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凤凰木-樱野千鹤-个人番外.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樱野千鹤,请多指教。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坐在这里,我为您斟一杯茶,七分满可以吗?——劳您稍安勿躁,我为您讲一讲,我的过去。
冰雪、砖墙、冻得僵硬的四肢,被推出门外后,无论如何都回不去…这是我童年的开始。
予我生命的家庭并不富裕,我不知道自己排第几位,但家里的孩子两张床也是分不够的,更何况我们一张床也没有。现在您看我常被人称为淑女,事实上在那时候,我很少能被看出来是一个女孩子。当脸上全是灰尘,头发被剪到最短的时候。
那时我没有长头发,也不需要,这样就不用费时间和心思去打理它。头发越养越长,营养不良的身体就很难维持它继续漂亮,所以往往略长一些,到可以剪下来卖钱的尺寸,我们就剪掉。是的,我们,我们都是姐妹,都是女孩子,都没有长头发——也没有兄弟。
父母需要一个兄弟。很可惜,我们都不是。两人都不堪重负了,于是我们一天又一天,一个又一个,被扔出家门。如果我一直守在门前,他们就会一直不开门,要么是门前的孩子被饿死,要么是门内的某个孩子被饿死。
我被扔出家时还好,但最小的妹妹已经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了。她孱弱的像猫科动物的幼崽,然而没有人会怜悯她,没有人能吃饱的情况下,很少有人去担心其他人会不会饿死。不过很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只在家门前守过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刚亮,在他们开门的时候,我走开去了。这样或许那孩子就能分到东西吃了吧。我这么想。
真的,我非常幸运。我遇到了新的家,获得了新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名字。
院长妈妈,她温柔地对我笑着,可是她是在掉眼泪的。她看到我那一刻把我抱的很紧,然后领我进了孤儿院,您听到这里会发笑吧?可孤儿院又怎么样呢?那是我真正的家。
后来我听说,她原本有一个孩子,在那一天忽然失踪了,是一个同样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子,不过她是出于自己喜欢。实不相瞒,我倒是很佩服这种有个性的女孩,只可惜她的个性引起了注意,那一带小孩被拐卖失踪的案件从来不少,尤其孤儿院,十天半月,就多半会有一两个孩子再也不见踪影。
院长妈妈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女儿吧。她曾经说觉得很愧疚,但这其实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为何她不知道?能成为她的孩子对我们来说,实在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最终被她收养了,不过最开始的时候,我对“母亲”这个称谓的定义是从前那位,面黄肌瘦,虚弱却暴躁的女人,和眼前的优雅大方的女性完全不一样。早些时候,我和其他孩子是一样的,大家都叫她“铃木夫人”。
我听过很多有关她的传闻,例如离过两次婚,随了第一任丈夫的姓氏,第二次离婚时带走了女儿…我并不很在乎这些话,因为在我面前的妈妈是什么样子,我就愿意相信她到底是什么模样。耳听眼看,用心感受,过上许久,我总能认明白的。
但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有巨大的灰色地带,许多人都在这边缘苟延残喘。我却不曾想过我也许也置身其中,妈妈她也是其中一位。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在其他人前到底是什么模样,妈妈对所有的孩子都一视同仁,她总是温柔的,我是她的养女,但她也不会特意偏袒我,只是更多地关注我的身体情况,叮嘱我不要到处乱跑。她也许将我当成了娇弱的花儿,是的,我的确常给人花的印象,但我并不脆弱,苦难在最开始教会我如何在土壤内抓入深根,狂风也吹不垮我的,我深信这一点。
高桥和神崎也很像花儿,我两位黑发的朋友,一位结识的早一些。高桥他的祖父祖母很热心慈善,所以他常来做义工,第一眼见到他那张脸,你是很难不会去把他当成女孩儿的,我也不例外。不过高桥是带刺的,他很有自己的锋芒和看法,不需担心他。反而是歌子时时要令人多注意些,她在表演上有着惊人的才华,在日常生活中却缺乏了很多基本的知识,也并不能很好地展露自己的感情。但我也并不会去过多地关照她,她有坚不可摧的玻璃罩子。有另一个人在保护她。
像龙子对歌子一样,院长妈妈她也在无微不至地保护着大家。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温柔地教导我们知识,将找到家人的孩子送入原本的或全新的家庭,告知我们世界的善恶标准,一只一只教我们如何叠承载着美好心愿的千纸鹤…是这样的院长妈妈啊。是大家的铃木夫人啊。
在我不曾料到的某一天,有不速之客找上门来,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我偶然路过门外,并没有听清内里的争吵,当时的我只想要保护妈妈,于是我张开双臂,拦在二人之间,结果反而激发了男人的怒火,他脸色青白地用食指指着我,“这就是,这就是你拿来代替我的…你…”
真抱歉,他到底是如何离去的,我竟然记不大清了。只记住这副画面,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尽管我从那以后很久都未见过他,却也并没有忘却这张容颜。
他说什么?代替谁?我或许猜到八分。但能成为那个女孩的代替品,说实话也令我感到荣幸。
我的家,最初收留我的地方,最终真的成为了我的家。妈妈将她交给我,我必不会辜负她的期望。然而当我毕业不久时,从她手中接过一沓证明那刻,她便颓然倒地,我无法不惊慌,大家的铃木夫人,我的妈妈,她怎么了?
时至今日想起那时,我依然是疑惑惊惧的。她的身体极快地虚弱下去了,医生只会摇头叹气,后来甚至不愿答应上门来了。高烧令她神志不清,冰毛巾也暂时无法快速退热,她只是那样抓着我的手,她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现在苍青枯瘦,指尖甚至泛着淡紫色,她紧紧地抓着我,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对我道歉。
为什么?
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给了我全新的家。为什么?我不需要道歉…如果她真的有歉意,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却无耻地希望她因此而愿意活下来,留在这里,这才算是补偿。再多陪我一些时日吧,妈妈,家庭的时光对我来说太短暂了。
她渐渐地平静下来,用那双灰金色的眼睛望着我,我感到她并不是在看我,似乎是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她说着死后墓碑上要刻铃木,不要刻樱野。我随的姓却是樱野,她本来的姓。我点头答应,她又闭上眼了,她说清了一切。
有关那频繁的失踪案件,有关那些在孤儿院内在某些才能上崭露头角之后突然就不声不响消失的孩子们。
小时候我以为我们制作的作品卖出的盈利能够补贴孤儿院,后来我不再那么天真,但是大家依旧努力,我们努力补缺,却不想其实并不足以支撑这样大的一个孤儿院,这么多孩子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一份花销。
收入从哪里来?自然从孩子们身上找回来。
他们不是被失踪,而是在她的注视下被送走。
我挣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时带翻了自己的座椅,我该如何相信,我许多年来一直当成偶像甚至于信仰的人,我的世界内最纯白的善的标杆,我将她的白色旗帜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旗杆已经黑透。
她并不在乎我的原谅,她眼中没有任何伤痛,我没有拂袖而去,我忽然注意到,这个当年保养精致,多年来如同新婚少妇般的女人,她此刻竟然衰弱如同老妪。我以为她会放下她的手,就那样静静死去,一如生前。
但她偏不。她将她的手伸向我,她又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我听见她在喊着一个名字。
她一声高过一声,耗尽她仅存的气力,最后一声半途而止。
我将她下葬,墓碑上刻姓是铃木,我又见到了那位男性,铃木夫人的第二位丈夫。我的目光长久的投向他,令他心生误会,他瞥了我一眼,说自己的姓并不是铃木,未等我点头,他冷笑一声:锦织。
我颔首:锦织先生。
两次见面间隔多年,足够我从一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变成如今这位必须一人担起她所留下的孤儿院的青年女性。然而我与他之间的交流,只有这两句话,不过竟然也够了。
我再未与他见过面,也不曾得到过他的消息。他的生死我不知,不过却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的。
后来境况竟然远比我想的更糟糕,有很多部分都必须支出,孩子们早已习惯舒适的生活,我也不忍心在初接手时就克扣他们的生活,仔细一想,孤儿院之内除我之外,几乎无任何一个孤儿最终长大成人,这令我脊背发凉,也愧疚难当。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们拥有长久的生命,更加幸福的生活。
但这些幸福决不能是用同伴的生命换来的。我严辞拒绝了那通神秘电话想要继续的交易,那边沉默不语,良久传来一声冷笑。
再慢一些,我发觉,没有将孩子们“送出”的收入补上,再有不断的孤儿涌入,这个偌大的孤儿院徒留一个空壳般,内里早已被蛀空了,我无论如何耗费心力都难以填补,卖出折纸作品却也难以获得惊人的高价,我心知肚明,这是来自“那边”的打压,可是我还是不愿松口。
我做不到。用同伴的生命去交换金钱这种事…怎么能做呢?
可是,我不得不将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妈妈,铃木夫人她,也曾这般纠结痛苦过吗?今日终于感受到,我不能不后悔,也许我那时该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的,她已经失去了亲生的女儿,却又被收养的女儿在最后时刻背离了。
她喊的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深”吗?
我寻找一些义工,他们并不能给出我肯定的答案,因为夫人的女儿是随第二任父姓的,他们说,不要去找那个孩子,她不会愿意见你的。她会讨厌你,一如当初她逃离她的母亲。
比起寻找她的孩子,现在更重要的是填补孤儿院资金链上的漏洞。我满心忧愁地制作新的作品,有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我身边举着纸飞机跑过,一只纸飞机被掷出去,抛物线很漂亮,白翼落入庭院内所植的凤凰木火红的花叶之间。
我看着尚还年幼的孩子们嬉戏着,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一切问题都会由姐姐解决的。一定会让你们得到幸福的。
家是不会被分离的。
我会守护这个家,不惜一切代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