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凋零的凤凰木·三.
这是一个布置极度简洁的房间，卧室旁是独立卫浴，我一下子倒在床上，柔软的触感让人舒服到发出一声喟叹，以至于眯着眼哼了一会儿小调才从床上坐起来。
我没有太多睡意，抻了一下筋骨，开始打量我的房间。它曾经属于从前的我。
那个大家所熟知的“渡边秋”真是让我越来越摸不透了，月光打在墙壁上是一片惨白，书桌干干净净，没有其他个人物品，剩下的只有一张床。
我没有看到任何有可能发掘出来的性格特点或者供我回忆的物件，或许其他人的房间也是一样吧——不，不对。
虽然我没有刻意去窥视梓的房间，但在刚才我们交换卡面的时候，我透过门缝似乎看到了…
各种各样的…
算了。我不在乎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我只是将他当成可以信任的伙伴而已。
咦？
目光游移间，我发现了墙壁上一些细小的吸光点，摸了摸，发现它们向内凹陷，像是钉孔。我曾经在墙面上钉下了什么东西？
最终我还是向后倒去，钉孔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也猜不出从前的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
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发现又是纯黑的头像发了一大条语音。我心怀畏惧地不敢去点，但人算不如天算，我的手指边缘还是挨到了那个万恶的白色方块。
“这是什么鬼的学生档案？？？？居然把性别都录错了，而且看照片取人年龄是错误的行为！我是十六岁，十六岁啊！这个十四是怎么回事，嘲讽我吗？嘛，不过看看秋君的档案比我惨多了，嘻嘻嘻，真是不好意思，我稍微感觉好一点了呢。”
他在说啥啊。听完这一段话我忽然感到困意上涌，打着哈欠向上滑动屏幕，点开高桥白天发出的档案照片，然后找到自己的那一张。
渡边秋…男…18岁…诶？
照片是一片…空白呢。
明明应该现在从床上弹起来，但我却重新闭上了眼睛。来日方长，这个学院里不停地发生各种诡异的事情，我应该司空见惯才对。说不定是皆川的恶作剧呢。
在陷入梦乡之前，我隐约听见走廊里其他人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
“快来快来！”
“小贞子！小心被烧到手啊！”是立花，我不明白为什么红发的人偏偏要穿红色的和服，手里还拿着一个糖苹果，正担忧拿着烟花棒的蓝发少女。
“哼。”结果如月很是不领情地哼了一声。“区区烟花棒而已，怎么可能伤到孤。”
铃木轻叹了一声，我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是铃木，他还没戴眼镜，茶色的发向后别起，也是一张顶好看的脸。
我环顾四周，发现速水和锦织依然游离在人群之外，神崎和樱野正在交谈，而不远处，有三人正走来，此刻即墨从高桥身边窜出来：“秋，龙子，梓！来的也太晚啦！难道你们三——”得了高桥一个爆栗。
唉？我转头看去，只见走在梓和龙子之间的，是一个金发的少年，三七分的刘海。眸色比风间的略深一些，呆毛末端和发梢都泛着红色，闻言，扫视一遍在场的同学，微微笑了。
“大家久等了。”
…
我昨晚忘记了拉窗帘。所以阳光得以肆无忌惮地在我的眼睫间跳舞，可恶。拿手去挡又重又热，我最后自暴自弃地将脸埋进了枕头里，积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挨个唤醒身体部位，困倦地爬起来开始洗漱。
吐掉牙膏泡沫时，昨晚的梦境终于彻底清晰。
那家伙，是我吗？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它给我肯定的答案，尽管我的呆滞茫然和那家伙的从容自信完全不同，但确确实实，渡边秋，拥有这张脸。
同时我还发现了一些梦境中没能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脑后过长的头发，其实被我低低地束成了一根小辫。
我扯了扯自己的脸，差点原地跳起来。好痛！
推开门时，我意外地对上了另一个脸色极差的人。
“即墨？”我不可置信道。
他似乎还没醒全，双手捧着个玻璃杯，带着一圈奶胡子打了个哈欠，才对我摆摆手：“早呀，秋君。”
…一定是我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我决定躺回去再做一个梦！我现在肯定还没醒！
即墨身后是打开的房门，能看到散落在地的纸张。估计是他的房间，好，我从此最爱的时间就是清晨了。
话痨没醒的时候最安静，那张可爱的脸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我没忍住，直接上手揉圆捏扁，小孩儿眯起眼睛开始瘪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给我看，我连忙撤回手。
“秋君？”隔壁的房门被打开，梓探出头来，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尽管我欺负的是还没睡醒的熊孩子。
“早上好，梓。”
“早上好，梓君。”即墨又打了个哈欠。
“早上好。”梓看了看我们俩：“啊，秋君不用太介意。即墨同学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总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无法切入状态…”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所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什么也不会记住，请放心。”
但在看到我重新抬起来的手后他又接着说：“但也请不要太过分了。”
我讪讪地给即墨擦干净脸上的奶胡子之后回了房间，洗手之后跟梓一起下楼了。
等到我们抵达餐厅时，如月和立花正在给大家发巧克力。
“什么情况？”我问。
“为了感谢昨天大家帮忙搬仓库和收拾。”御船正在端详自己的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道。“其实只是想送而已，你要是想要，就去要两个。”
我摇头到觉得自己能去兼职拨浪鼓。我对巧克力没什么好感。
回头时瞥见餐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
“秋！”然而立花还是点到了我的名字，往我的手中塞进一个造型精美的小纸袋。“给你！这可是小贞子为我调的酒心，一定要全部吃光哦！”
我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转头看向梓，他道过谢后已经拆开了自己的袋子，正拿着一颗巧克力来回端详。
“喵——！”
什么东西？！我立刻就要跳起来，紧接着发现座位限制了我的梦想，于是带着凳子直接靠惊吓向后平移出近乎一米。
一团黑影从入口跃来，轻盈地跳上桌子，然后摇了摇尾巴，咕噜咕噜地转了一圈，最后锁定目标扑进了樱野的怀里。
啊。我劫后余生般长呼出一口气。
樱野的确是我们之中看上去最有亲和力的人，她虽讶异，但还是一遍遍抚摸着黑猫的脊背，露出温柔的微笑。
“小丽芙——！”
和猫叫如出一辙，从餐厅门口处传来的是驯兽师的声音，紧接着是神崎：“多丽丝，你慢一点！注意安全！”
多萝西娅看到黑猫窝在樱野怀里团成一团，立时喜笑颜开：“小千鹤！看来她很喜欢你呢！”
坐在樱野旁边的锦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自己的座位，蹙眉道：“多萝西娅同学，请问你的这只猫是在哪找到的？”
“在喷泉附近。”多萝西娅从樱野怀中接过小猫，亲昵地蹭它的头。“今天一早我就在庭院里发现了这个小可怜！对了，和小歌子一起！”
神崎对上我们的目光，颔首。
“如果我是兽医的话，”锦织缓缓道。“我就会把它先送去检查打疫苗。”他撑着自己尽可能远离驯兽师和她怀里的猫，似乎只差一点点就要倒在速水言真的身上了，后者适时扶住了他。
“好了，多丽丝同学，还是先坐回你的位置？…我想早餐快要开始了？”我用的是不确定的语气，因为除了早上的那一面，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即墨。
小林抬头看了看餐厅门上的表：“我想长安他可能还没起床…？”
不，他起床了。我在心里否定道，此刻高桥似乎才注意到即墨不在，看了眼自己对面的空座位，起身。
“啊，我准备了早餐。”樱野说。“早上起就没见到过即墨君，所以就自己先行准备了一下，高桥君，你去哪？”
“找人。”言简意赅。
“要不要吃完早餐再去？”
“不用。”他转身离开了餐厅。
樱野准备的早点是茶饼，小林动了两口后便也起身离去了，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到了消息。
Bridge：找到了。
大家才放下心来，好好享用早餐。虽然并没有昨晚的料理美味，但大家还是很感谢樱野的用心准备。
即墨反而听不到这么多道谢声，因为他真的是太吵了。不过他似乎也不在乎别人是否道谢。
“想了想还是算对秋君你的一个集合介绍，以免你忘却，同时也确认我们能在这个世界里能做的事情。”梓说道，这时御船率先开口。
“御船龙子，现在的职业是马戏小丑。在这里的话，我估计只能给你们这群倒霉蛋演点杂技开心一下了。”
“新冈梓。”梓接着道。“是程序员，如果大家有需要修复的物件可以来找我，虽然不能干涉大家本人的数据，但其他的事情我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渡边秋。”我也说道。“职业的话…我不清楚，不过如果有我能帮到的，请尽情来找我。”
“立花由佳里，巧克力品鉴师。我的能力大概就是帮助你们鉴别巧克力的好坏吧。”
“都听好哦，孤的名字是如月贞子，职业嘛，是随随便便就能取走尔等性命的——”
“调酒师。”铃木连忙道，看见如月不满的眼神，又补。“是世界上最棒的调酒师。”
“铃木深…”
“樱野千鹤…”
“多萝西娅！…”
“神，神崎歌子…”
“天宫…婧美。”
他们又报了一遍各自的名字。不在场的小林亚里纱是修女，高桥檀是歌舞伎，即墨长安则是书道家，我有点想在手机上新建便签记录了…
“锦织旅。”终于再次轮到他。“之前没有说，我的职业是医生。不过在这也无法帮助你们。”
“速水言真。”速水顿了顿。“抱歉，我的职业不太方便说，大概可以理解为情报屋一类职业。”
“风间岚。”被排到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少年还在微笑。“职业是旅行博主，不过拿我当做万事屋也是没问题的。”
“诶？”我来了兴趣。不过想想这是个发卡可以当开锁器，或者说拿开锁器当发卡的人，我倒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呢。
“我都说了风间那人是疯子啊。”御船嘀咕道。“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反正遇到困难找风间就对了。”
“这话怎么说？”我低声问。
御船挑眉：“简言之，他能修坦克。”
…甘拜下风。
用过早饭后，我倒是没什么心理压力地过了无所事事的一个上午。比如和梓一起坐在五楼的外楼梯上吹风，便利店店员已经不见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自动贩卖机。
我买了一瓶果味饮料，和梓的苏打水碰了碰杯。交流了一下校园内的基本情况，顺便问了一下——
“你觉得，会有人动手吗？”
“会。”他毫不犹豫地。
“…那谁最有可能性？”我低下头看着在庭院喷泉旁笑闹的多萝西娅和神崎，她们俩早上来得晚，巧克力就都到了樱野手里，此刻她把巧克力分别交给两人。
“不好说，秋君。”有风吹起他的金发，还是那张笑得一派温柔的脸，我觉得他背后的一切都模糊，产生一种梓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错觉。
“这要等到那个人动手才知道。”
过了一段时间，天宫来找梓探讨修改数据延长琴弦使用寿命的可能性，看起来是认真地打算在虚拟世界里度过一段时日了，已经忘记了还有演奏会没举办的紧迫。我决定还是不提起这件事了，跟二人作别。
我下楼时又在窗口遇到了熟人，风间正坐在窗台上，从我的角度看到他阖着眼倚着墙，这家伙，永远不会在床上好好睡觉吗？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是旅行博主的话，说不定在更恶劣的环境中睡过，居然也可以理解。
我刚靠近他一些，他就说话了。
“渡边同学，如果想要知道我有没有死掉的话，探呼吸是没有用的，颈动脉才最可靠。”
我哈哈一笑：“这回我看出你在睡觉了哦。”
风间直起身：“窗台上有些凉，我就不邀请你上来坐了，找我有事吗？”
其实并没有。但是想想御船刚才的话，我兴趣使然问道：“听说你会修坦克？”
“的确。”风间含笑点头。“不过也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在战地旅行时搭过坦克的顺风车，如果不去试着修一修的话，估计就会被炮弹送去坐最快的航班。”
“这样啊。”尽管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我还是能窥见当初的困境一角。
“很好，会修坦克的风间同学，请问你愿意回宿舍去睡觉吗？”
他似乎是僵住了，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
面对我探究的目光，他闭眼开口：“反正秋君从前也知道这件事，再告诉你一遍也无妨。我并不擅长叠被这件事呢。”
是我看错了吗？一直微笑着的冒险家眼中有点点水光：“我以前是个相当任性又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从前都是我非常重要的伙伴帮助我整理床铺的，他离开后我就…”他不再说话了。
“是非常重要的伙伴啊。”真是难以想象一直以来都很可靠的风间从前连叠被都不会…虽然他现在也不会。我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一定是很好的人。”
“的确是这样。”风间笑了起来，从窗台上跃下，生气重新出现在他眉眼间。“他是非常好的人。”
“我，能怎么称呼他？”我比划道。
风间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弥。”
太轻了，但我听到了。不过仅仅一瞬，这名字就消散在走廊的穿堂风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