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

作者:霜月十一 更新时间:2019/7/30 12:23:09 字数:5913

/413典礼.

/第二章·月下粼粼之海·三.

这位银短发的战斗少女,浑身上下只有一处让我熟悉——她的容颜。那张脸属于两天前被我内心吐槽是不是战斗修女的小林亚里纱。

某种意义上,我一语成谶了…我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窗外泻下的阳光已经触及枕边,用手指掐了眉心好一会儿,脑中的隐痛才感觉消去一些。

梦境中的一切与目前我所见的相差太大。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些我所看见的‘记忆’真的是可信的吗?既然皆川有能力干扰其他同学的记忆的话,她也说不定可以给我植入许多莫须有的‘过去’。

可是我别无选择,我对这个班级一无所知。所站的又是班长的位置…既然是能让大家如此信任的‘渡边秋’的话,我必须也同样相信我自己,我能够分辨所得到的信息的真伪。无论是脑中的闪回画面,还是手电映照的范围,都是我珍贵的信息来源,不能轻易放弃。

叩叩。

“秋君?”隔着一层门板,梓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答复,又问一遍。“秋君?”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出现时,还没有完全退去的头痛就彻底消散了。

“马,马上就好!”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床,进卫生间草草拿冷水泼了下脸,用这辈子可能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下自己,好在我没有其他东西,房间内不至于乱的一团糟,向镜子里瞥了一眼确定没有什么太尴尬的地方,才过去开门。

开门时空气对流,有风吹进来,带着水迹的双手和侧脸都感到一股凉意。梓依然等在门后,他挂着我最熟悉的微笑,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我们二人间的不快,而是用双手递过来我的手机:“即墨同学在一楼外捡回了你的手机,昨晚已经用数据修复完毕了。”

“啊,谢谢。”我忙不迭地点头,梓虽看上去全不在意,但我心中尴尬未退,想要掩盖自己异常的情绪,刚把电子物件捏到手里,就又听他开口。这一开口就很要命。

“对不起,秋君。”他垂下头,然后对我微微鞠了一躬。“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又在开什么玩笑呢?”我马上伸手又把他拦了起来,我根本不能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这种无论什么错误都乐于往自己身上揽的人。“明明是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来着…非要好奇梓的过去。最后又大言不惭地希望你停止一直以来的生活习惯…”

见他没有再弯腰的意图,我收回手抓了抓后脑的乱发:“呃,但是我说的那些,的确是真心实意的话。梓在我身边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倏地抬头看我,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那,一起下楼吃早餐吧?”

“好。”

我将目光投向教学楼那一侧还在封锁的长廊,根本不去看他,手指悄然摸上袖口,然后顺势探入了人的掌心,随即十指相扣。在梓反应过来之前,我吹了个口哨儿,牵着他的手冲向楼梯口:“吃早餐去咯!”

“小心摔倒!”他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并没有甩开我的手。

嘀嘀。

在我们——或者说我单方面拉着梓刚冲到三楼时,口袋中刚刚回归的手机就开始震动,我和梓对视一眼,他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是群聊的集体消息,我们同时低头看去:

烛:各位同学,早餐可能要延迟一会儿…大家应该可以自由活动一段时间,可以避开餐厅。

听香:?孤的精灵告诉孤,餐厅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Bridge:……

烛:只是一点小意外…

巧克力赛高:对对对,比如即墨把面粉打翻了什么的哈哈哈哈哈

巧克力赛高:[图片]

我点开立花发出的大图,发现正是即墨,小孩儿正踮脚踩着板凳关上高处橱柜的门,黑发和小脸上都沾了一层面粉,他表情还很认真,莫名地有点滑稽,于是我遵从本心,笑出声来。站在旁边的梓看了看我,也笑了。

“我们也下去帮忙吧?”我对梓说,用的是疑问句的语气。

他扶着栏杆向下缓缓走了两步,此时回头看我,绽开笑来:“好。”

我嘟囔一句:“怎么感觉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啊。”

他倒很理所当然,甚至扬了扬下巴:“因为是秋君啊。”

怎么说呢。那时我只是觉得,早晨的阳光真好,他站在那里真好,回头对我笑也真好。整张画面美好的不可思议,让一个重症失忆患者恨不得用此生来铭记。

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啊。”

金发少年站在楼梯间黑暗和光明的分界线处,金色发梢被堂风吹乱,阳光下那只蓝眸内的海波光潋滟,他笑得格外真心实意,我第一次见。

“就像你昨晚说的一样,秋君。”他说:“你能在我的身边,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清晨便餍足的猫科动物:“我现在好幸运啊。”

我们走到二楼时遇到铃木和如月,这对情侣向来形影不离,挥手后前往一楼餐厅,我们发现保鲜仓库被燃烧器和撬棍亲切问候过的大门已经完好如初,气氛一时间又开始诡异起来。我转移着话题引梓往餐厅走,一边猜测早餐是什么一边在开门时着实受了一惊。

门后的即墨长安笑嘻嘻的,脸颊上用面粉各自抹出三道猫胡子,“哎呀,没吓到呢。”说着退开去,然后试图甩掉头发上残留的面粉。

“怎么回事?”我问道。

“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幺蛾子。”龙子看来比我们抢先一步到达现场,满脸嫌弃地后退一步,露出嘲讽的笑。“我猜这小孩儿是想做个蛋糕,不过身高不够。”

身高和做蛋糕有什么关系?我脑中过了一遍即墨踮脚去够橱柜的画面,明白几分。

“嘘——!”他反而用食指抵在唇上,冲我们转了半圈。“你们怎么知道我做的不是其他东西?”

“我们不瞎。”龙子翻了个白眼。

“所以请问早饭到底什么时候做好…”天宫趴在餐桌上奄奄一息。

“唔。”即墨摸了摸下巴,看上去在思考,不过因为他手上全是面粉,于是下巴也沾上了。“在这种意外情况发生时,我一般会选择叫外卖,比如北京烤鸭,鸡蛋灌饼,刀削面…”

天宫气得差点拿小提琴丢他。

“开玩笑的。”无论什么时候都非常欠扁的小孩歪着头摊手,“说不定我真的准备了北京烤鸭鸡蛋灌饼烤冷面肉夹馍——”

他说到天宫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恨不得化身饿鬼扑食时,结束了他恶劣的大喘气。

“当然是统统没有!”

天宫把琴盒放到桌下,用手在胸前下压了一下,似乎想平复心中的怒火,但最终还是没忍住,推开凳子开始追杀这个小说谎精。后者居然游刃有余地跳开还做了个鬼脸,引着天宫开始围着我和梓绕圈儿。

“…头晕。”梓用手扶着额头,看起来已经对即墨彻底无语了。

这种情况理应让人感到麻烦,不过我却没办法不挑起自己的嘴角,我居然会为这一团乱感到有趣。必须承认,即墨的确是个另类的开心果。

不过他和天宫围着我俩转了许久,直到后者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停下来,我和梓身上都没蹭到一点面粉。

“虽然北京烤鸭鸡蛋灌饼烤冷面肉夹馍的确都没有,”他说这么一长串居然不会憋死或者呛到,我的天哪。“但是我的确准备了炸酱面。”

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看戏许久的龙子叩了叩桌面。这时厨房里的小林探出头来:“已经给大家都发了信息了。”

我和梓对视一眼,龙子和天宫清理了一下餐厅内残留的面粉痕迹,我和梓则拎着即墨洗干净了手和脸,揉搓头发的时候手探入小孩发间,意外发现这人头发细软,手感颇佳。

天可怜见的,怎么这么一张脸,这么一个人…唉,唉。说不出话,只觉得可惜,这小孩怎么天性就如此恶劣。偏偏即墨是极不着调一个人,他也不在意我们的态度,等大家尽数到齐,笑着道谢后就过去分面了。

“这跟孤之前吃过的面不一样。”如月板着脸用筷子挑起一根面,她皱了皱脸,在我们以为她要发表什么挑剔的言论时缓缓续道。“…好吃。”

天宫对炸酱面的喜欢比起她简短两字的赞美更有力得多,她此时起身去盛了第二碗面,路过即墨身边时还对他比了个拇指,显然美食的力量已经让她选择性把餐前的闹剧抛到脑后去了。

“喜欢的话,晚上可以煮饺子。”即墨咬断面条,用筷子拌开肉酱。“韭菜鸡蛋,或者加虾仁做三鲜,肉馅也可以,香菇怎么样?反正这儿食材每天都会补新…你们喜欢什么馅料的?”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气氛十分热烈。速水和锦织不说话是常态,只有我,梓与神崎三人较为反常,目光时不时瞟过空缺的那两个座位。

“都是中国美食啊。”铃木忽然道。

“嗯。”即墨点头。“羡慕嫉妒恨嘛?我是中国人呀,我父母都会很多…”我没有听他下面的长篇大论,只是在听到即墨从容地提起“父母”时不无愕然地向他那边看了一眼,恰好和高桥的视线对上了,连忙低头继续扒面。

低估他了。我用筷子戳碎碗底酱料内的肉块。

即墨调节情绪和带动气氛的能力都很强,甚至有可能远在他人之上。明明都是同学,他却给我一种比速水更危险的气息,他做的部分事情都有不加掩饰的明确目的性。

我眯了下眼睛,想起他在典礼上的表现。这孩子绝对不会是他目前所表现出来的这样,他在处刑之前可以说是在推理过程中如鱼得水…他非常喜欢处刑部分之外的典礼。

我扒干净碗底。觉得有必要关注他接下来的动向。

但即墨长安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不让人如愿,他第一个离开了餐厅,把自己锁到保鲜仓库里面去了,他居然对那地方没有一点芥蒂,据说是为了找蛋糕材料。

立花想追进去找巧克力时,他骤然关门,巧克力品鉴师差点把鼻子撞扁,她气得用小皮鞋跟敲击地面:“太过分了即墨长安!”

我好像拥有了透视能力,能看到仓库门后小孩得意洋洋的鬼脸。

“保鲜仓库它是…”食指指着宛获新生的大门,我迟疑道。

“不太清楚。”立花摇头时,她各在两边束成一个小圈的麻花辫甩来甩去的。“今早来时就是这样了…”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巧克力都还在,不过还是有反霜…打算交给即墨那家伙做蛋糕了。”

她转头对我灿烂地笑:“小秋,你最喜欢巧克力蛋糕了对吧?”

我愕然:“诶?”

不,不说巧克力蛋糕。事实上我对所有甜食都没有好感,包括巧克力。从前我很喜欢巧克力蛋糕吗?这个认知差异让我生出一种和过去的“渡边秋”之间的割裂感。

“啊,忘了也没关系!”她抬高手拍着我的肩膀安慰。“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事实上我还真没什么信心…

确定即墨一直把自己锁到保鲜仓库里面,连高桥都进不去后,我也表示无能为力,于是主动请缨帮小林收拾早晨的一片狼藉。修女小姐欣然同意。

风间和梓刚才已经帮她收拾了碗筷,现在共同坐在餐厅里,围着那笔记本电脑交流,应该是在探讨数据。我向他们挥挥手,然后踏入了厨房。

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同样低估了即墨。比如把事情搞得一团乱的能力,我想起曾见过他那被纸张占领地板的房间,认命地拿起扫帚开始收拾地板上的面粉。

小林替她的养弟对我道歉,为了不沾到地板上的面粉,她拎起修女服的下摆忙碌,这让我看到一双干练的黑色军靴。

银发少女在我脑中闪现一瞬。我很想求证昨晚的梦境,我该如何曲线救国,委婉地问一问呢?

“小林同学,”她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我。“你很喜欢修女这个职业吗?”

她微微一笑,似乎早猜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一样:“是啊,秋君。”

“不过我可能并不是优秀的、大家认知中的那种修女,或许有些非常规。”小林垂眼擦试着案板,声音却很温柔,和昨晚我所听到的截然不同。“我成为修女的契机,是希望能够帮助和守护非常重要的人…和弱者,比如孩子们。”

“我尊重我的信仰,我相信神爱世人。”她抬眼看我,眼底是平静神色。“但我并不认为神的全知全能就可以拯救我们,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事物、一个人,是完美的。这不可能。”

她说:“信仰不会成为我们手中的刀,神明应该是人生前路的指向标。因为命运不顺,就感叹上天无眼,这种行为在我看来是相当愚蠢的。”

“也许渡边君你已经不记得了,”她阖眼,将一缕发别到耳后。“我曾经是个崇尚暴力解决问题的人。但有时候强大也无济于事,有些事物总能在碾压下依旧兴起。”

“死亡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它不会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定定地看着她,她消失的笑容重新缓缓绽放:“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吧?渡边君可以当做没听到,因此觉得奇怪也没关系的。”

“呃,不。”我将扫入簸箕内的面粉倒进垃圾桶。“我记住了,但是我的理解层面可能暂时上不去。”我用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画了个圈儿。

事实上我觉得莫名其妙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我有一种直觉,我曾做出小林眼中“最错误”的那个选择。

接下来收拾厨房的间隙我有些心虚,随意跟小林聊了聊,发现她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回忆过去,往往轻描淡写地两句,一笔带过。

“为什么成为修女的话,的确是想保护家人没错。”她说。“不过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我现在开始怀疑是家庭环境的问题了,即墨的父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才能培养出这样对死亡云淡风轻,一笔带过的姐弟。

直到我们结束工作,风间和梓还在餐厅里对笔记本电脑蹙眉,看见我们出来时打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表示不能叫停。我理解地点点头,然后指了指门外,在梓做出“我一会去找你”的口型之后离开了餐厅。

——“如果你打算去礼堂的话,就把演讲台下那行见鬼的烫金文字看一看,那玩意儿是校训。”

我重新想起龙子的话,昨天因为即墨的特殊情况而没能分给所谓校训注意力,于是打算再次启程。

进门前习惯性地敲了敲,奇怪,又不是教师办公室,我哪来的条件反射。我嘲讽着自己回手带上了门,开始认真打量礼堂内部。

是个很常规的礼堂。我正对的是巨大的舞台,礼堂内铺设木地板,舞台上也是,挂着红色的幕布。我穿过一排排座位,走到近前,发现舞台高及腰间,张望一下,发现两边台阶,后退一步,终于看见了龙子所说的校训。

“死亡无法夺去荣耀,尊重永远属于赢家。”

我缓缓地念出,然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就是为着探索调查而来的我不打算放过角落,顺着台阶踏上去,在木质舞台上行走有回音,总感觉下一秒会咔嚓一声响,我从这个地板老旧失修的某个地方掉下去。

不过是被害妄想罢了。

我挑起一边幕布,顺着一侧走入了后台,门没有锁,更衣间外是一排又一排下置滚轮的铁架,挂着花里胡哨千奇百怪的表演服。喔,白色的是小天鹅。

我瞟了一眼化妆镜,随手打开了后台的开关,灯光是暖黄色,本该让我放松,我却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绷直了脊背。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把目光落到化妆镜上。

本该侧面对着它的“我”,现在正正视镜外,脸上甚至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什么情况?!

是,是后台特意恶作剧?好强啊!

砰!

镜中的我十指成拳,砸向镜外,发出声响。哇,还挺逼真。我长吐出一口气,慢慢凑近化妆镜,镜中的那个渡边秋发现我压根不怕他,表情变得相当不爽,似乎想把镜子推开一样,但是镜子纹丝不动。

是3D投影技术吗?或者说怪谈无处不在?我开始喜欢这个学校了。

我摸上镜中自己的掌心,依旧是一片冰凉的平板。正当我打算把这画面拍下来跟大家分享时,热浪却扑面而来。

“秋——!”

我认出来了,在木质地板被燃烧的噼啪声中,这是一楼的礼堂,而礼堂门外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背对着我,面对着一片人影,手中紧握着什么,她回转头来,我吸了一口气,然后被呛得连连咳嗽。

粉发扎成半丸子头,额上还戴着那副不对称的镭射面墨镜,那张娃娃脸自然是皆川合欢,可是轻佻神情不再,反是极度严肃,她蹙着眉,几乎扭曲五官,眼中有泪,向我高声喊。

我不需猜测,我知道她的前方一定是危险。可她就站在那,拦在前面。

“向我发誓,秋!”

“你会把他们一个不落地带出去,脱离这场阴谋…!”

她不等我的答复,转头看向前方,热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举起——我终于看清的——手枪,对准前方。

“逃吧!”

她大声说。

“这是我能教给你们的最后一课,”

“跑,然后活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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