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住着怎样奇怪的灵魂呢？小泉时常会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上白石，同时脑海中思考起关于人类躯壳和灵魂的悖论。
有的时候上白石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便微微转过身来，空灵的眼睛仿佛藏着星辰的夜空那样吸引人。
每当在教室里对上这样清澈的眼神时，小泉心中都会产生一种受到神启一般的感动，这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就像炎炎夏日的雪糕和冰镇汽水，亦或是冬日夜市摊的关东煮和豚骨拉面。
对于小泉来说，这是他在私立羽见川高等学校的最后一年，距离他和上白石相逢的那个仲夏烟火祭已经过去两年了。小泉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滨海的公路旁，他们肩并肩一同仰望着绚丽的烟花绽放不息的那个晚上。
看完烟花后，他们沿着那条通往高处灯塔的盘山公路步行，彼此没有说一句话，就像事先有了同行的默契一样。和服盛装的上白石穿着木屐，他们走得很慢，木屐在水泥路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吹来的海风里夹杂着沙滩上欢庆祭典的人们的欢声笑语。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公路尽头山顶的灯塔，从铁网护栏的残缺口钻出去来到了被当地人称为“剑鞘”的悬崖上。锈迹斑斑的坠落危险标识歪倒在一边，小泉仍在凝视那标识上的铁锈，上白石已经朝“剑鞘”的尖端走了过去。
小泉望着那个弱柳扶风一般的背影，蓦然想起祭典上绚烂的烟火，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动摇了，片刻之前还坚定不移的念头忽然开始如指间沙一般流逝剥落。
“喂！”他用力地朝前头仍在向着危险移动的上白石大喊。
上白石在他的喊声中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小泉并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说什么，尽管他们一同看完了整个烟火祭最美的烟火表演，尽管他们一同走过了长长的公路，但事实上他们还是对彼此一无所知。
上白石等了很久，迟迟没有等到小泉说出新的话语。
轻轻的一声叹息传来，仿佛是耐心用尽了的征兆。
小泉瞪大了眼睛，他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怕面前的那个背影就此一跃不见，也害怕懦弱又卑怯的自己。
“为什么……想要就这样结束呢？”他颤抖着问道，上下牙床不断地碰撞在一起，咬字发音都变得有些奇怪。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什么？”小泉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句话。
“《飞鸟集》。”上白石轻盈地转过身来，对着小泉张开双臂，背后就是剑鞘之下的万丈深渊，下方的海潮拍打岩石发出闷雷般的声音。
借着皎洁的月光，小泉看到了上白石那张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浓妆艳抹的脸，但却与今日祭典的盛装夏季和服莫名地相配。
“小泉君又为什么想这样结束呢？”
“唉？等……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昨天在推特无意间看到了小泉君的自杀宣言，虽然小泉君全文用了很多个doge的表情让人觉得像是开玩笑，但出于保险起见我还是决定来看看。”
小泉瘫坐在地上，他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上白石，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讷讷道：“所以……所以你不是来寻求结束的？你是来阻止我的。”
“不知道，其实我也有和小泉君相似的念头，只是还没有像小泉君一样周密计划过而已。”
“是……是吗……”
“但是如果今晚我和小泉君都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会给彼此的关联者带来很多麻烦的吧，毕竟这样会很像殉情。”上白石嘴角微微勾起。
小泉的心情还在紧张和惊诧之中，他没有很快对这个笑话做出反应，等到他回过味来时，上白石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所以今晚这里最多只能跳下去一个人，我已经站在剑鞘的尖端了。呐，小泉君，这样一来就checkmate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小泉明白了上白石的意思，所谓只能跳下去一个人，其实上白石说的就是只有她自己能跳下去而已。他心中莫名感动，这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因为无意间看到了一条推特，竟然真的跑来试图阻止自己。而他自己在盘山公路上也有过相似的念头，即便自己笃定心意要在这里结束人生，也希望上白石能够重拾希望活下去。
这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在来的路上居然都暗暗在思索拯救彼此。
“都不死不行吗？”小泉问道，他自杀的念头其实早已破碎消散了。
“小泉君认真的吗？”
“是正心诚意的。”小泉已经做好了伏地稽首土下座的准备了。
“那就如小泉君所愿。”上白石露出了笑容，踩着木屐从“剑鞘”上走回来。
尽管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小泉在另一端看着却依然有紧扣心弦的感觉。他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生15年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在意过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来到海滨参加烟火大会的人们还没有散去，没有人注意到灯塔旁的“剑鞘”悬崖上曾发生过什么。
“今天可能是我在羽见川过得最高兴的一天。”小泉听到上白石说。
是吗？这样便已经足够开心了吗？小泉心中暗暗思索，忍不住问道：“之前你说的自己也有自杀的念头，是骗人的吧？”
“不是的。”上白石微微侧目，“小泉君，我真的想过就那样结束了。”
“为什么？”
“小泉君也没有说自己的理由吧？单方面问我的，真狡猾啊。”
“抱歉……”
他们停在了海滨的公车站牌前，很巧的马上便有一班车来了，上白石登上了车，对小泉挥了挥手说再见。
小泉也说再见，尽管心里很想知道关于这个赶来拯救自己的人的一切，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过客吧，就像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无论多么极致的绚丽也只会停留片刻。
如果真的只是过客就好了。
在这个升学进入私立羽见川高等学校前的暑假的最后几天，小泉抽了一个下午去市图书馆找到了泰戈尔的《飞鸟集》。读到那句关于夏花秋叶和生死的诗，他脑海中就出现女孩在悬崖上张开双臂的场景。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一页，发到了自己的推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