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凋零的凤凰木·十一.
但樱野并没有拒绝我们，而是沉默地解下了她的香袋，香料没有浸水也没有暴露在空气中很长时间，几乎是一拆开，离风间隔着一个梓的我都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果然，樱野挥袖间那种淡淡的香味，是这么来的。
风间立刻回答：“是同一种香料。而且有少量的凉薄荷，”他顿了一下。“非常吸引猫。”
破案了。
我和几个同学都瘫了下去，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感，但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心头依然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着：我们的同学，在24小时之前，杀死了我们的另一个同学。
“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的通了。”御船和风间是少数还保持着正常状态的五人之一，她又开始用一根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然后使用注射器给巧克力注入了佛罗那，用含氯消毒水扫除了消毒仓库，趁多丽丝和…神崎，不注意，设置了消息的定时发送，后来又利用凉薄荷和含氯消毒水将丽芙和多丽丝引入了保鲜仓库，锁了门。”
“我想对于身为折纸艺术家的你来说，制作那种机关应该并不是太难。”她说道。“我曾经见过在你的折纸作品里有木质的连接结构。”
“难为你了，”她冷笑。“设置出这么一个有趣的局。让我那个蠢货妹妹头脑发热到来指证我拿走了注射器！”
“…不对。”铃木忽然摇了摇头。“将多丽丝同学引入仓库并且关门的应该是千鹤，但是…”
“新冈同学和渡边同学，是在上午看到樱野同学把巧克力送回去的吧？”
“她拿到注射器却是在下午啊。”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樱野低声笑起来：“那又有什么不妥呢？铃木君。最终杀死多丽丝桑的，的确是我啊。”
“那么…作案过程如下。”我说道。
“樱野同学于昨日在医务室内取走了注射器，酒精和佛罗那，而神崎与御船同学是目击者。这之后你使用酒精稀释佛罗那注入酒心巧克力内部…在扫除时你使用了含氯消毒水，并且在柜底布置了香料来吸引猫，在多萝西娅同学追着猫跑进保鲜仓库之后——”
我深吸一口气。
“你将折纸所用的微型木质链接放入了门锁的内部，使保鲜仓库的门无法被打开，又使用了调温器将保鲜仓库调到最低，同样借监控盲角离开了现场。”
“这就是你全部的杀人过程。”
“不错。”她微笑道。
“同学们！亲爱的同学们！”皆川在这时无限惹人厌地拍了拍手。“时间不多啦——你们已经决定好投票人选了吗！”
是的。我不断转动着左腕的手表。虽然樱野的这个行为无法解释的通，但是…多萝西娅的确是被她锁入保鲜仓库最后死亡的。
“投…！”我低声道。
其他人此起彼伏地颔首，皆川微微一笑。
“认为渡边秋是真凶的，请举手…！”没有人。
“认为御船龙子是真凶的，请举手…！”没有人。
“认为…”就这样顺着左手边去，轮过一圈，忽然，皆川又说了一遍。“认为渡边秋是真凶的，请举手！”
没有人。每念出一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死亡的一个鼓点，直到皆川喊出：“认为樱野千鹤是真凶的，请举手！”
一共有十四个人举起了手。
除了神崎歌子以外，她低声抽泣着，抹着自己眼泪的手，被隔着一个空座位的折纸艺术家握住，然后，高高地举了起来。
最终，包括樱野千鹤本人。
樱野千鹤，满票。
皆川拍了拍讲台：“好了，那么，真凶到底是谁呢——”
樱野的折扇从手中消失，被合拢，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真凶就是——”皆川说。“我们亲爱的折纸艺术家，一直以来温柔地、沉静地、照顾着大家、第二位看重友谊的…樱野千鹤同学！”她独自鼓起掌来，只有她一人的掌声在空荡的阶梯教室内回荡。
“但是这不可能啊？！”神崎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哭喊，她迅速转头向樱野问道。“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可以当饭吃吗？！”我身边的御船先炸了，她的手指指向樱野，又恨铁不成钢地对准神崎不停点点点。“你难道就不能醒一醒，她可是想杀你啊？”
“可是…”神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挣脱了樱野的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服，直到把那块衣料揉皱成一团。“可是…多丽丝和千鹤，都是S卡持有者啊。”
“…你说什么？”天宫惊讶道。
“Bingo！”皆川比出一个手枪的姿势，对准樱野遥遥开了一枪。“千鹤她的确是S卡持有者呢！”
“所以说最开始我想对歌子动手啊。”樱野依旧微笑，只是她嘴角已有一丝颤抖。
“为什么呢…”神崎双手抱头，在她的座位上蜷起来，仿佛这样她就可以逃避好友残杀的事实。“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遵守约定…为什么我的朋友总是这样…”
樱野站着，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她的朋友，或者说曾经的朋友，她蹙起眉，“歌子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天真的？”
“当时与你们许下三人承诺的我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人都是会变的。你只知道抓紧承诺的幻梦的话…”
“你注定不会拥有朋友的。”她微微阖眼。“我已经变了。”
“如果你的朋友标准要求是‘真心’，那么你是不会拥有朋友的。”她缓缓道。“你被御船桑保护的太好了，她只让你看到了白的那一面，把你当成象牙塔里的小孩一样保护…这个社会有非常脏的一面，黑暗的让你甚至不敢伸手。”
“但我敢。”她伸出手，昂起头。这话不仅是对神崎说的，也是对我们每一个人说的。五指缓缓紧攥，她却垂下眼。“就算不得已，那也是理由。我想要活下去，就要接受平等互惠的关系，当你们不能再带来利益，我们就没办法成为‘朋友’了。”
“而在这个典礼的毕业规则里…”
“被杀是你们唯一能为我做的有价值的事了。”
搞什么…樱野千鹤不是…和多萝西娅的手牌一样吗？那么杀死多萝西娅的话也不能逃出，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价值——我脑中闪过一个巨额数字，话语跟着脱口而出：“是支票！”
“樱野同学，你杀死多丽丝同学，是为了皆川承诺的那张支票吗？”
一直以来，就算连被投出满票都在微笑、令神崎失望后也不曾露出不忍的樱野同学，她的眼角终于盈起一点水光，她的声音带有哭腔，渗出一种压抑的绝望：“对！”
她近乎自暴自弃地喊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为了支票连多丽丝都能杀死的混蛋！”她转头又对着神崎吼：“你为什么到最后，到现在这个时候还不能相信我，让我去死呢！”
“没有道理啊…”一直以来气势不输即墨的立花怯怯道。“小千鹤你，居然为了钱就把多丽丝锁到寒冷的仓库里面…”
“居然为了钱？”樱野一瞬间推开桌子站起身来，她此刻流了很多泪，狼狈不输方才的神崎，她或许想要展开折扇，但折扇已经被摆放在桌上成为了她被淘汰出典礼的标志，所以她将风间还回去的香袋狠狠地扔到了座椅圆圈的中心。“我凭什么不能为了钱？”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环绕四周，后退着离开自己的座位，神崎想要去拉她，却被她挥开了手。
“为了钱，我被我的亲生父母送到孤儿院…”
“为了钱，夫人她一直做出那样的让步，现在到我接手它也是一样…”
“为了钱…我凭什么不能为了钱？为了钱我就连杀死朋友这种事也可以做！有什么不可以吗！”
小林喃喃道：“千鹤她，似乎的确从养母那里继承了一家孤儿院…”
“折纸作品…跟书道作品不一样。”樱野低下头去，刚才那番爆发似乎已经用去了她绝大多数的气力，她轻声道。“就算我日日夜夜都在叠，都在制作…可是我的作品始终难以卖出惊人的高价。我不想走和她一样的路，可是…贩售折纸作品得到的钱对于孤儿院来说只能是勉强维持…如果再没有钱的话，那些孩子，全都…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了。”
“在我最悲惨的童年，是它给了我一个‘家’，我不能让它就这么彻底散掉…”她抓乱了自己原本整齐的发髻。“我绝不允许！谁也不行！谁都不能破坏我的家！”她咆哮着盯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
“如果你需要钱的话，其实出去之后我们可以…”小林指的是她和即墨合办的慈善基金，还有风间帮助的众筹。不过樱野迅速地高声打断了她。
“我不需要！”她大喊道。“这是我的家！”
我注意到她情绪状态不稳定时，眼中总出现不对劲的猩红的光。不过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她低泣着：“我看了，规则。只要杀人就可以了，无论是否成功脱出…只要杀人就可以了。我会为多丽丝陪葬，而支票会填上‘家’的地址…我相信举办者的能力。”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大家会活下来的…现在有钱了，他们一定会活下来的…”
“朋友，我不想出卖朋友…”她抬手覆上了自己的双眼。“我没有选择，我更需要钱…”
“我只是…”她闭上了眼，没能说出后半句话。
典礼的策划者？我试图站起身，想要近一步问。
因为皆川很煞风景地在此刻，又重重地拍了一下讲台，我们的座位被无限升高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圆，阶梯教室内的景象变幻，出现了完全不一样的画面，这不可能在一个房间中容纳如此大的空间，不过我忘记了，这是数据世界。
皆川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到我们每一个人耳中：“那么最愉快的处刑环节，现在开始——！”
我听见了即墨和御船的第一次同步，两道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同时喊道：“愉快你妹！”
…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
我恍惚间揉了揉眼睛，在我们面前盛开的是一大片凤凰木，世界上色彩最鲜艳的树木之一，却并不是实物。我见到了御船之前所说的那种木质结构，成为了构建凤凰木骨架的花枝。
我们眼前所见的凤凰木，居然都是栩栩如生的折纸作品。
咦？每一片叶上似乎都有字。仔细一看…上面写满了祝福的话语，每一片凤凰木，都是一片友谊的信笺。
一道浅蓝色的身影穿行在火红的楹树之间，她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正捂着双耳，低头疾行在林间，她已经接近了这片夺命之火的边缘。
差一点…只差一点！离开这里，逃出刑场，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尽管这是太天真的想法，但没有人愿意放弃那个万一，我能隐约看到，离我最近的御船和梓，也面色凝重。
可是。在空中，出现了一张我们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张支票。
尽管对我们而言，那只是一张支票，但对于樱野来说，那或许承载了她全部的、仅存的希望，因此她不惜令多萝西娅死亡。她仰起头，凝视着这张支票从自己眼前飘过，那巨大的金额，那——已经被填上的地址？！
我听见了立花的呼喊：“跑啊——小千鹤！别——”
樱野恍若未闻。她着了魔一般地调转了方向，紧追着那张支票，身影没入了凤凰林间。
我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拳，直觉告诉我，那林间有潜藏的危险，只不过，我们谁也无法帮助她，我们谁也无法提醒她——一如她谋杀多萝西娅时那样。
金色的光，有金色的光从红叶间透出，噼啪的声响，是木与纸在燃烧。我们一时哑然，然后，从皆川所设置的‘观众席’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呼喊：“跑啊！！”
“求你了，樱野桑，快离开那！”
“不行，这种时候孤不能召唤酒…快走呀，快…”
“喂，我，我可以多卖点书道作品去去去给你们孤儿院的？我们商量商量专门给你们办个慈善基金！好不好啊？！别做傻事啊！你要是不喜欢书道的话我可以学折纸的！！”
“樱野同学！快逃啊——”
然而无论我们怎样声嘶力竭，金色的光始终未泯灭，火焰与红叶融为一体，我们的座位缓缓下降，我想撑着自己坐起来，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我们几乎快要回到原来的高度，距离地面还有两米左右时，我们看到了最后的一片凤凰木。
在红叶之间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它那样艰难，却也那样坚定地伸向高空，紧紧地抓住了那张支票的一角。
直到它在下一秒化为齏粉，火焰陡然拔高，没过了那只手，热量几乎扑到我们脸上。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寂静地燃烧。
在地面上只余下一堆焦黑的灰烬后，整整十五分钟，曾经拼命试图离开座位的每一个人，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垂着头。
处刑结束了。
我们都是杀人犯。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