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凋零的凤凰木·终.
失去同学,接连两位。你的一位同学杀死了你的另一位同学,然后你调查其中一个的尸体,通过投票让杀人的那个上刑场接受死亡。
而动手的那个甚至不想逃。
樱野同学,能感觉到,她从头到尾几乎没掩盖过任何事实。最后的那些辩解不过是简单的烟雾弹,注毒的巧克力,樱野的条件并不成立,也就是说,那个杀人未遂的家伙依然活在我们中间。
比起在我们面前就已经是尸体的多萝西娅,樱野的处刑更让我们情绪崩溃,她死在我们面前,死因是她杀了人,然后我们举起了手,就这样被迫见证了她生命被无情烈火夺走的那个瞬间。
“嘿,嘿!”皆川重新拍起手。“大家打起精神来!现在我可是有奖励规则要宣布!”
没有一个人理她。
“真让我失望…只是失去了两个同伴就变成这样,可不该是我的学生。”她将头上的镭射面眼镜拿了下来,架在鼻梁上,用不知哪来的教鞭一下下敲着突然出现的黑板。“不管你们接受与否,现在都给我听好了!”
“我发现你们这群粗心的小鬼,居然漏掉了非常重要的标志性建筑物!所以,我将其中一个还给你们——!”
“那就是开学典礼举办的学生礼堂!”
“那玩意儿本来位于教学楼内,不过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在那地方举行典礼,有心理阴影,所以干脆没让新冈弄出来。”御船一只脚蹬着桌边,只剩下一边椅子腿还在支撑,从她紧锁的眉头我能看出不耐烦。“…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鬼地方?”
“现在。”皆川回答。
话音刚落,即墨起身。
“干嘛去?”坐在他身边的立花焦急道。
“调查一下。”即墨又笑开了,但我从他脸上读取到的信息分明是“炸了礼堂”。
即墨克星高桥再次出动:“坐下。先听她说完。”
“另外,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皆川十指相扣在脸边,笑嘻嘻道。“只有秋君一个人失去记忆的话,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这回轮到高桥发声了:“你想干嘛?”
“当然是让毕业选拔赛变得公平一些,”皆川打了个响指,甚至用食指和拇指对高桥比了个心,我好像听到即墨在磨牙。“高桥同学,总板着脸,就算是美人也会长皱纹的哦。”
“放心,并不会是秋君那种连自己是谁都忘记的情况,但是把你们所缺失的礼堂补回校园可是花了我很大力气…你们总该弥补一下吧?”
“又不是我们要你把礼堂弄回来的,谁想要啊?”天宫气结。
“啧啧啧,婧美桑这话说的真让老师伤心。”皆川笑了笑,“放心,只是一小段记忆而已,很小的一段,或者删除,或者被更改,或者干脆什么也不会发生——”
“会很有趣的。”
说这话时,她正面对着我。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的目光如蛇缠绕在我身上,眼镜后面的那双樱粉色瞳,此刻该当是猩红。
我们离开教室时,无一例外地默默避开了多萝西娅和樱野的空位。
御船一直倚在门口,我本来以为她是在等我和梓,结果却听到她说:“笨蛋妹妹,走了。”
神崎应声而起,向教室外走去,无视了御船伸出的手,和我们擦肩而过。
“再给她一些时间。”我宽慰她。
御船摊手:“我早就不在乎了。”
她笑时眸光晦暗不明:“我可不需要原谅。”
“礼堂在哪?”我问。
御船睁大眼:“不是吧,你还真想去?”
梓倒是立刻回答了我的问题:“就在我们现在所处教室的正下方,礼堂位于一楼的中心。”
“之前没去过,只是了解一下。”我解释道。“教学楼内我还没逛全呢。”
“新冈同学。”我们刚走出阶梯教室,就看到站在楼梯口的风间。“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梓对我们点点头,跟着风间消失在楼梯口。
御船依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整理着自己的裙摆。
“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嘲讽地对我笑了。
“为什么要害怕?”
“只要我在的地方,世界就是属于我的。”她自信地微笑,紧盯着我的湛蓝双眼甚至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听着,秋,不管这到底是一场比赛还是游戏,我都会是赢家。”
她放轻声音:“我宁愿死,也绝不输。”
“哦,对,你已经忘记校训了。”御船又恢复了懒洋洋,打量着自己的手指尖。“如果你真打算去礼堂,就把演讲台上那行见鬼的烫金文字背一背吧,那东西是校训。”
说完这句话,她也转身离开了。
好吧,既然她这话都说出来了,当然要去礼堂啦。真的不是我好奇,好奇心害死——
我想起追着香料和含氯消毒水奔入保鲜仓库的某只黑猫。
靠。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围绕着我,既熟悉又陌生。怎么,我之前不常说脏话吗?我摇了摇头,下楼去礼堂。
不过礼堂之旅未必能如愿,因为在礼堂内,我先看见了第一个离开阶梯教室的即墨。
他正在其中一排椅子上缩成一团,似乎还颤抖着。我靠近他,“即墨?”伸出手在他眼前摇了摇。
不好,他好像已经不认人了。双眼是失焦的状态,他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那已经渗出血来了,手指甲好像也已经掐进了掌心,如果我不尽快阻止他,总有一个要变成对穿。
我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从掌心里用力扳出来,果然已经深深掐出一排月牙印,我该让他去见锦织,直到我一抬头,发现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呃,嗨?”我不确定他什么情况,甚至为了友好摇了摇手。
然而我的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呢!
此时礼堂的门开了,我一看,正是面色同样非常不好看的高桥。
看了看还被我抓着手而且在颤的即墨,我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天要亡我。
即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目光很慢很慢地落到高桥脸上,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不疼的。”
“我没事的。”
他在说什么?我还一片茫然,接着就发现手中空无一物,而我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
我又回到了教室里。不过并不是举行毕业典礼的阶梯教室,桌椅一排一排,一些同学在教室一边聚成一堆,而另一个坐在我的面前,默不作声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我眼前这个,穿着国中的校服,俨然比刚才我所见的更小一号的黑发少年,左胸口处别着的名牌上写着:3-A,14,即墨长安。
这是什么?我愕然,环顾,反应过来:这是属于即墨的记忆。——那段被皆川选择的记忆。
“听说父母都死了吧?撞车死的。”
“哎呀,真可怜呢…外出兜风散心,所以意外发生了车祸?”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换做是我的话,儿子是个孤僻自闭的哑巴,我也会想要出门换换心情的。”
哑巴?我看向独自坐在教室另一端的即墨,他静静听着这些,面无表情,只是手中的笔速度加快了。
“喂!”另一边的人突然动了,握紧拳头向这边挥了挥。“古板的爹妈死了,你不该很快活吗?怎么还是一声不吭的。”
“怪胎就是怪胎嘛。”其他人嗤笑道。“别生气,或许是精英教育呢…”
“之前就觉得他很阴沉了,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一句话也不讲。不会真的是个哑巴吧?我们A班怎么会收残疾人?”
“之前父母有钱,要么买通了老师,要么考试作弊才进来的吧——不可能,我之前明明见到他对C班的高桥笑了,看上去还聊的蛮开心的。”
第一个人从窗台上跃下来:“你该不会是瞧不起我们吧?”
糟糕了…我上前一步,想要拉着即墨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结果我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是啊,这是他的记忆,我无法干涉。
而这时,我低头看到草稿纸上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排满纸张上的每一个角落: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无数。
我愣在原地,而这时从窗台上跳下来的那个高大的男同学已经向他走来,即墨的反应倒很快,迅速将纸张撕下团成一团,然后塞进了自己嘴里。…毕业在即,如果引发混乱,会被开除学籍吧。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领头的那个一脚将桌子踹翻,即墨起身后退了一步,然后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反拧过去。哪怕是看着我都感觉到疼痛,而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是没学过怎么说话吗?”领头人面目阴沉地一把掐住了他的脸,手指在用力,而我看到即墨的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那时候他眼睛里是没有现在的星星的。“给我吐出来!你写了什么?说话!”
“说话!”
“给我说话!”
…
在一声胜过一声的怒吼中,我不堪其扰松开了手,捂住自己的双耳,眼前景色再度变换,给人以隔世之感,而高桥已经冲上来推开了我,扶住了马上就要倒下去的即墨。
他伸手探了即墨的额头,狐疑道:“发烧?”
“只能去医务室看看了吧,我联系锦织。”我虚弱道。
高桥看着我,眼神中写着: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结果到医务室一看,好不热闹,几乎大家都在这。锦织看见我们进来,尽管遮着半张脸都能感觉到他的冷漠:“不用测了,均温38.7℃。”
“医务室只有三张床,去隔壁。”
医务室的三张已经让给了立花,如月和神崎,小林和御船的状况比较好,现在正在帮忙,天宫委婉地表示了自己身体素质不错,去了隔壁教室和男孩子们凑在了一起。
只见教室里,风间正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头上搭着一块冷毛巾,新冈在他身边,已经趴在桌子上了,也顶着个冰袋,手下还在敲着键盘:“数,大家的数据都**扰了…”
“这肯定不是正常的发热状态…”天宫躺在三张桌子拼成的床上气若游丝。
怎么回事?但为什么我们没事?我看了看正在角落里坐着的速水,还有依然能站立的我,高桥,锦织。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皆川的“杰作”。
该怎么样才能联系到她?我病急乱投医,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结果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心形太阳眼镜头像,刚一点击。
“非常荣幸为你答疑解难!亲爱的秋!”
她在我的手机里吼了出来,成为全场焦点的我面色估计很不好看。
“发热状态当然是人体伟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呀,嘻嘻嘻!——因为想要抗拒外部的入侵,所以才会这样!”
“所以说,越想抗拒我和那段记忆,情况就会越严重。这可是自作自受哦!”
我直接把手机顺窗口丢了下去。
嗯,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好还能下楼踩上两脚。
反正梓能修。
“那就可以解释了。”锦织双手插兜。“渡边压根没有记忆,御船,高桥,小林,言真,暂时都没有抵抗情绪。”
他似乎眯起了眼睛:“而风间,新冈和即墨恰好是最严重的。”
看过即墨的那段记忆之后,我不知道到底是该将其理解为是抗拒意识重,还是往事实在不堪回首。
“所以我们难道就这么等着它过去,然后记忆消失或者被篡改?”高桥将即墨放到其中一把椅子上,我发现这好像是我听过他说的第一个长句。
“抱歉。”锦织闭上眼。“作为医生,对于这种情况,我也束手无策,毕竟不是疾病。”
“起码我们可以让他们好受一点!”小林倒是很有精神,将一盆水递给我。“渡边君,请换一盆凉水来,女卫生间实在太远了!”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女洗手间和这里隔了四个教室,于是出门了。倒水时才反应过来情况到底有多糟糕…水居然都变热了?
“虽然我并不会医治疾病,但我对于照顾病人还是很得心应手的。”小林从我手中接过水。“所以请放心地把新冈君和风间君交给我!”
这前后两句有什么因果关系吗???再说我和风间有什么关系???我头上一定有一排长大成人的问号。
“我…”身后的风间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我很在意…”
“我不能停下来,我必须…前进。”
新冈也在昏迷,他声音依旧那样轻,所以只有我听到风间脸颊滑过一滴泪时的梦呓。
“…弥。”
他们两个的距离有些近,我认为这会产生热量传递,所以想要握着梓的手臂把他拉得远些,结果。
我的眼前,同样出现了身着国中校服的梓。他坐在角落,望着不远处的人们拍毕业照的样子——这是初中毕业典礼。
“新冈!”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结果他反而重重抖了一下,触电般退开去。“抱歉,抱歉,我…”
“别那么害怕!”男生爽朗地笑道,过来扯他的手,我目光掠过梓的手臂,从手指尖到没入袖扣,他的皮肤现在是完好无损的状态。
“一起来拍毕业照吧,新冈同学!”有女生喊。“位置已经排好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只要毕业照就好!”
梓犹豫着,还是顺着男生的拉力,站到他们中间去,后来他自己又摆着手退了出来,只站到一边。
咔嚓。
咔嚓,咔嚓。
“给。”女生将一张照片塞到他手里。“学校发毕业照还要过一段时间,这个呢,是我们自己拍的毕业留念。”
“谢,谢谢…”梓接过照片,然后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我这次没有试图干预任何事,一边听着他接电话,一边看其他人收拾场地,商量一会去哪玩。
梓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
我正想这个时,他的眉深深蹙起:“我马上到!”
怎么了?我没来得及想太多,跟着焦急的梓,一路冲出了这所学校初中部的大门。
“抱歉,抱歉老师…!我,我家里有些事情,我得…”他一边挥手招车,一边话说到一半,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电话中传来答复声,他揉着自己的眼睛笑了。“谢谢大家。”
我可以触碰到物体,大致是个灵魂状态,于是大摇大摆地逃票,跟着梓上了车,他付完钱跑下车,我慢了一步,抬起头。
是医院。
然后他一路奔至手术室门前,那一刻红灯熄灭。
刺啦——
什么声音?我环顾四周,发现走廊尽头那一端已经扭曲。而医生面无表情,尽管隔着口罩,我也能感到那种冷漠。那种冷冰冰和锦织的一点也不一样。
好像无生命无感情的机器。
而梓抓着机器的手问:“请问,这,这次我妈妈她怎么样?”
机器在梓期盼的目光中说:“抢救无效。”
那该死的手机再一次响了,我看到梓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被盖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从他身后推过。
这回我听清了电话那头的话。
“新冈同学吗?”
“是我。”
“请于4月13日来Kavin学院招生部领取你的录取通知书。”
“可是,”他后退一步。“我不是差一分吗?”
那边不耐烦地答道:“你运气好,前排有个人决定转学了。”
“你的成绩不错,很稳定,入学后好好表现,还有可能拿到奖学金。”女声说。“而且Kavin学院设有贫困补助金,你不是有一个病重在床的继母吗…”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在原地。
走廊拐角的电视机播放着新闻:“在X街区…发生一场重大交通事故,其中…,伤亡惨重——…,毕业班师生全部死亡…。目前…,正赶往现场…”
他看着彷徨无助的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他将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运气!”
“梓?”我试图去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和我对视。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能看到我,于是狂喜。
可是他的那只眼是空洞的。
什么?他做了什么?我看到他穿过我,但是我不敢回头。
当我勉强着,终于回过头时——
我看到梓的手中有一把剪刀。
他用它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
“…秋君?”好像是半梦半醒的人扯了扯我的衣袖,“…秋君,没事吧?”
“我没有事。”我环过他的肩膀,然后将人摁到了怀里。他的温度已经没有我第一次触碰时那么滚烫,应该是已经降温了。
“秋君。”梓埋在我怀里,似乎是不好意思地想挣出来。不过我用了更大的力气,所以他只能放弃。
“咳,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我在这。”
他似乎有些讶异。
我重复道:“我一直在这。”
所以,如果你再感到痛苦的话,可以试着找一下我,现在我在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闷声回答:“…好。”
为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该给他一个拥抱呢?事实上,我觉得其实这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一个拥抱。
不过我想先给离我最近的,一个最用力的拥抱。
依靠一下我吧。
或许是因为,我也曾经依靠拥抱,从别人那里获取力量过。
-第一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