越加陷入焦急。
“如果没有判断错的话,麦蒂尼小姐的肉体,已经在影魔法当中,彻底灰飞烟灭了。”光点由麦蒂尼的身子朝四周飞散,落到奥可的掌心当中。
“艾丝,在你面前的,是我尚未燃烧殆尽的灵魂。”
“燃……烧……殆……尽……麦蒂尼!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们也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性,赶忙冲上去围在麦蒂尼与艾丝身旁。
“希尔娅,你赶紧为麦蒂尼小姐治疗!”
“好!”希尔娅一把抹开额头的汗,掌心间凝结出圣光,圣光笼罩成一个球体,继而凭空破碎。
“啊!”就连希尔娅自己都被这意料之外的情况吓了一跳。
“完全没有办法选中目标……就是说,现在的麦蒂尼小姐是不可治疗的状态……”
不可治疗,这不就是侧面在说麦蒂尼小姐已经没救了吗?
不可能吧……明明麦蒂尼小姐就站在那里,身上似乎也没受什么伤,除了身体在发光以外,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泪水顺着艾丝的眼角滑落,牵动着周遭的气氛霎时跌入谷底。
我强忍住情绪,耳边传来轻微的啜泣声,莱妮莎煽动鼻翼,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其实我非常能够理解她,在我认识她前,到我认识她后,她已经为不知道多少人哭过。
她一直都是那样,有着一颗坚强的内心,还有一腔感性。
“莱妮莎,你过来。”
“我?”莱妮莎指了指自己。
“嗯。”麦蒂尼点点头,拔出插在泥土中的瑞基赛德,等莱妮莎走到自己身边时,亲自把它交付到莱妮莎手上。
“时间太匆忙了,还没来得及经过那个人的同意,擅自将瑞基赛德交给你显得太过仓促,不过,除了你以外,我还没找到更适合它的人。”
“这……”精灵少女双眼发愣似地盯着双叉戟,枪尖处,绿宝石依旧泛动着莹莹光泽。
“对不起,现在的我根本配不上这把武器……”
“瑞基赛德尚在等待那个名为‘希望’的骑士将它真正唤醒,告诉我,你相信自己能成为那股力量吗?”
“可我,只不过是一个不同的冒险者而已……”
“背负拯救格拉姆使命的普通冒险者?”
麦蒂尼这一句话,问得莱妮莎不知如何回答。
“莱妮莎,”女骑士点完莱妮莎的名字,又朝我们望来,“金水水、普鲁默、希尔娅、奥可,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会永远铭记于心,我相信明日之队是能够做到拯救艾丝,拯救格拉姆的英雄,尽管我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低下头,语气中透露出点点无奈。
一番话后,艾丝哭成一团,莱妮莎上前扶起几乎接近昏厥过去的公主,自己也快成了泪人。
“这该死气氛怎么一点都不对劲,我们已经赢了啊,为什么本大爷……本大爷忍不住想哭呢!”普鲁默不断用手揉眼睛。
“诶,我说过我最头疼的事情就是看到别人哭了,尤其是你,阁下。”女骑士高展双臂,蹲下身子,一把将艾丝拥入怀中,“既然如此,那就靠你平时里给我编的‘绝世温暖怀抱杀’来结束一切不愉快吧!”
即便无法接触到她的身体,公主仍然能感受到源自麦蒂尼灵魂的温暖怀心。
“麦蒂尼……你能不能别走……”艾丝目光呆滞,眼神溃散地看过眼前麟光飘散的星点。
“请各位原谅我的不情之请,若是艾丝能够托付给明日之队的你们,想必我才能咽得下这口气。”
虽然我很想帮到麦蒂尼,决心治疗硬块疾病,但是让贵为公主的艾丝加入我们冒险者的团队参与厮杀是否合适仍有待商榷,更何况她的身体状况并不支持她长途跋涉的旅程。
“抱歉了……”
我的犹豫致使麦蒂尼没等到她所期望的答案,她微笑着闭上紫罗兰色的眼瞳,身体分离成点点的星光,撑着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骑士没能守护公主一世,而在公主最需要骑士的一时,骑士奉献出了她的生命。
相比爱、忠诚、报恩与正义来说,皇家骑士对生命早已看得很轻很轻,轻如天际线上的鸟儿随风掉落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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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白天思想上的风雨互搏,我决定暂时让整支队伍安顿在露滴村,帮助村民们善后并重建村庄。
麦蒂尼用生命换来对扎基势力的重创,有关艾丝的争夺何时风云再起,仍是一个未知数,而我们正是在这种未知的情况下,面对潜藏的危机。
明日之队是一支冒险者团队,可如今我们距离冒险的殊途已经越走越远,相反陷入到了强权争纷与阴谋诡计当中,我私以为。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吗?只要我愿意,请求威尔格文帮我解开封印,当我化身成黄金龙的那一刻,想必这种种恶意都能通通粉碎,但与此同时,更大的恶意也会随之失去枷锁。
我很害怕,住在我内心深处的那个它。
露滴村村后有一块小空地,大战之后,被村民们改造成了埋葬牺牲者的坟场,无论是村民还是士兵,无论他们生前保持什么立场,死后都将化作尘土,滋养着这片山岭。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艾丝推开房门,皎月之下,泥土堆砌而成的高地上,一道人影正肃坐其上。
“睡意不浓,就想着出来透透风。”人影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一听便知是莱妮莎。
莱妮莎回过头,发现艾丝的头发有打理过的痕迹,却只能用杂乱无章去形容,毕竟以艾丝的身份,不管在哪里,也会有帮助打理头发的人。
而现在,艾丝公主得靠自己来亲手拨弄一根根高贵的金发。
夜格外安静,与其说靠夜晚的时间自省,倒不如在夜晚找个对象去倾诉,明日之队的大多数成员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投向瑞基赛德的眼神空洞且无助,晚风吹过声声哀叹。
“你是在自责吗,莱妮莎小姐?”
“算是吧,面对麦蒂尼的离开,我什么都没有做,她教会了我很多,而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帮到她。”
“不,你是恰恰做得最多的人。”
“嗯?”
“我们与扎基势力的纠纷,本就不应该牵扯到你们,如果说麦蒂尼的牺牲是命中注定,那我想,她很幸运能够在生命最后的光景中遇到你。”
“被瑞基赛德所认可的,合格的骑士。”艾丝重述了一遍麦蒂尼的话,升腾的情感顺势涌上莱妮莎心头,压得她难以喘息。
“还真是惭愧,让公主阁下反过来安慰了自己。”
“失去麦蒂尼所造成的悲伤,我承受得远比你们来得多得多,但悲伤过后,我必须坦然接受现实,并考虑之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公主取下发尖夹着的头饰,捧在手心当中:“麦蒂尼活着的时候,我本想一死了之,让她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不过现在我改变了想法,我要好好活下去,连着麦蒂尼的那一份。”
“面对麦蒂尼的请求,水水他犹豫了,因为他对我们当下的现状有所考虑。但我们绝不会弃重病的公主阁下于不顾,总之,还请你能多陪我们走一段就陪我们走一段吧,明早,我会说服水水他的。”
“今后的日子,烦请各位多多体谅我这个拖油瓶子了。”
随艾丝公主的加入,新的忧虑在莱妮莎心中蔓延,下一次遇上来自扎基的势力时,没有麦蒂尼这种绝对势力的支援,明日之队在保全队友的同时,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阁下,听我说,离开露滴村以后,我们需要去到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也许很远,远到在巴鲁国之外。”
“我早就预料到了这点,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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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蒂尼,你在前线伤得那么重,为什么我这边一点情报都没有收到!”艾丝闯入巴鲁国军队的营帐中,拨开牧师们的层层包围,找到了躺在病榻上,全身上下布满创口的麦蒂尼。
“当然是为了不让您担心啊,阁下……虽然这么瞒着您也是无用功,还是被您知道了……”麦蒂尼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色,依旧没心没肺地咧嘴笑道。
战争会为人们带来痛苦与阴影,兵戈相交的战场上,从来少不了流血牺牲,主权战争亦是。
面对外族侵犯,巴鲁国几乎倾尽整个国家。人类之躯抵抗兽人、食人魔一类体态庞大的族群,除了惨烈以外,难以找到一个更好的词去描述这场战争。
身居皇室,守卫皇室的皇家骑士们毅然决然踏上战场,书写下一次次保家卫国的讴歌。
主权战争以人类的艰难取胜为结果,却造成了数不尽的牺牲;军事力量遭受重创;无数家庭惨遭破碎,战争直接导致巴鲁国国策改革,容纳外来种族,开放移民。
这些也已是后话,眼下艾丝嘉文过分关注的,是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的麦蒂尼。
“笨蛋……笨蛋……”
“阁下,您是在责怪我吗?我认为守护国家守护主权,皇家骑士们没有做错什么……”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艾丝打断麦蒂尼,“我只是太担心,如果你哪天不辞而别,要我该如何去接受这种事实……”
“您是公主,我是骑士,像我们这种时常与生死打交道的人,万一猝逝,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对不对!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吧,在履行完皇家骑士的职责之前,我不允许你死!”
“放心,阁下,我不会死的,等战争结束之后,我就继续履行我的使命,陪伴在您身边,好吗?”女骑士用一种更像是哄孩子般的语气安抚艾丝公主。
“阁下是我最敬爱的人,保护阁下,是缘分所赐,是我所幸。我绝对不会丢下您离开的。”
……
孤寂的艾丝跪在矮坟前,将宫廷礼仪抛之脑后,任由潮湿的泥土弄脏礼裙。
天气刚刚下过雨,距离我们原本预算着离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临行前,我们来到麦蒂尼的衣塚前作最后的道别。
“大骗子……这一回我原谅你了,你在那边要过得好好的,明白吗?”
飞鸟已然离去,而我们终会再见。
一段刻在墓碑上浅浅的文字,想必正是艾丝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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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友啊,汝言,有多少年没像现在一样好好喝茶聊天了?”厄斯小抿一口杯中的茶,目光望去坐在自己对面的老者。
“记不清了,少说得有这个年头了吧。”老者伸出四根手指,茶杯里的倒影映照出他满身的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