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凋零的凤凰木·二.
“秋。”
“秋君。”
御船和新冈同时撑着桌子靠近我,面色很是忧虑。
“你收到了什么?”
奇怪。我忽然非常不想让他们看到这条信息,所以我,竟然说了一个谎。
“没有。”我回答说。“她给我发了一条空白信息。”
同样出乎我的意料,他们俩居然好像放下一块心石般叹了口气坐回座位。
几个小团队已经分别离场了,即墨最后一个走掉,皆川消失之后他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状态,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最后被小林和高桥一人一边从餐厅里架了出去。
“就算是已经非常熟悉校园的我们,也难以担保皆川会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危险的影响。”
“所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赶快把电子地图背下来啊笨蛋秋!”
新冈和御船的话几乎是无缝衔接,如果不是语气相差太大,我几乎以为他们是一个人。
“一楼西侧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食堂还有保鲜仓库,而东侧的一楼是保卫处和便利店。”
“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东侧再向上是宿舍,而西侧是医务室,教室——还有活动教室。”
“出了教学楼呢,西侧是体育馆和游泳馆,东侧则是实验楼!实验楼里还有工具室。”
“等等,”我举起手。“我有个问题。”
“讲。”御船挑眉。
“为什么卫生间的设计这么不人性化?每一层西侧是男洗手间,东侧是女洗手间,中间隔了整整四个教室?”
“嗯…”新冈倒是没能接上话茬。
御船的反应则是“给你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总和他们俩黏在一起也不像话,我打算自己按照电子地图去探索一下,就在这时,手机内唯一一个聊天软件不停地跳动红点。点开对话框发现是一个纯黑的头像发了一条又一条语音。
怀着壮士赴死的心情,我点开了第一条,然后一条接着一条,食堂内再也没能安静下来。
“可恶三楼的教务处门根本打不开嘛!难为我兜了一大圈子去实验楼的总务处取钥匙过来的还不是单个钥匙是一大串钥匙!知道带着超大钥匙圈穿过庭院爬楼有多累吗可恶可恶真是太可恶——诶,踹开了?”
想都不用想。
我做错事了。
我低估了这个人,他可是——即墨长安啊!!!
“喂喂我看到我们的学生档案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呀龙子亲这个证件照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扁歌子亲不愧是姐妹,这种挡住半张脸的照片居然也能让你成功入学?啊呀不好真是的,我忘记了旅亲你也是戴着口罩拍的证件照呢——呜好痛!高桥太过分了啦呜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哈哈哈秋君你——”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
“应该是被高桥物理封口了吧。”梓点点头。
“救人一命…”御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我觉得歌舞伎学怎么把人打晕其实也是很有用的。”
紧接着高桥的头像频繁闪动,发出了一张又一张学生档案的照片。
“那么我们就分开行动吧,我去宿舍找风间同学商量一下。”
“我去看看我那个蠢货妹妹在干什么,别一不小心成了第一个送人头的。”
“好。那我自己摸一下校园情况,有问题会联系你们的。”
“了解。”
“明白。”
“OK!”
我们就这么在餐厅分道扬镳。一楼二楼的情况在我醒后已经大致见过,我放大又缩小电子地图,决定去体育馆看一看。
刚出教学楼的大门,不适应强光的我连忙抬起手挡了挡,眯着眼看去,结果发现教学楼和体育馆交接处的樱花树下长椅上,背对着我坐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
好像已经…
我握紧手机,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血液被冻结了,顾不上挡阳光,就算被闪得头昏眼花,也慢慢地靠近了那个人。
少年刘海上别着的心电图一样形状的发卡在阳光下反射闪光。
是风间岚。
他的笔记本电脑已经交给了新冈,此刻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或血迹,但我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他在阳光下看着几乎是静止的雕塑。
我缓缓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结果他却一瞬间抬起了手,精准地扣住了我的手腕,这似乎是一种本能的防卫动作,因为在我痛呼出声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眼中还有朦胧水雾。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清我的脸后才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抱歉,渡边同学。”
“该抱歉的应该是我,呃,我想我打扰你午睡了?”我耸耸肩问道。
“没,没有。”他抓抓头发否定我,注意到我还站在他身后,立刻挪了挪,腾出半边座椅的位置给我,我顺势坐下。
“在这种情况下,”他指的是皆川说的话。“还能无所顾忌地在庭院的长椅上睡着,的确是我太心大了,不是渡边同学的问题。”
“嗯,其实换种角度来说,我觉得你这种心态反倒是好事呢。”
风间又笑了:“谢谢你安慰我。”
话说风间身上的小道具那么多,他一点都不会感觉到沉重或者不适吗?甚至还能在长椅上睡得这么沉,不愧是…旅行博主啊。
我忘记风间的感觉异常敏锐,注意到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发卡上,他立刻抬手摸了摸金属质的“心电图”:“啊,渡边同学你对这个很感兴趣吗?——它其实是一个开锁器。”
“哦,这样啊——啊?”我惊讶地睁大眼。
什么玩意儿?再说一遍?开,开锁器?先不说它为什么是开锁器,你为什么会把开锁器别在头上啊?!
“在缺乏物资的旅行中,偶尔也会有需要它通过某些障碍的时候。”风间垂下眼,用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自己的发梢。“因为经常使用,太小了也不易存放,后来头发又长了很挡视线…”
“我懂了。”我立刻道。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做一个送给你。”风间不再显得那么局促,反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抱歉,这个是我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我懂了。”我再次迅速点头。
“不过,下次还是小心些比较好——我是说,在长椅上睡觉很不舒服吧,万一落枕的话。”
“嗯,谢谢你的提醒。”风间也起身,“我现在就回宿舍。”
和他告别之后,我重新打开电子地图,走向体育馆。
推开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泳池,淋浴间和更衣室在西侧,右侧进入则是室内篮球场,篮球场上的第二层是排球和羽毛球的场地,隔着玻璃能够望到游泳池那边的楼上则是瑜伽垫和跑步机。
我看着上楼的阶梯和空隙过大的低矮栏杆,一瞬间心底竟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如果在游泳池里没有水的情况下,有人从栏杆后被推落,会发生什么?
我立刻连着呸了好几声,走出了体育馆。天色渐晚,已经到了晚餐时间。我点开聊天软件。
红色准星头像,果然是新冈。
不要幸运:虽然是虚拟世界,但在此提醒其实大家还是需要进食,我们的意识神经是能够收到味道的信息的。这一点原本是为大家品尝立花同学的巧克力而设定的。
酒心巧克力赛高:哼哼!
烛:请大家尽快来餐厅,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小动物最可爱:哇!!!小亚里纱真是心灵手巧!!
你对红蓝双色有什么不满吗:哟,多丽丝你也学会打字了呢。
谢绝演出邀请:姐姐,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关上了软件,还没推开门就已经听到了多萝西娅的声音:“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实在是太好吃了!想要向小亚里纱学会做法!”
“哈,不是我刻意贬低多丽丝亲!你恐怕只有炸厨房的份儿吧?别瞪我呀,我说的可全部都是事实!而且不管怎样,人类的食物可不能给动物吃哦?”
我正好见到这一幕,即墨得意洋洋地一手托着盘子,看着多萝西娅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颓然死趴在了桌面上:“呜…”
“动物不想乖乖吃最适合的粮也是很有梦想呀,嘻嘻。”即墨边放下盘子边道。“既然多丽丝亲你这么在意你的朋友们的话,多为亚里纱亲的修道院进行几场慈善表演,我就考虑多分你一些动物可以吃的?”
“没问题!”即答。
“喂,不要突然欺负多丽丝啊!”
“怎么?”即墨的笑容越来越嘲讽了。“你觉得你能给她的朋友们提供动物可食用的巧克力吗?”
“但是你也不该拿亚里纱的料理作为筹码——”
“谁告诉你,这是亚里纱亲的料理了?”即墨抬眼,他放缓速度说话时,每个字都带上一股凉意,让人不寒而栗。
“立花。”高桥抿了一口茶。“晚餐的确都是即墨准备的。”
我在立花鼓着脸坐下去之前堪堪浏览了一遍菜色相当丰盛的餐桌。
是,是即墨一个人准备的啊。
先不说是他一个人做完了这么多料理,他本身居然会做料理这件事就让我感到十分奇怪了。
我心有戚戚地跟大家打过招呼,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新冈和御船已经开动了,我的面前空无一物,只见即墨一手推过来了一份香气四溢的蛋包饭,金黄色的蛋皮上用红色番茄酱画出一个笑脸。
即墨冲我扬了扬下巴,他一启唇我就察觉不对,果然这人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嘿嘿嘿秋——!吃了我的蛋包饭可是要付出代价的!让我想想是让你跟我私定终身还是以身相许还是…哎呀,怎么办好呢?”他嘻嘻笑着,看到我不敢动手之后又吐了吐舌头。“别在意嘛,我心里可是只有高桥一个人的说!”
我,再也不想理他了。
以后这家伙说的前半句话,哪怕是半个标点符号我也不会相信的。
我将蛋包饭上的笑脸幻想成即墨那张脸,默默地落下了勺子。
哼,吃掉。
…
我想我的表情多半是凝固了。
不提其他,如果即墨真的愿意沉默一些的话,就凭借着美味的料理,我猜想是会有很多人愿意以身相许的。
…
饭后是小林和樱野一起收拾了碗盘,新冈用风间的电脑编写了洗碗机的程序出来,以至于我们免受排洗碗值班表之苦。
因为我对地形还不算熟悉,在宿舍和我住在隔壁的新冈决定和我同行。其他人还有些打算,Kavin学院的宵禁通常在后半夜才实行。
我和新冈并肩在黑暗的走廊中穿行,唯一的照明是窗外的月光,为了两个人实在是没必要把整一层的灯都打开。
“我白天没有找到风间同学。”新冈低声跟我说着他找到的情况。
那是当然…因为他正在庭院的长椅上睡觉……
“所以我自己探索了一下教学楼内部,”他的声音带有一种浓重的担忧。“发现五层的教学楼部分被封锁了,无法打开和宿舍之间的通道,我远远地看见,”
“本来应当位于教学楼西侧的413班,也就是我们的教室,它的班牌被挂到了五楼中心最大的阶梯教室门前了。”
“你觉得皆川会做什么?”我问。
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梓一定摇了摇头,所以我笑。
“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大家了,毕竟我们是一起共度了三年时光的同学啊。”
“但我们…也有五年不太联络了,那件事发生之后,其实大家都不常聚齐人,这次典礼是五年间唯一一次十六人。”
“我不知道其他同学收到了什么信息,”他在宿舍门前站定,我看到其中一扇门的把手上挂着我的名牌。“但我希望你不会对我说第二次谎。”
我顿在原地。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梓。”我叫他的名字,刚刚推开自己门的他又重新探了半个身体出来。
月在这一刻被阴云掩住,黑暗中我只看到他唯一的那只蓝眸在亮。
“你的卡是什么字母?”
梓盯着我,然后笑了。
他拉过我的手,如同第一次见面时在掌心写下我的名字。
我在他的指尖落到我掌心时低声道:“我是S。”
他似乎也怔了一下,但并无太久,他附在我耳边低语时阴云已散,月光重新泻入我们二人之间。
“是R。”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