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凋零的凤凰木·四.
风间最终并没有跟我聊太久,他说自己是不适合交谈的类型,尤其是多人的场景下不会看气氛,他一边说一边回想,并且举出了有效的实例:他从来没看见过铃木和如月之间的粉红泡泡。这个例子实在太鲜明,所以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非常怀疑他的视力有没有问题。
“如果有需要的话,只要选择跟我通讯我就知道了。”他指了指我置顶群聊下面的一片空白,教我选出了他的单人对话框,顶着一个心电图头像的“叠被请继续”对我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那么我就告辞了。”
目送他去寻找下一个无人打扰的奇怪睡觉点,我在抵达二楼的时候听到了来自医务室方向的争吵声。
“为什么姐姐你总是对我的朋友有意见呢?纯子是,真希也是,现在连千鹤你也要怀疑吗?!”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我有跟你好好举例子啊?!”御船的声音实在太具有穿透性,刺得我耳膜生疼。“我从来没禁止过你交朋友,但是你根本就不会交朋友!难道真希她那桶汽油还没让你得到教训吗?!”
“我不知道真希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就算真的是她做了那件事,你也不应当彻底毁了她的演艺生涯啊!”
“她活该!”御船的声音越发尖利了。“她凭什么觊觎我妹妹的位置!”
“姐姐?!”神崎好像失望透顶。
我后退两步,躲进拐角的阴影处,目送暴怒的御船第二次踹开医务室可怜的大门,气势汹汹地踩着高跟鞋飞速离去。松了一口气后,我刚上前一步,就跟还未离去的神崎打了个照面:“呃,嗨。”
她反而镇定自若地理了理头发:“秋君。”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今天天气真好白云真白你看太阳没有出来?其实我没有听到你和你姐姐吵架我也不知道真希是谁——是不是太欲盖弥彰了?!
但不得不说,神崎和御船吵架在我眼中莫名太正常了,这对姐妹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南辕北辙,很难相信居然由同一个母亲抚育长大,不过,看了看小林和即墨的友好,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可能性的…
不觉得很讽刺吗?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姐弟亲如手足,而流着同一个母亲的血的姐妹俩之间却时时剑拔弩张。
“秋君都听到了吧?”她声音平静地揭穿了我的尴尬。“我和姐姐吵架的事情。”
“…是啊。”
“也不觉得很意外,对吗?”
“对。”
“我们从很久以前就是那样了。”神崎表情漠然地说道。“姐姐几乎讨厌我的每一个朋友。她勉强能容忍多丽丝,”她笑了一声,我听不出情绪。“竟然是因为她觉得多丽丝没有脑子去害人。”
我没有安慰的立场,所以暂时也不打算安慰她。但我的确有希望这对姐妹和好如初的愿望…她们最开始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来着?恐怕只能问过去的自己。看来必须要努力找回记忆了。
“所以,我听着似乎是龙子她怀疑樱野同学?”
“对,”神崎点头道。“她说看见千鹤从医务室拿走了注射器。但事实其实她并没有看见,只是千鹤离开后她进入医务室,发现里面的注射器少了而已。”她蹙眉。“为什么她非要一口咬定是千鹤拿走的?”
“她同时也让你小心些,对吧?”我问,见她点头,又继续道。“呃…我认为其实还是龙子很关心你,不过她可能太紧张了,毕竟在这样的情况下,偶尔草木皆兵也是难免的。”
“……”神崎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这让我心里发毛。在我开口之前,她说道。
“秋君你果然还是一直更能理解姐姐一些呢。”
说完这句话,她拂袖而去。
下午的时候我遇到了御船,我紧张兮兮地尾随着她,害怕她去找樱野对质从而导致姐妹间关系恶化,结果却被御船嘲讽成了跟踪狂。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她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来嘲讽我,倒并没有去找樱野的麻烦。
晚上和梓告别之后分别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今天依旧是非常好的一天,如果不是在虚拟世界里的话…如果不是我们还有自相残杀的规则在背后,尽管我们都尽力无视它,但它依然拥有达摩克里斯之剑的能力,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惴惴不安。
又是熟悉的开门声,我从床上坐起。
我已经连续听到这个声音两天了,昨晚因为睡意我并没有多加关心。但今天不一样,我总有一种不安感,我猜房间的隔音效果算不上好,所以蹑手蹑脚地下床,用最慢的速度轻轻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今晚无月,走廊里昏暗至极。有一个人正站在楼梯口,我屏住呼吸,而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那似乎是个少年,他微微转过头来,我看到一只红色的眼睛。
握着门把的手在颤抖,然而他并没有再注意我,转身下了楼梯。等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我才想起来刚刚他手里似乎没有武器,我翻遍房间,也没能找到趁手的东西,最终还是决定咬咬牙追了出去。
…怎么说呢,毕竟是班长嘛。为了不打扰到对面的即墨和高桥,我敲了敲梓的房门,然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也许是他已经睡沉了吧,低头去看左手的表,现在是1:45,我惯于将表调快25分钟以免迟到,所以距离宵禁的凌晨3点还有100分钟,来得及!
我不知道违反宵禁规则是否会被皆川处罚,我想我最好尽快弄弄明白那个红色眼眸的同学想要做点什么。虹膜是红色的…我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速水,但刚才站在楼梯口的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他,速水同学至少比刚才那个人高出好多。
只有自己去看一看了,我放慢脚步下了楼梯,走廊里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一楼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我深呼吸,慢慢地一层一层走下去。
在一楼走廊西侧的尽头,我看见一个孩子穿着雪白的中衣,正踮着脚尖,手中扭动保鲜仓库外的调温器,耳边那红穗万分惹眼,那双金眸为我确定了他的身份:正是一日不见的即墨长安。
不,不是他…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看见他打了个哈欠,转头离开保鲜仓库去了食堂,又等了一会儿,他捧了杯牛奶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顺着另一边的楼梯口上楼了。
我再次低头看了一眼表,进行了时间换算。现在的正确时间应该是1:30,全程竟然只有10分钟,也就是说,在那个红眸少年离开时…即墨就应该已经抵达了一楼。我抬头看了看保鲜仓库门前的摄像头,第二天打扰一下梓,看看他是否可以调出监控记录吧。
奇怪,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但是,一切的错误都可以留到明天解决。
我本来是那么想的。但是第二天,我发现我昨晚做出了进入世界以来做出的第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7:45分——我被梓从床上捞起来,据说即墨今天醒的比我早些,为了不让他看我的笑话说个不停,我用最快的方式洗漱完毕,和梓一起来到了一楼。
不过看起来大家都有起床气,立花站在保鲜仓库前叉着腰——那是她的经典姿势,她看上去生气极了:“是谁把保鲜仓库的门弄成这个样子的?!”我下意识看向在一边看笑话的即墨,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就差身后的尾巴也快乐地摇起来了。
“很遗憾,不是孤的法力范围。”如月如是说道。
“真抱歉,我暂时也没有办法…”风间一脸苦恼地把‘心电图’重新别到刘海上。“不是门锁的问题,我可能需要喷火器,仓库门似乎是被冻上了。”
“喷,喷火器…”这么夸张的吗?
“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去实验楼的工具室。”小林你等等,你,你是战斗修女吗???
“我觉得保鲜仓库的门可以去登个世界纪录,”御船开玩笑道。“连风间都打不开的门——第一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瞟了樱野和神崎一眼。
梓一言不发,我疑惑地看向他,他迟疑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少了一个人?”
“多丽丝。”御船的脸色沉下来了。“今早的女子三人组…没有集齐,她那只猫也不见了。”
小林的速度很快,她将喷火器交到风间的手里,后者熟练地快速烘烤了门的左侧边缘,当看到门下蔓延出水迹后,再使用撬棍打开了保鲜仓库的门。
这本来应当是值得夸赞的一件事,立花已经欢呼起来:“终于可以拿到我的巧克力了!”
可是风间却站在原地将门的缝隙挡住了,他默不作声地将立花和如月揽到了自己身后,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扶着门的那一只手用力,保鲜仓库的大门缓缓为我们敞开,露出那副我至今难忘的景象:
门外是炎炎夏日,门内却是寒冬地狱。靠在货架旁的少女蜜色绸缎般的肌肤和红发都覆上一层白霜,她闭着眼微笑,一动不动,被她蜷缩着保护起来的黑色毛团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
失踪的多萝西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