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
…
是火。
无穷无尽,在蔓延的火。烧断发焦的钢铁在眼前掉落。
好痛。
额头和双手都满是粘稠滚烫的液体,凑近了能闻到铁锈味,血流到一边眼睛上,使我不能睁开眼,模糊了半边视线。失血过多又造成了我的晕眩,真是糟糕透了。
远远地有一抹金色在喊:“…快逃啊!”
“逃!”
诶?他在说什么。
下一秒巨物轰然倒塌的声响险些震碎我的耳膜,在大脑的嗡鸣声中,意识沉入黑暗。
…
“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永远醒不过来,新冈。”是一个尖锐轻佻的女声,尾调上扬。
“…不会的。”另一个中性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笃定地答道。“我相信秋君他也一定想要再见我们一面的。”
“切,如果不是看在秋的面子上,还有你死缠烂打永不放弃的精神,我才不会可怜你才参加劳什子的毕业典礼呢…哈!”
“……”
“秋?”
装不下去了,我无声握紧了被下的手,缓缓睁开双眼。
“噫——啊!”
这名女性——金色双马尾蓝色眼眸,身着红蓝相间马戏小丑服的女性,刚才还趴在我身上的那位——显然被吓了一大跳,瞬时向后仰去,她这一下如果坐实,我都能想到自己小腿迎来的惨痛结局。不过她没有,却做了比坐下去更过分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秋你怎么那么蠢啊——!”
她的笑声极具穿透性,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捂住自己的耳朵:“如果你不把脸凑得那么近的话…我是不会被吓到的…”
“这不是确认一下你的死活嘛。”她利落地翻身抬腿下床,动作一气呵成。“我怕如果你还不醒,那家伙会担心死。”说着面带揶揄地指了指站在床另一边的金发少年。
他看上去倒像个正常人,规矩的咖啡色西服套装,只是蒙住右眼的白色眼罩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红色准星图案,看着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但搭配那张脸倒是能令人产生好感。
少女话音刚落他苍白的脸上就立刻出现了红晕:“不,我只是…呃。大,大家都很担心秋君…”
我下意识地点头:“谢谢你们的关心。”
“好了,既然醒了就不要再在床上浪费时间了!”少女在我面前用力拍手。“打起精神来,秋!大家还在等着你呢!”
“…抱歉。”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挡在她和我之间。“我并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她立刻蹙起眉,神色凝重。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典礼…我不知道。”我有些不太敢对上他们的眼睛,所以垂下头。“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全都想不起来。”
“不如说——”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啊。”
“你们口中所说的‘秋’,是我吗?”
白色的病房里溢满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瞥到窗外泻下的温暖阳光,但是却觉得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冰凉。
“新冈。”少女的声音变得很冷。“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少年抱歉道。“本来不应当是这样的,可能是有什么程序出了差错,才会导致秋君的意识变成这样,只要一会向风间同学借电脑修改一下数据应该就好了…”
“希望是你说的那样。”
少女抱着臂不再搭理我,我转头看向少年,结果他的关切地盯了我一会儿,目光又落在少女身上。
“那个,御船同学,你不觉得现在的秋君也很有趣吗?”
我看见少女的嘴角一瞬间挑的很高,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不要随便挑起别人奇怪的兴趣啊喂!!
“那就在真正的‘秋’回来之前,勉强陪你们俩玩玩好了。反正也不亏,毕竟内里还是一样的东西嘛,等秋来了我要好好嘲笑他一通。”
这家伙…好过分啊!
“那么,在找到风间同学之前,先让秋君熟悉一下环境吧,毕竟也是我的错。”他腼腆地笑了笑,向我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名字是新冈梓。”
我握住他的手后,发现隔着薄薄一层手套,他的体温依旧很冷。抬手指了指自己:“诶,那么,我呢?”
“渡边秋。”他另一手贴上来扳过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我掌心写了一遍,然后抬起脸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嘿,”一边的少女出声道,顺便用力地踹了一脚我床的栏杆,以让我感觉到震动回头注意她。“我的名字是御船龙子,好好记住啊?”
我点头,她满意地哼了一声:“再忘记可饶不了你啊,幼驯染。”
诶…
诶?!
我居然会和这种家伙是幼驯染吗?!原来的‘秋’,那个我恐怕也不是什么正常的角色吧!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表情的僵硬和扭曲,御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和她右脸巨大的黑色泪痣图案相映衬,一时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我没有再看她,而是把怜悯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新冈:我能感觉到他们俩和原本的‘秋’关系十分不错,夹在一个由御船这种人和八成是个神经病的‘秋’组成的三人组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而他只用一个微笑回答我。
“那么,就赶快去找到风间吧。”御船显然是三人组中的核心,一边说着一边踹开了门,不过她显然带来了一个麻烦,因为从门后面爆发出了我非常熟悉的尖叫。
“噫——啊!”
“龙子亲,你实在太过分啦!难不成你是想要谋杀我嘛?特意站在医务室的门后等待万分关心秋亲的我来探望时上钩吗?要知道,你刚才只差那么一点,那么一点点,你踹开的门就要撞到我身上了,然后毫无防备的我会被撞飞,就算是在虚拟世界里,我出去也要找保险公司向你索赔——不是医药费,是精神损失费!”
这一连串的话震得我头脑发晕,一时间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旁边的新冈笑容显然也僵在了脸上,御船背对着我看不到脸,但从她缓缓攥紧的双手能看出,她实际上是非常想要一拳把门外那家伙打飞出去的。
“即、墨。”御船一字一顿咬牙道。“你要是再这么吵,就不要怪我把你那张漂亮的脸打、破、相。”
“呜哇——龙子亲想要欺负我嘛?没办法,我的确打不过你这种——诶?”我看到被御船挡的严严实实的那个人似乎跳起来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从她身边钻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秋亲——你醒了吗?真是好久好久不见啦!”边说边摇晃着我的手臂。
“啊,我…”
“你看你看龙子亲又要打我了你可要主持公道哟!毕竟秋亲你是大家最信任我也最喜欢的班长嘛,就算你和龙子亲是幼驯染也不能对她的暴行置之不理哟?”说到这里还楚楚可怜地仰着脸看我。
“抱歉…”
“唔,我可没有要秋亲对我道歉的意思哦,不过的确真的是,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嘛?”话音落下时眨了眨眼睛。
“……”
我已经不想说话了。好累。
见缝插针,首先也得有缝啊,这家伙几乎连呼吸的空隙都不给你留。我非常理解御船的心情,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十分想把这么聒噪的家伙揍扁的。
但十分可惜的是,这黑发金眸的孩子的确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左侧的鬓发用红线和编到了耳后,右耳耳坠是一串红色的流苏穗。我目光向下移去,看到黑底金纹的唐装。他和御船的装束拿到大街上去应该都算是奇装异服,不过最有辨识度的应该是那双眼睛。
无法形容。
对视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在那双眼中看到了璀璨星海。
“即墨同学,抱歉打断你。”新冈善解人意地道。“秋君进入‘学院’的时候似乎有一些意外,导致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所以也完全不记得你了哟——即墨。”一边的御船火上浇油。
孩子颓然地低下头,当我想要出言安慰他的时候,他又仰起脸和我对视,眸子里是灼热的光。
“怎么可以这样呢秋亲!就连我最重要的秋亲也不记得这件事了吗——!”
“什,什么事啊…”
“呜,秋亲真是个负心汉!当然是你我的婚约啊!秋亲当年可是说好了要带我去——”他那双眼已经盈满水汽,眼角泛红,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眼泪来。但那不过是我的错觉,一瞬间他又换上另一副嘲讽的笑来了。“嘻嘻嘻!难道秋亲真的当真了吗!这么蠢的秋亲还真的好可爱呀。不过我会怀疑你是否还能继续胜任班长的职务哦?从前的秋亲可是——”
“够了,即墨。”御船喝止他。“高桥此刻应该在一楼的庭院等着典礼开始吧,你离开太久他不会生气吗?”
孩子马上放开了我的手,脸上一闪而过是惊惶神色:“啊…我…”他竟一时间没有话说,立刻转身离去了,随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们三人的世界重归安静。
“刚才那位是?”
“即墨长安,一个怪胎。”御船倚在门框上。“难以想象吧,是个爱说反话的话唠讨厌鬼,我怀疑他的话匣子根本就没有盖上过!那种家伙居然…哼。”
“但其实即墨同学在毕业后成为了非常有名气的书道家哦。”新冈对我微笑,同时也为即墨轻声辩解道。“他后来接手了父母的企业,同时也卖出了自己从前不卖的书道作品建立了慈善基金。”
我颔首:“的确是难以想象。”刚才那样的小孩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什么的。
“他不是孩子哦。”新冈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尽管来到这里的是十六岁的即墨同学的模样,但在现实世界里,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你们刚才说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御船和新冈对视了一眼,前者捅了捅后者:“你说。”
“我尽量解释成秋君能接受的样子,”他在我疑惑的目光中开口。“在五年前我们都是Kavin学院最后一届毕业生的413班成员。但是在举行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我们班发生了意外事故,从此导致…十七个人再也不能相聚。为了重新举办一次完整的十七人毕业典礼,我用数据构筑了这个虚拟世界,还原了已经被拆迁的校园,将大家的意识连入世界,重新举行最后的毕业典礼。”
“哦,这样。”我暂时接受了这个事实,一会儿又反问道。“为什么再也不能相聚?”
“因为我们中有一个人重伤,变成了植物人状态。”御船推开了露出为难神色的新冈对我道。“他再也没有机会和我们一起举行毕业典礼拍毕业照了,所以我们才尝试这种方法。”
“哦。”我不再深究,却又反应过来一件事。“即墨他十六岁就毕业吗?!”
“即墨那家伙为了他姐姐连跳了两级。”
“哦…”
不想再说话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新冈他也是跳级上来的,不过是为了你。”
“诶?”
“别,别突然讲这个啊!啊,风间同学!”
我顺着新冈挥手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他算是我见到的除新冈外的第二个正常人,风衣衬衫加牛仔裤和短靴的搭配还是很常见的…等等,他腿上绑的是什么?那,那是匕首吧?
“新冈同学,御船同学。”他远远向我们颔首,缓缓走进,我看清这人的脸,没有新冈的病态美感,也没有即墨那种惊艳,但是算是清秀,十分耐看。
忽然很想照照镜子啊…我们班的男同学颜值都这么高的吗?
“啊,渡边同学醒了吗?”他终于看向我。
“抱歉,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呢?”新冈问道,简述了一下我失忆的情况,然后说。“方便的话可以借一下你的笔记本连入世界终端吗?”
“当然没问题。”风间说完这话,我们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呃抱歉,我也想问一下,新冈同学你将我们数据化导入世界的时候,是包括了全部的随身物品吗?”
“当然,你看立花把她的巧克力山都搬进来了。”御船道。
风间长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他眉间那种凝重终于消散。“我现在上楼去宿舍取一下笔记本。”他的手摸过自己半边腰带。“刚才一直没有找到‘他’,真是吓死我了。”
随着他的动作,我看到他的腰带和外套内侧都别满了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不重吗?而且多种多样,看得我头昏眼花。
“那么我先告辞了,一会我会将笔记本带到一楼的广场,在那里集合。”
御船比了个OK的手势,见我和新冈颔首,他又匆匆地上楼了。
“刚才上楼的那人是风间岚。”御船指着他的背影对我道。“简单来说,你可以把他理解为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疯子?”他看上去怎么都比即墨要正常的多。
“风间同学在入学之前他就已经是全球榜单上的知名博主了。”新冈说道。“他的博客主题是[绝命旅行],为同样身患绝症的病友们众筹——他也曾经是一个绝症患者。”
“他的确筹到了不少钱。”御船接上。“不过和他一起去旅行的病友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据说在回来的路上发病死掉了…”她压低声音凑近我的耳朵。“后来风间回到医院诊察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患上过这种病,所以也有人猜测他骗了他的同伴赚取点击率,只是为了火而已。”
“那种事情,他不会做。”我立刻回答。
“你怎么那么确定?”御船咯咯笑着。
“…直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