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典礼.
/第二章·月下粼粼之海·一.
典礼结束后的八个小时我们都在医务室和隔壁616教室度过。我问616班之前真的有615个班级吗,得到了御船无情的嘲笑。她问我有没有看校训。
“没有。”我诚实摇头。进礼堂第一眼就看到了即墨,当时的我没有注意力分给其他事物。
女孩子们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都各自让出了医务室的床位回到了宿舍,男生们并不肯补缺,只有情况最糟糕、依然在昏迷状态的即墨无法反驳我们的决定,高桥把他带进医务室,避免他醒来之后我们的脑子会被即墨的嘴炮炸掉。
梓的温度已经渐渐退下来了,但不幸的是御船、速水和锦织的体温开始升高,小林的情况也并不太妙,所以照顾工作并没有减少,我的那份反而增多了。梓想要起身帮我,被我摁回了座位,紧接着,我也被小林摁到了另一个座位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典礼和突**况一直让我神经紧绷,这会终于有松懈下来的机会,很快地就进入了梦乡。只是打个盹儿而已…一会接替工作帮小林的忙。
不过,我的梦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它比我想象中的要漫长。
我所看到的是一个栗发少年冲出营地的画面,现在应是冬天,处处覆盖着掺杂枯枝败叶的冰雪,有身穿全套旅行装备的人在营地内部高喊:“风间!”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
风间,是的,是风间岚。我所熟悉的那张脸,连头上‘心电图’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这时的他看上去比现在稚嫩些许,冒险家远比被他甩在身后的那些人更焦急,拨开障碍急速向前,他的目光不停扫过四周,掠过一具又一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苍白尸体,这里或许刚刚席卷过之一场风暴。
在我分神时,他已经从一个山坡处滚了下去。此刻的旅行博主还没有现在的应变处理能力,尽管他护住头颈,却还是有很多地方被树枝刮到,尤其不妙的是他的腿也受伤了,不过他折断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当做拐杖来用。不过这也让跟上风间的脚步对我来说变得容易,要知道,每次他想要脱离谈话时,总是走得很快,其他人根本追不上。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风间岚,他现在看上去实在太狼狈了,前行对他来说变得十分艰难,更让我感到陌生的是,这个一直在我们面前微笑着的、面对怀疑向来处变不惊的少年,他现在在流泪。
“我不能停下来,我不能停下来…”他喃喃地重复着,用手去擦眼泪时泪水落到伤口上,他“嘶”了一声,却继续道。“我必须…”他喘了口气。“前进。”
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中仅存的,是燃烧的执念。他所要寻找的那个旅伴一定就在前方,我想他已经猜到了寻找的结果,却依然不愿意就此放弃。
到底过了多久呢?漫长到我几乎不忍继续看下去了,而他还在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进。在我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不打算跟随他的下一刻,他用最后的气力疯了一样地向前跑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具尸体。
黑发的少年躺在冰雪中,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他的表情相当安详。除了肤色和不再起伏的胸膛,他就像垂睫睡着了一样。
而他的旅伴失魂落魄地伸手,似乎是想要探他的鼻息——他明明教过我要探颈动脉的,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他不敢。他的手颤抖地悬在少年的脸上方,最后触电般缩回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在哭,只留给我一个脆弱至极的背影。停止呼吸的是一个人,可是还有一个人仿佛也在此刻一同死去。
我甚至没有产生像之前看到梓和即墨时那种想要伸手去安慰他们的想法…不,我不能拍他的肩膀也不会给他拥抱。哪怕一点点的碰触,我都觉得这个人会碎裂掉,然后在风中彻底消散,一点痕迹也不会留。
从少年的指缝中溢出一声压抑的低泣:“…弥。”
将我从风间的过去唤回现实的,是贴在脸颊的冰凉的手,那人隔着一层布质手套将我的头发别到耳后去。我眨眨眼,在视野变得清晰之前抓住了对方的手:“梓。”
他反应极快地挣了一下,接着又停下来了,垂下头以鼻音回答我,“嗯。”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环顾室内,发现风间还在我身旁昏睡着,应该是我坐下的时候碰到了他,探手去摸温度也已经下降了。速水和锦织几乎在角落里搭建了一个堡垒,两个人在排列整齐的桌椅中肩膀抵着肩膀去熬发热期,小林也趴在桌子上休息。
梓猜到我在找谁:“龙子同学她出去了,现在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即墨同学和小林同学都没有办法准备晚餐,所以她决定做点什么。”他目光闪烁,隐藏的后半句话易于被猜到:同样能够为我们准备茶饼的樱野同学,也已经在今早被处刑了。
她再也无法回来了。多萝西娅也是一样。我们的生活中永远失去两个人,餐厅和阶梯教室永远都会留下两个空位。充斥胸膛的对于濒死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在安全的现在彻底散去,我们这才有机会把目光抽出来向前看。
而未来再也不会有那两个人了。
我转了转左腕的手表,想要同样转移自己脑内的话题:“龙子会做饭吗?”
“放心吧,吃不死你的!”继医务室的门之后,616教室的门也难逃被马戏小丑一脚踹开的命运。说实在的,我觉得比起马戏团,御船她更加适合拆迁队的工作呢。破门而入的她此刻正对我做了个嘲讽的鬼脸,居然有几分即墨的神韵。
现在提“死”这个词似乎不是什么好时机,小林的脸色变了变。而御船毫不在乎,她抬腿将两张桌子踢到一起并拢,然后放上了两个巨大的托盘,正对人数…多出两份的咖喱饭,能托着这么多食物走上二楼而保持平衡,我对她的臂力刮目相看。
我注意到一直被我忽略的事实,御船双手的灵巧丝毫不下于梓和风间,毕竟她可是曾经以杂技为生啊。咦?我对她的过去直接就有印象吗…或许是幼驯染的缘故吧?
“宿舍那边我已经送过去了。”不得不说,我有时候怀疑御船有读心术,如果她不会的话,那么她考虑的也真的太周到了。她垂着眼用指尖拂去自己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在小林并不吝啬的赞美中微微勾了勾嘴角。
“说起这个。”我想起隔壁医务室内为我们准备第一餐的人有可能还在昏迷状态,“即墨他怎么样?”
御船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极为自然地将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见我问她睁大眼眨了眨:“他们的咖喱饭也都在这,我可不会去触高桥的霉头,你可以去叫醒即墨试一试呀。”她坏笑着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嘴里还拟了一声“砰”。
“那你们先吃吧。”我将梓也揽到椅子上坐下,小林去叫醒速水和锦织,御船则毫不介意简陋的餐桌,正兴致勃勃地将咖喱饭拌开。“我很快就回来。”
我踏出教室时就已经放轻了脚步,医务室的门没有关,而我没有进入。好吧,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御船没有“去触高桥的霉头”了。
即墨已经醒了,他看着就像刚醒时一样乖巧,刚从病床上坐起来的样子,头顶还翘着两根乱毛,此刻正静静地环住站在床边的高桥的腰,将脸埋进对方的怀抱。照高桥之前斥责即墨的态度来说,我以为会是推开再加一顿说教,不过这两个人都擅长做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月光下高桥回手轻轻揽住了书道家,在对方这没有记忆的十五分钟内,用手指理着对方的发,然后弯下腰将一个吻落在孩子的前额。
不过还好…我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我能做的,就是轻轻地把门带上。我猜他们是不急于吃晚饭的,或许我该过会儿再来——在即墨回过神的十五分钟之后。
回到教室后迎接我的是御船戏谑的笑容,我在她的注视下耸肩摊手,其他人也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闭上眼睛:“嘘——”他们竟然好像都懂了。直到我也凑到餐桌旁开始享用自己的那份咖喱饭时,梓耳尖的红色还没有退却。
呃,我想也许我该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的。是不是该找个时机向高桥和即墨道个歉?
“光是躲避‘死’这个词是没有用的,”御船忽然瞟向一旁僵硬了的小林,她不笑时配合那小丑的妆容会给人几分悚然之感,哪怕少女本身的那张脸足够艳丽。她用勺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盘子的边缘。“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一就会有二,有二迟早就有三,‘会有人死掉’这个念头就像我手中的勺子一样,”她加快了敲击的节奏。“它始终会在这提醒着你,有人已死,有人将死。无法被消灭。”
“你想怎么做?”锦织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他那双蓝色眼瞳的颜色和如月的不同,如果说如月的眼是海,喜怒全是浪潮,他的眸则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难以窥探。
“为什么我们不交换第一章的那条信息呢?”御船放下了勺子,熟悉的笑容在她脸上重新出现。“皆川发给我们的那一条。不过我也没有那么急,具体的交换方式还需要确定,她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会拿出的条件可不会仅仅就是这样。”她嘴角的弧度被挑起更高。“不过,反正我等得起。”
“…我同意。”虚弱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是刚刚把冰袋从头上取下来的风间,他的脸色依旧很差,眼神却十分坚定。“如果一心自己解决的话,情况很有可能会越来越糟糕。大家一起讨论,得出正确或合理的应对方法的可能性更大。”
御船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手摇了摇,以示同意。梓看着我们也点了点头。我的话本就对那条信息摸不着头脑,自然是同意。小林迟疑片刻,也点了点头。而速水和锦织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或许在桌下已经握紧了对方的手,但我是不会去确认的!
“等到明天大家的情况都稳定以后,我们在餐厅所有人讨论一遍这件事吧。”我说道。
速水和锦织这次是最先点头的,其他人也没有异议。风间坐下来专心消灭已经降温的咖喱饭,被御船打趣说没有福气享受最好的手艺,却还是不停问他感觉怎么样,风间自然回答是美味,于是理所当然地被御船怀疑为敷衍。
“真的很美味哦。”风间可能不善言辞,他展示给御船空盘,这是最有力的证据。然后他还是重复道。“真的好吃。”
御船算是接受了他的答案,从他的面前端走了空盘,我将袖子挽上去:“我来帮你。”结果她一把拂开我:“边儿待着去。”
热度隔着一层布料传来,几乎是瞬间,我的眼前变了副景象。
那是一片火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